《琵琶行》兰因yy

3、玲珑云髻生花样，飘摇风袖蔷薇香

　　九江，自古就是个山险水恶、地僻民穷的偏远之地。从秦时始皇帝划天下为三十六郡，便有了这个九江郡，此后又有了浔阳、江洲等称谓，又因城外有湓江，也称湓城。这里既是传说中诸葛亮舌战群儒、过江吊孝的地方，也是东晋名士陶渊明的故乡。然而，这些历史名人的足迹并未使它的贫瘠稍有改变，因此它便成了历朝历代官员贬谪和罪犯流放之地。
　　这一年是唐宪宗元和十年。
　　此时的九江城中有一个最是喧闹的去处，叫做“眠香楼”，如此香艳的名字，一听便知是个什么所在。老鸨金花是个精明细致的中年女人，不仅在各个关节上打理得十分周到，对妓院的经营也颇有独到之处。她多方搜罗采买，选出十二名美貌女子，以十二种花为之命名，又取院名“眠香”之意，其后都缀一“香”字，分别称：牡丹香、水仙香、玉兰香、芍药香、茉莉香、紫薇香、玫瑰香、碧桃香、芙蓉香、腊梅香、杜鹃香、蔷薇香，“十二香”娇艳美丽，各具丰姿，多有客人为逞其豪富命十二人一起相陪者。因此虽然此处贫瘠，但寻芳客多系本地官员或来往客商，非富即贵，所以院中香飘绣带，别是一番繁华景象。
　　这日，金花唤了牡丹香，一起去往后院的角楼，一边走着，金花叮嘱道：“丹儿，双保从京里带回来的那个丫头拧得很，你再跟我好好劝劝她。”牡丹香冷笑道：“妈妈怎么突然慈悲起来？这丫头劝了三四回，还是不应，怎么不肯打她一顿？哼，我这伤疤不就是从前打的吗？”说着，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的一处鞭痕。金花听出了话中的讥讽之意，却也不以为意，笑抚着牡丹香的手臂说道：“当初你要乖乖听话，妈妈怎么舍得打你呢？瞧这小嫩胳膊，都两年了，这疤痕还是去不了，唉！妈看着都心疼。”一边替牡丹香放下袖子，继续说道：“要说如今这丫头，却有些与众不同。”牡丹香问道：“怎么不同？”金花道：“姑娘们刚进了院子，呼天抢地的我见得多了，我都有法子治她。可这丫头，自打进了门，一不哭二不闹，不管谁去劝她，她都客客气气的，见个礼就不再说话，任你再说什么，都只是笑着摇头，那种笑啊，冷得让人心里打颤，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了。既是什么都不在乎，恐怕早连生死都丢开了，所以我要小心，别弄个人财两空。”牡丹香道：“实在不行，妈妈干脆卖了算了。难道她是什么绝世美人么？值得费这么大的劲。”金花摇头道：“你没见过，不知道，她不仅相貌美，那谈吐举止很不一般，像是读过不少书的，又弹得一手好琵琶，称得上色艺双绝。咱们客人中也有不少清雅人物，来这儿可不光是看脸蛋，像咱们新任的司马老爷，就是个吟诗弄赋的人，上月来了一回就没见再来过，恐怕就是对姑娘们不太中意。我有心让这个玲珑姑娘顶了蔷薇香的名，有个才貌双全的女孩，也好应付那些自命不凡的读书人。”牡丹香不再言语，随着金花上了角楼。
　　片刻之后，她们坐在了玲珑的对面，虽然听金花说过了，现在亲眼看着，牡丹香还是十分讶异，只见这女孩子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身材纤小，面庞甚是秀美，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却有种难言的沉着刚毅，又透着一股灵秀之气，尤其那神态典雅宁静，虽然是个娇娇弱弱的少女，却似凛然不可侵犯，令人一眼望去，怜而且敬。回顾自己浓妆艳服，牡丹香不禁自惭，心想：妈妈说的不错，她果然不是我们这样的庸脂俗粉。
　　金花笑道：“玲珑，今儿我和你姐姐来看看你，可有什么不习惯吗？”玲珑微微一笑，道：“金妈妈，在这里我自然是一点都不习惯的，难道我不习惯您就肯放我走吗？”金花“嘿嘿”一笑道：“玲珑啊，我可真想你把这‘金’字去了，叫我声‘妈妈’该多好啊！再别提走不走的，你瞧这位牡丹姐姐，在这呆了三年，好吃好喝，穿金戴银，不是挺好的吗？”说着给牡丹香丢了个眼色，牡丹香不知应付过多少客人，嘴里本是十分来得，不然金花也不会让她来，如今看着这个小女子却有些不知所措，把平日的机智全丢了，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妹妹，既然我们命该如此，到了这里，还有什么法子，妹妹就随遇而安吧。”玲珑看着牡丹香，叹了口气，向金花说道：“金妈妈，我知道这样拖下去终究不行，这样吧，从今以后，我就为您卖艺弹唱，但如要我卖身，那是万万不能的。”金花心下暗喜：只要你肯接客，咱们就一步一步来，便笑说道：“这就好，这就好，你放心，妈妈不会强逼你的，今后，你就叫‘蔷薇香’……”玲珑立刻打断道：“妈妈，我别无它求，只请妈妈答应一件，我这名字万不能改，不叫什么香，就叫‘玲珑’。”牡丹香见金花脸上不愉，忙插言道：“这样吧，妹妹名字还叫‘玲珑’，我们上上下下都这么称呼你，只是十二香少了一人，终究不好，妹妹就顶了‘蔷薇香’这个名，把它当个别号，这样两全其美，岂不好么？”玲珑勉强点了点头，眼望窗外，双眉微蹙，轻轻叹了口气。金花笑道：“我先走了，回头让四儿来伺候玲珑，丹儿，你别走了，留下陪你妹妹说说话。”送走金花，牡丹香方对玲珑说道：“妹妹今后一切留意，千万别惹恼了客人，也别过于和妈妈执拗，不然会吃亏的。”玲珑点点头道：“谢谢姐姐。姐姐，你来了这几年，怎么不择人从良呢？”牡丹香苦笑道：“傻妹妹，你真是说的孩子话。陷进这里，脱身就难了。从良，哪有那么容易？别人不说，你可知道为什么十二香中少了蔷薇香？”玲珑面露迷茫，牡丹香说道：“前不久蔷薇妹子看中了一个富商，那富商也愿意为她赎身，蔷薇妹子把积攒的私房钱都偷偷给了他，赎身随他去了，可是才听人说，那人半路上就把她又卖了，一买一卖，中间又赚了几百两，如今她身在何处都没人知道。”“啊？有这种事？”玲珑惊道，随即幽幽说道：“唉！不知我们将来如何，其实也不必忧虑，大不了还有一死呢。只是不到最后一刻，我不甘心，不甘心！”说着，手抚着桌案上的一本书陷入了沉思——那书却不是刊刻的，而是一本手抄书，封皮上有两个娟秀的梅花小篆字：白诗。牡丹香听了她的话，望着玲珑坚毅的神情，震惊了。
　　数日之后，“蔷薇香”的名字又一次在寻芳客中传播，人人都知眠香楼中有了个才貌双全的佳人。不过，见过她的人都觉她虽然美貌，却过于清冷，比起别的女子少了许多情趣，琵琶虽好听，又怎比得上拥香眠玉快活？所以，“蔷薇香”名声虽响，却少人问津。玲珑倒也正合心意，只是金花不免心中不满，有心强要人梳栊了她，又怕闹出事来，只好暂且忍耐，过些日子再说。若此时强逼，不情不愿的，也叫不上价钱，心想等她呆久了，日日看着灯红酒绿、迎来送往的，正当少年青春，也未必不动心。
　　这天，玲珑一边小心地擦拭着琴盒中的一面琵琶，一边嘱咐四儿道：“四儿，你记着，以后拿琴时可别再拿琴盒里的这把了，拿墙上挂着的那把就行了。”正说着，一个丫头匆匆跑来对玲珑说道：“姑娘，有一位姓王的客人指名要见你，妈妈请你快去，还说是个贵客，让你好好装扮一下。”玲珑答应着，叹息一声，起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