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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拨拨弦弦意不同,胡啼番语两玲珑 这日,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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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三人正在白居易的家中闲谈,家人禀道:“那个王先生又来了,要见老爷。”白居易厌烦地挥手道:“就说我不在家,让他快走。”家人答应着出去了。元稹问道:“这人是谁?兄长为何不理人家?”白居易道:“别提了,此人叫王涯,从前在李建家里见过一次。初时我还说都是我辈读书人,有心结交这个朋友,谁知此人人品极是不堪,一味地攀附权贵,媚上欺下。就为巴结上梦得兄,竟跑去和梦得的一个小妾攀亲戚,说自己是那个小妾的远方侄子,还和人吹嘘,他和刘大人有亲。这等无耻之徒,真把读书人的脸都丢尽了,所以我不愿理他。前日他来找我,求我给他做一首祝寿诗,不知要到那个达官贵人那儿去奉承,我怎肯替他做这种事?”梦得姓刘,名禹锡①,此时为太子宾客,也是位有名的诗人,李绅、元稹俱都熟识。李绅还罢了,元稹却咬牙恨恨地说道:“这种人实在无耻之极,死一个少一个,真要让他得了意,不知多少好人要遭殃呢!”白居易倒被他逗笑了,说:“他也不过是趋炎附势,少了点廉耻骨气,用不着这么恨吧。”李绅笑道:“是啊,微之少生点闲气吧,为这种人不值得。对了,这几日天天闷在家里,不如陪我去看个朋友。”三人出门一路走着,李绅方说起,这位朋友不是读书人,原是个琵琶艺人,且来自外域,元、白二人十分惊奇,李绅便慢慢为之解说。隋唐时,中国以西有康、史、安、曹、石、米、何、火寻和戊地九国②,地窄人稀,若论国土人口,犹如大唐的一个州郡,民众大多以国名为姓,如米国人姓米,曹国人姓曹,唐朝便总称之为九姓国。妙在九国均以乐舞著称,自太宗时便开始向大唐进献艺人,犹以天宝年间最盛,其后人数渐少,却始终不绝,所以几国乐人居于长安的极多。高祖时有擅舞的安国人安辔新、安叱奴,安叱奴甚至被封为散骑常侍;玄宗时有精胡旋舞的几名安国女子,贵妃杨玉环亦曾从之学艺;本朝有擅歌的米国人米嘉荣,曾得刘禹锡作诗赞誉而名冠京城,还有大历年间便来到长安的曹国人曹保,擅弹琵琶,颇负盛名,其子曹善才、曹刚均承祖技,人称曹氏一家为“琵琶泰斗”,李绅今日去探望的正是曹刚。这时曹刚父亲、祖父均已亡故,李绅第一次赴京时被刘禹锡邀去赴宴,席上结识曹刚,相谈甚欢,前年在家中听说曹刚父亲亡故,也曾寄信劝慰,并作诗哀悼,这次二度赴京,因落第烦恼,深居简出,一直未曾会面。
三人走到曹家门首,就已听到里面的琵琶声,止步细听,只觉其音慷慨壮烈,紧张高亢,如刀枪撞击,铁骑驰骋,竟似两军交战一般,忽而一声长啸,音调转为宽缓悲戚,不禁心中一凛,李绅小声说:“这是《楚汉》的曲子,讲的是垓下决战,项羽自刎的一段故事。”元白二人虽不甚通晓音律,但听其音甚为摄魄动人,也颔首赞叹。三人悄步走进大门,只见房门虚掩,院中却有一个小女孩,正在一大簇菊花丛中采摘花瓣。看到这三人进门,小女孩摆手示意不可出声,自己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白居易见这小女孩不过七、八岁的样子,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几片金黄的菊瓣沾在鬓角眉梢,衬着一张圆脸粉团一般可爱,又见她用手连扯自己的衣服,便蹲了下来,小女孩趴在他耳边轻声道:“别说话,叔叔还没弹完呢。”白居易只觉一团热气吹到耳中,又麻又痒,好笑地点点头,伸手拍拍她粉嫩的小脸,站起身来。
须臾,琵琶声停,里面曹刚叫道:“重莲,快进来练琴吧!”小女孩回身喊道:“叔叔,来了三个人,您快来看看。”曹刚开门出来,一见李绅,惊喜地叫道:“公垂,是你呀!”李绅抱拳道:“曹兄,一向可好?”白居易细细打量,见这曹刚大约三十几岁的年纪,穿着言谈与唐人无异,只是眼睛略显蓝色,头发发红,一望便知非中土人物。这里李、曹二人执手叙谈了几句别来之情,李绅便将元白二人一一引见,说到白居易时,曹刚还未开口,旁边的小重莲就高兴地拍手叫道:“我知道,我知道,是不是那个‘离离原上草’呀?我三岁就会背了。”四人一齐大笑,元稹瞪起眼睛,板着脸向重莲道:“毛丫头,你就知道‘离离原上草’,就不知道‘囊疏萤易透’么?”曹刚早听过元稹这句诗,惟恐他心中不乐,忙说道:“两位大名鼎鼎,曹刚仰慕已久。小孩子家岂能博知广闻?元兄莫怪。”重莲却昂起头,清脆地说道:“你是吓我玩的,我才不怕呢。”说完“咯咯”地笑了起来。白居易道:“好个伶俐的孩子!微之,和曹兄是初会,别胡闹。”曹刚释然一笑,对重莲道:“快去叫你婶娘煮些茶来。”重莲向元稹扮了个鬼脸,转身跑去,白居易目送重莲蹦蹦跳跳往后院而去,开心地笑了。
三人随曹刚进屋,见桌上横放着一面琵琶,元稹奔上前一把抓起送到白居易面前同看,只见那琵琶木质细腻,略有清香,通体有螺钿装饰,腹面上还画有一人,怀抱琵琶骑于驼背之上,煞是精致。曹刚说道:“这琵琶原是我祖父所用,乃是紫檀木制的,共有五弦,音色绝美,倒也罕见。我日常也舍不得用,今日偶然兴至,才取出弹了一曲《楚汉》。”白居易道:“如此,我们倒真有福缘,初次拜访,便听了这般琴绝艺高的妙乐,真是托了公垂的福了。”二人看毕,李绅从元稹手中接过琵琶,双手托与曹刚,曹刚接了,小心地放入琴盒中,用软缎包裹,再轻轻盖好上锁,捧起琴盒欠身道:“三位少待。”捧进里屋放置。元稹见他如此谨慎,想起自己刚才举动冒失,伸了伸舌头。
少顷,曹刚出来,几人叙谈了一番,李绅问道:“曹兄不是没兄弟吗?这个侄女是哪来的?”曹刚道:“这个说来话长。当年我父亲为朝廷供奉,因为不熟悉宫中礼仪,在一首曲子里犯了禁忌,险些惹下大祸,幸亏重莲的祖父掌理左教坊,代为遮掩,才免了一场灾难。如今上一辈人虽已故去,我和重莲的父亲来往仍是很亲密,所以她叫我‘叔叔’。重莲原有个姐姐,小名叫莲儿,可惜不到两岁就死了。后来才有了这个女孩,所以取名‘重莲’。唉!也是这孩子命苦,前年她母亲病故了,内子怜她无人照料,常接来住着。我看这小姑娘很是聪明,闲时便教她弹几首曲子。”李绅点点头道:“原来如此。”这时,丫头端出茶来,曹刚先亲捧一盏与白居易,又捧与元稹,最后捧与李绅,因笑道:“今日既有缘结识二位,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二位肯否应允?”李绅道:“莫非曹兄想求元兄、白兄一诗么?”曹刚道:“正是,以前曾得公垂诗数篇,今日想求两位见赐墨宝,望两位勿要推却。”白居易笑道:“适才听曹兄琵琶,堪称一绝呀,只恐我二人拙笔,有亵雅乐清音。”李绅道:“白兄不必过谦,曹兄琴艺若能得你二人歌咏,那才不枉了一生绝艺呢。”白居易见此,便不再推辞,曹刚忙准备笔砚。元稹道:“公垂,曹兄,我本乏捷才,这几日俗务缠身,实在想不出什么佳句,我先欠着,日后连本带利补赔,好不好?不然胡诹几句,倒对不住曹兄了。好在元白不分家,就偏劳乐天兄赋上一首,就算是我二人作的吧!”曹刚才已听说元稹即将完婚,十分忙乱,又深知诗人吟咏全由心生,若无兴致,勉强拼凑几句也没意思,心中也颇喜元稹言语爽朗、性情率真,便不再勉强。这里白居易举笔写道“听曹刚琵琶”,刚写了五个字,小重莲突然从门外跑进来,抱着曹刚的手臂摇着:“叔叔,也给我写一首吧。”嘴里和曹刚说话,眼睛却瞧着白居易,曹刚笑斥道:“莲儿别胡闹,白先生是什么人,怎么能给你一个小孩子家作诗?”元稹接言道:“是啊,你会弹《楚汉》吗?你有你叔叔的本事吗?”重莲嘟起小嘴,委屈地说:“我才七岁,还小呢,等我长大了,就能弹了。”元稹道:“那就等你长大了再说呗。”重莲着急地向白居易说道:“可是到那时我要是找不到你怎么办?白叔叔,我最喜欢你的诗了,可是要练到我叔叔这样,恐怕还要好多年呢,这会儿我又不能把我叔叔的手换到我的胳膊上,不如你先给我写一首,等我练好了琴才拿出来瞧,好不好?”一番话把几个人都逗笑了,白居易望着重莲急切的样子,灵光一闪,低头在纸上续写道“兼示重莲”,接着挥笔写下数行字,拿起来递与曹刚道:“曹兄见笑了。”曹刚擎纸读道:“听曹刚琵琶兼示重莲:拨拨弦弦意不同,胡啼番语两玲珑。谁能截得曹刚手,插向重莲衣袖中。”寥寥四句,前两句既说明了曹刚的家族渊源,又赞美他的琴艺,后两句,既是说小重莲学艺求诗心切,又是说曹刚技艺精绝,双手犹如珍宝。曹刚大是叹服,喜道:“白兄果然是锦心绣口,字字珠玑呀!多谢,多谢!”元稹低头向重莲道:“小丫头,求了半天诗,现在诗有了,你听得懂吗?”重莲道:“我怎么不懂?这诗是说我叔叔琵琶弹得好听,可惜不能把他的手换到我身上。”李绅笑道:“白兄诗如其人,平实质朴,无怪乎天下人人传诵了。”
小重莲见白居易真为自己作了“半”首诗,心满意足,甜甜地笑着,白居易看着重莲的笑脸,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欣慰。只听重莲不停地念道:“‘胡啼番语两玲珑’,‘胡啼番语两玲珑’,这‘玲珑’两个字可真好听!”接着她抬起头问道:“白叔叔,那以后您还常来吗?我还能再见您吗?”白居易听她如此依恋,便蹲下来,握住她的小手,盯着她清澈的眼睛说道:“放心吧,我们会再见的,到时候,你可要多学几首曲子弹给白叔叔听呀!”小重莲兴奋地说:“那我们约好了,到时候我给你弹琴,你还要给我做诗,说了不算的是小狗。来,拉勾。”白居易忙笑着伸出小指,旁边三人看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如此有趣,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注:
①刘禹锡:字梦得,唐洛阳人,德宗贞元九年进士,官至太子宾客,加检校礼部尚书,著名文学家和哲学家,和柳宗元交谊很深,世称“刘柳”。晚年时在洛阳与白居易相唱和,并称“刘白”。
②昭武九姓国:隋唐西域锡尔河以南至阿姆河流域各氏族统称为“昭武九姓国”,即康、史、安、曹、石、米、何、火寻和戊地九国。相传九国的祖先是月氏人,为匈奴所迫,迁居此地,故总称昭武九姓。这些国家善商贾,和中国通商很早。石国、康国的胡腾舞、胡旋舞和柘枝舞也传入长安,为唐人所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