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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生情,一世殇 ...

  •   晚上回房时没见着百合,不知道这丫头又跑到哪修炼去了。我关上门,坐下来倒了杯茶,再一想不对呀,晚上玉屏山的仙气屏障减弱,百合若是出去,身上的妖气极有可能被妖王嗅到,所以她天黑是不会踏出房门半步的。这样一想,身子顿时凉了下来。糟了,百合八成是出事了。我放下茶杯,忙向师父住的清九堂跑去,想让他开天眼看看百合在哪里。
      师父的房门紧闭,透过窗户纸可以看见里面的光。师父正在运气,运气时是不能被打扰的,否则极有可能走火入魔。我只好在外面等着,门突然被打开,师父挽着拂尘走出来。我忙上前急道:“师父,百合她……”师父伸手示意我不必多言,拂尘一挥便领我进屋,带着我拐了几个弯才走到后面的一处密室中,这个屋子倒是很宽敞,只是光线较暗,阵阵寒气逼人,冬日里下雪也不曾这么冷过。
      我慢慢往里走,只见一块巨大的寒冰石横放在中间,正不断冒着冷气。而寒冰床上躺着的,正是百合。她一身雪白的衣裙几乎与冰融为一体,我扑过去看她,紧闭的双眸,泛黑的眼角,发紫的嘴唇。与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别无二致,那是妖的样子。我忙别过头去问师父:“百合已经修行两百年了,身上有仙气护体,怎么又会变成这样?”师父摇了摇头:“她滥吸神气。那神气怎是她一介小妖能承受的起的,就像是我上次不让你见东海夜明珠一样,神力太强,承受不起只能被反蚀。她吸了天帝请贴上的神气,表面上是多了几十年修为,可那股神气会逐渐顺着她的经脉游走,不断反蚀她的真气。真气缺失,妖的样子也就显现出来了。”
      我急道:“可有办法救她?”师父抚了抚胡须:“天山玉蚕可以吸走体内与之相斥的真气。”我像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天山?我去找!”师父拉住我:“天山玉蚕只有一只,在天山圣母的手里,你可以去找她借。不过,天山虽曾与玉屏山有过交情,可近几百年来听说天山圣母的脾气越发地古怪,只怕她会为难你。”我摆摆手:“没关系,我可以去试一试。只不过,百合她……”师父道:“她躺在这寒冰床上可以镇住经脉,延缓真气的流动。我再每日运气帮她护住心脉,至多可以再撑五天,你一定要快去快回!”我点头:“我马上就下山。”
      天亮之前我顺利到达天山,山顶四处都覆盖着白雪,一片白茫茫的样子。我喊道:“小仙玉屏山萧儿,特来求见天山圣母。”半晌,无人应答。我继续喊:“小仙有事相求,还请圣母现身一见。”话毕,离我十丈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位身着银色衣裙的女人。令我吃惊的是,她没有其他神仙那么年轻美丽的容颜。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与凡间的老妇没有两样。她毫无表情地问我:“找我何事?”我如实相告,表明来意是想借她的天山玉蚕一用。她沉吟了一声,突然大笑起来。我感觉到周围的凉气都向我扑来,冷得彻骨。
      她止住了笑,快步走到我面前:“我帮你?那谁来帮我?”我问她:“圣母有什么需要小仙帮忙的?”她嘴角一挑:“我们不妨做个交易,你答应为我做一件事,我就把天山玉蚕借给你,让你去救你的朋友。”我一喜,忙问:“圣母要我做什么?”她道:“只要你肯去冥界带一个人回来见我,我就把天山玉蚕借给你。”
      我一愣:“去冥界?带人?”她敛了敛神色:“是鬼。”
      离开天山时我一直在想,生母为何让我带一只鬼去见她?他们之间又有过什么纠缠?最大的问题是,我怎么去冥界啊?已经过去一天的时间了,百合不能再等了。我该怎么办?
      正在苦思冥想无果之时,听到有人唤我:“萧儿。”
      是他。我一回头正对上他的眼神,他换了一身玄色衣服,英气毕现。我上前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他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恰巧路过,却不想碰见熟人。”他眉毛一挑,问我:“你在这做什么?”
      我把来龙去脉又跟他交代了一遍。他略点了点头,道:“三百年前,天山圣母的那桩事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还是处置了。”我有些不解:“到底有什么事?”他顿了顿:“倒不妨给你看看。”说罢,他从袖口掏出一块天镜,细长的手指轻轻地在镜子表面摩挲了一下递给我。
      镜子浮现出画面:六月的天山依旧是一片白雪皑皑的景象,天与地都是一片雪白,那么的宁静和谐。一名风姿绰约的少年在天山里低头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什么。突然,他猛地停下了动作,两边嘴角向上一扬,小跑地向他眼睛所盯着的方向去。我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原来是一朵雪莲,花瓣上还残留着滴滴露珠,正迎着阳光开得正灿烂。他小心翼翼地采下那朵雪莲,眼神中充满了惊动和欣喜。他正想收好雪莲,不料脚下一滑,摔下了山坡,带动周围的雪滚动着,向下滑去。幸得他被一棵树枝挂住,这才没能摔下山崖,只是昏迷了过去,手中依然紧紧握着那朵雪莲。一道银白色的身影飞了过去,一眨眼,那名男子也不见了。
      救他的正是天山圣母,却与那个曾站在我面前的圣母大相径庭。幻影里的圣母很美,皮肤白皙,脸上一丝皱纹也无,这才是神仙的样子。她把他带到她住的竹屋中,扶他躺下。又替他仔细检查了伤口,略施仙法,伤口便自动愈合。
      那男子醒来,一眼见到圣母便为她的美貌所倾倒,眼神呆滞,愣了一下,傻傻地道:“多谢姑娘相救,在下不胜感激。”她笑了笑,笑得倾国倾城,笑得满面桃花。他见她不说话,便问:“姑娘可曾见过在下的雪莲?”她歪着头想了想,掏出雪莲,扬了扬下巴:“你是说这个?”
      “正是。”他一喜,忙要接过,她却把手收回来:“这是我的。”他的手还停顿在空中,笑容凝在嘴角:“这雪莲乃在下采得,怎是姑娘的?”她说:“这整个天山都是我的,何况这朵雪莲?”他愣了愣,方道:“姑娘莫非是守山神?”她感觉莫名其妙:“山神?”她摇了摇头:“真难听,我是圣母。”他抽了抽嘴角:“冒犯了,在下这就离开。”说罢便下床要走,她拉住他:“你别走,我开玩笑的。”她笑了笑,又多了几分小女孩的妩媚:“雪莲可以给你,但你要告诉我你要它做什么用?”他瞟了一眼雪莲,缓缓道:“我娘病了,郎中说要雪莲入药,所以我才上天山来采。”
      她心念道:原来是个孝子。“可是你知道吗?你采的是雪莲王。雪莲王一旦离根,天山上的雪莲都不会再生长。”他急了:“那怎么办呀?”她想了想道:“天庭只怕会很快知道这件事,你要是回去也许就被天兵抓了,就暂时留在这吧!”他急道:“那我娘怎么办?”她说:“即使没有雪莲,你们凡间还有那么多灵丹妙药,会把你娘治好的。”他叹了口气:“如今只能如此了。”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他们携手走在雪地上,两人皆是银装,踩在雪上有一种与世隔绝之感。也许他们本就与世隔绝,享受着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日子。他停下来,折了朵红梅簪在她发间,仔细顿详了许多。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伸出手触碰了发鬓一下,放下手,深情地凝视他,满脸的红润。他突然道:“你有名字吗?这些日子我一直叫你圣母,感觉怪怪的。”她思索许久,从她在这个世上出现,唯一的名字就是天山圣母这个尊号,再无其他。
      她望着他,摇了摇头。他想了想:“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她笑着点头。他道:“在我们人间,一向讲究男楚辞,女诗经。我今日倒是想起诗经里采薇中的一句话: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以你的心性,依依二字最贴切不过。不如再加上姓氏,叫柳依依如何?”
      她暗自念着:“依依,柳依依。”他牵着她的手,温柔地问她:喜欢吗?她点头:“很喜欢。叶康,我终于有名字了,还是你给我取的名字。依依……”她笑得就像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娇羞鲜艳。
      画面飞速变换着,这其间二人还拜了天地,做了夫妻。我不由得心里默叹:又是一段无果的仙凡恋。
      果然没多久就出了事。一天叶康早起,走出竹屋张开双臂想伸了一个懒腰,却猛地停住了动作。他如遭雷击般一步步走下台阶,俯身采下一朵在台阶边缘处刚开放的小雪莲。我看见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抖动,突然手一紧,握住那朵雪莲,疯了般地冲下山。等他到家时见到的却只是娘的坟茔。娘走时,他不在身边,没有儿子在身旁尽孝,连后事都是邻居帮忙草草葬了。他跪在坟前,手紧紧地握成拳,手臂上青筋暴起,似是有冲天的怒火在努力压抑着,没有机会爆发。他跪了许久,又上了天山。
      她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急死我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默默地从袖口拿出早晨的那朵雪莲给她看。她的笑意顿时凝在嘴角。他冷笑一声,自嘲道:“为什么要骗我?”她没有回答。他又近一步,语气中夹杂着怒意:“为什么要骗我?”她依旧不语,只是望向他手里的雪莲,往日挂满幸福与甜蜜的眉梢如今只剩暗淡。他将雪莲摔在她脸上,几乎是怒吼出声:“为什么要骗我?”她抬头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自知理亏,用从未有过的轻声说道:“我不想你离开我。”
      他眉毛略微挑了挑,却仍是一脸怒意。她继续道:“我一见到你就很喜欢你,看着你,我这几万年来才总算有了阳光照进来。我想你留下来陪我,但我怕你不愿,我又不想强求,所以才出此下策……”她流下泪来,啜泣道:“我是骗了你,我也想把自己骗进去,可骗来骗去,终究还是骗不过。”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口,似乎想抓住最后一线希望:“叶康,我是爱你才这么做的呀!”
      他面上依旧是清冷的表情,并没有被她的一番真心剖白所感化,轻轻甩开她的手,冷冷地丢下一句“你的爱太自私,害死了我娘,我再也消受不起你的爱。”说罢转身便要拂袖而去。他猛地拉住他,急道:“你娘?你知道了?不,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不是……”他抓住她的手,强迫她放开,没有听她的任何解释,转身便走。
      她站了许久,慢慢地蹲了下去,抱住双膝,把脸埋下去,感到从未有过的冷。她施法封了山,任何人都进出不得。她这么做无非是想逼他回来,她要向他解释着一切。可整整一天过去了,叶康始终也没有回来。她急了,在雪地里四处找着,没有发现他的踪迹。慢慢地,她找到悬崖边,那是她救他回去的地方。她目光慢慢探去,见那根树枝上挂着一块银灰色的布条,正随风飘动着,与纯白色的雪显得格格不入。
      她愣了一愣,走上前去看清了,那是他的袍角。她伸手一使力,那块袍角就飘到她手边,她猛地抓住,几乎疯狂地飞下山崖,找到的却只是他的尸身。她颤抖着抱住他,泪一滴滴地洒在他脸上。她质问他:“你就这么恨我?连听我的解释也不肯……要我永生永世都不得安心……”可他已经不能再起来回答她了,他带着对她的恨,对她的怨,对她的爱离开。
      原来,他是想在他们初识的地方与她结束。割袍断义,从此两清,再无瓜葛。山崖下,几片枫叶飘落,虽红得似血,但还是落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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