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番欲孽》蓝中

7、布锦绸衣 君

　　君清云一直没来，欲孽一度怀疑宣文王根本就没有替她传话，日日在深闺中，越发变得烦躁牢骚。这里不比现代，没有高科技，不能足不出户知晓天下大事与趣闻，当然不能产出什么宅男森女出来，有的只是些如珠儿那类贤惠才能接受的女红诗书。
　　终有一日，欲孽实在憋不住了，快步向前厅走去，在亭廊里遇见他，“我再也不能待在这里了。”
　　君原牧嘴脸含着温和的笑意，似乎可以融化冰山积雪，配合着这略带夏日气息的暮春流风，显得他格外阳光清朗，气宇轩昂。他今日穿了一身银穗封边蓝色霞云金丝绣锦袍，头上乌云束戴着嵌红玛瑙紫金冠，冠间还横插一支如牛乳纯白温润的白玉簪，腰间宝蓝色锦带腰封，相貌堂堂，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笑语，“怎的，这里待的不舒服，还是仆人照顾不周，闹得王妃如此无趣。你大可告诉本王，本王必当把王妃的事放在首要。”他那个笑啊，有多灿烂就多灿烂，可欲孽脸绿了。
　　“你这又是什么杜撰，想毁了我的清白不成，谁是你的王妃？！我在这王府内憋屈得慌，我想出去。”
　　“可以，不过必须由本王的人随行。”
　　“你难道是想把我当成犯人？！”欲孽恼怒，竟然让她到一点自由都没有的田地。
　　“如果你想这样理解也可以，那至于你是否可以与我达成共识，建议还是慎重考虑，这可是个机不可失的机会？”脸上得意之色望在欲孽眼里有多可恶就有多可恶，十分令人来火气，却也不能发作。
　　欲孽很艰难地考虑着，如果答应了那就意味着她将会遭受监视，而不答应那就连出去的机会都没有了。经过思想斗争，还是选择了后者，总不能憋死在这深庭后院里吧。
　　“我答应你，可以让你的人跟着我，不过不可妨碍我的事情。”
　　“放心，他们会躲在暗处。”
　　“有话在先，你可别想逃跑，他们可都是经过训练的高手，你逃不过他们的手心。”说得还是如此得意扬扬。
　　“那好，那我现在可以出去了吗。”欲孽佯装出很有气势的样子，抬头挺胸，对君原牧问道。“对了，我要上街你应该给我钱。”
　　“呵呵，那个不用王妃担心，今日他们不会随着你，由本王同你一同出去，今日本王便是你的钱袋。”他状似慷慨的说道。“走吧。”说完便带头走在前面。
　　“什么？”欲孽狐疑地看了看他，没想到他要和自己出去，一时没反应过来。“别急，我要把珠儿也带出去。”
　　“不用了，她今日还要跟凤嬷嬷习练女红，明日再出去吧，你忘了你们以后都可出去了？”
　　欲孽随口回了句，“那个不一样，今天买东西会有人免费付账。”说完这句话再看君原牧的脸色顿时就收了口，“你们以后的花费都由王府支出，李总管以后会定时给你们日用钱两，钱的问题你们就不用操心了。”然后又古怪的补充道：“我显文王的王妃怎么可以少钱用。”只听见他一串串得瑟的笑声回荡在耳畔，欲孽已经见怪不怪，白了他一眼，就让他得瑟吧，全然不和这个无知青年废话了。
　　“听你这么说的像是我和珠儿会住在这里很久似的。”欲孽不经意说道，伸手采下廊亭外花树的花朵，蹂躏在手中，再放在鼻尖细细嚊闻。
　　“你们确实会在这里待很久。”君原牧慢条斯理地说着，而这句话令欲孽寻思半久。
　　京城上，喧嚣的人群，忙碌的交易，车马拥挤地穿过道路。京城东南有一条街叫胡坊街，很是繁华，汇聚了京城有名的钱庄、客栈酒馆、青楼妓院、琴馆教坊、绸布庄、药铺、舍栏瓦子……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商业金融贸易一条街，这条街也是京城的有钱人逛街的首选地，档次都比较高，东西也是除了皇宫，京城里最好的。
　　作为一个有身份地位，金钱权势的王爷，首选地把欲孽带到了这里。只见街上华冠丽服之人比比皆是，名副其实的京城富人区。
　　拖着他，急步走进一个卖布匹的商铺，里面已经有几个打扮雍容华丽的贵妇人模样的女人在挑选布匹，挑三拣四，“这个不行，”看着手里的制作精良、花样新颖的布匹摇了摇头，放手又拣向其他的，“这个也不行。”又摇摇头。
　　在富人街逛街的女人果然与他处平常妇人不同，这品位，奇高，明明在欲孽看来这些布料已是精品，而在她们眼里却只是摇头的份，这让欲孽情何以堪。
　　“哎，翻来覆去我就是没看见钟意的，果然还是乐织坊的绸布才是最好，我就说嘛，洪夫人你我就不应该到这里来多浪费时间。”意欲萧索地放下手中锦布同那洪夫人连连摇头向铺外走去，而这时一直在旁踌躇紧张的店主硬拉着一张很僵硬勉强的笑脸迎上那两个雍容妇人，陪笑阿谀地挽回她们，当然结果还是以失败告终，掌柜只能怂拉着脸颓然退到放布台上整理布匹。
　　这些欲孽都看在眼里，那乐织坊的布匹就那么好？太夸张了。
　　这时其旁的君原牧含笑望着忙碌的街市说道：“乐织坊是京城里最好的织布制衣坊，以属苏绣罗云纱最为出名，以针作画，蚕丝作料，巧夺天工，布质一流。京城里的大户人家必定会以乐织坊的布料为优选，而乐织坊的布料较之普通市面上的又贵出很多，却动摇不得在这些人心中的地位，甚有者只用乐织之绸布，只裹乐织制成衣。”
　　乖乖，这般神话，那欲孽必定败见败见。
　　“你我身上的成衣就是由乐织坊的布料制成。”君原牧负手背后说着。
　　欲孽不觉摸了摸身上纱衣，之前一直没注意，现在仔细思量还确实觉得与他处不同，穿在身上没有丝毫拖累，穿在身上很是舒畅，轻盈薄凉，质地丝滑，绣工极其精湛，绣的鸟兽山水栩栩如生，比画绘更为逼真，可以感觉出来用线也是极其讲究，绣图色泽光莹鲜亮，极富生命感。
　　又伸手不禁摸了摸君原牧的袍服衣袖，质感与清纱不同，更符合男子的肌肤，柔软又带硬度，使得衣裳穿上看起来显得人物亭亭玉立，身姿拔高，男子服饰绣工看起来更为繁复，衣袖处厚底刺绣，叠针绣纹，蓝紫金银绣线，花样梵丽却不失厚重刚强，线角细腻却不失大统，整体浑然天成。
　　君原牧不禁手颤了一下，使得欲孽也反应过来，紧抓着的手抽离他的衣袖，脸上顿时因为方才的失礼变得臊红紧张，尴尬害羞地低着头，而他也看见了，相视一笑了之，拂袖挥手向店外走去。
　　“哎，我的布还没买呢。”欲孽伸张着手大声呼道。“这样粗劣的布怎能配得上本王的王妃，今日我便带你到乐织坊去见识见识精品。”
　　欲孽听得不以为然又略带兴奋，而那店主看见他俩离走也识趣地不再徒劳相阻，唯有颓丧地连连叹气，又落了一单生意，这可让人怎么活啊。
　　装潢讲究又符合店面主题，到处布锦丝绸披挂在铺里，这就是乐织坊。这里挤满了打扮雍容的贵妇人，都在挑肥拣瘦地选购布匹。
　　君原牧指向站在柜台上的一个女人，说道：“那就是乐织坊的老板娘蔡娘。”
　　旁边的不管是顾客还是员工都是忙的不亦乐乎，而她却很淡定地打着算盘，算着账目，思绪全然不会被打乱，果然是厉害的生意人，对于一个生意人来说账目可是很重要的。再看看蔡娘打扮，纯属一个生意人干练打扮，短布半臂，阔裙素衣，身上唯一首饰也就是髻上两支钗簪，可究竟看来也能发现完全符合蔡娘的消费水平——虽然看起来钗簪没有过多宝石珠玉点缀，可是钗上镂雕工艺精湛高超，唯镶一甸东珠，珠圆硕大，堪为罕品。
　　哦，对了，欲孽记得以前救珠儿的时候，红杏楼老鸨史玉花就提过她那一身衣服就是出自乐织坊的，还有第一花魁比赛蔡娘也被邀请为预复赛评委。
　　“蔡娘的这间铺里的布匹都是由她身后的乐织坊提供，其实乐织坊是个用来织布制成衣的工坊，而在这里便成了商号。”君原牧一直都是耐心解释，“走，为你好好挑选几匹制几身衣裳，可不能亏待了本王的王妃，哈哈……”他又得意恶作剧地笑了，每次的这种笑都给人很纯粹的感觉，就像孩子要到了米糖。
　　“还有珠儿。”欲孽热心地提醒道，树立了一个挂心好姐妹的形象。君原牧也若有所思地转头看了她一眼。
　　君原牧并不是直接进入商铺如那些贵妇人那样挑选，而是叫住身边的一个员工小厮，“把这个给你们老板娘。”
　　欲孽看见君原牧从衣襟里掏出证明君原牧显文王身份的御牌，漆金牌精雕图腾。那厮员望了他一眼便转身急匆匆向蔡娘跑去，与蔡娘耳语几句并把令牌呈上，蔡娘抬头两眼放精光向我们望来，放下手头的活积极地赶到君原牧面前。
　　“不知王爷光临，贱民有失远迎。”蔡娘欠身恭维道。
　　“蔡娘不必多礼，此乃街市井巷，不比其他场合，还是不必拘谨些，称之四爷就是。”
　　“四爷光临贫店，贫店蓬荜生辉，怠慢贵体那是大大罪过，贱民可担当不了，四爷还是勿的揶揄蔡娘了。”这蔡娘颇为机灵敏锐，立得转了称呼。
　　又说，“四爷怎的亲自到贫店来了，如是府上锦布绸衣用完了，四爷只需的说一声，无需劳烦四爷尊驾，我乐织坊必会送上最好的衣裳布料。”
　　“蔡娘一向生意精道，府上怎会空缺，最信布商莫过蔡娘乐织坊也。”
　　“四爷谬赞，如此信任，蔡娘受宠若惊啊。”
　　就这样，君原牧和蔡娘你一句我一句的奉承，世俗得很，想不到一个堂堂王爷也会这样，欲孽很是鄙夷地瞟了他一眼，而这个眼神君原牧看在了眼里，会意地一笑。
　　“今日四爷也无他事，想着替府上宠妾挑几身衣裳，特找蔡娘主见，熟不知蔡娘是个这方面专家。”
　　“如是这样，那四爷可真是找对人了，四爷请放心，人要衣装，马要鞍装，姑娘穿了我们乐织坊的罗纱服必然锦上添花，如华妃仙子下凡。”这蔡娘也莫过于三十五芳龄左右，说话却如此老辣市井，事故圆滑，可为事却让人舒畅顺达，也许这就是为商的与众不同的厉害之处。
　　“那我只当是期待了。”仰首豪气欣笑，身姿颠覆刚阳。
　　蔡娘拨开人群，叫上小厮探向里阁，等出来已经抱了一匝匝锦布丝绸，还有制工数一数二的女子成衣，将这些放在柜案上，“这些可是乐织坊的珍品，全是由乐织坊的罗云纱所制，所有绣图全是苏绣工艺，四爷请过目，如不是四爷这样的贵人，我蔡娘还真不得买个去。”
　　“乐织坊的东西自当全是精品，蔡娘的话我亦会全然相信的。就是不知贱妾意下如何。”君原牧看了看我。谁是贱妾了，你才贱呢，做他的王妃可真窝囊。
　　“衣料讲究，柔软顺滑，绣工精湛，这些布匹自全是精品，”欲孽又看了看衣服，突然灵机一动，“只是这霓裳华服百年都这副样子，未免太了无新意了，虽是做工款式确然是京城第一，可也该拿着新鲜来尝尝。”
　　“呦，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还嫌我们乐织坊的东西不好不成，来我这里买衣裳布匹的贵客可是多着了，还没见过姑娘这样刁难的，估计姑娘是尊贵的连我们乐织坊的衣服都不配与其穿用了。”显然欲孽说得这番话惹得蔡娘不高兴了，顿时语调就变了，讽刺意味颇重，果然生意人都是这模样的，可是又试问别人给予你的宝贝差评又有谁会顺心的呢。
　　而显文王虽然也没猜到欲孽会这样评价乐织坊的衣服，但也只是笑着看看她接下来怎么做，悠哉地在一旁看着。
　　“蔡娘误会了，我并无此意，乐织坊绸布锦衣京城第一，这无可厚非，我也不敢斗胆动摇，只是我这里有个好衣服样子也许蔡娘会感兴趣。”
　　“怕是姑娘高看自己了，我蔡娘干这行业已经十几年岁月，还真没见过有什么式样比我们乐织坊的款式好的。”“蔡娘如不一试怎么知道结果呢，要不我先画一图式给蔡娘瞧上眼。”
　　“那好，上笔墨纸砚。”一旁的小厮赶紧去拿，而蔡娘等着看欲孽出丑，欲孽却自信满满，显文王君原牧还是那副模样。
　　研墨，执笔，狼毫划过宣纸，留下乌黑的痕迹，有些地方晕开，有些地方笔迹纤细，渐渐人形显现，蔡娘随着人形的毕露也睁大了眼睛，毛笔放上砚案，“画上美人所穿之衣名叫旗袍，蔡娘觉得如何？”旁边的人也凑上来看个究竟，蔡娘嗔视，君原牧虽还是悠哉模样，可眼确实高深莫测。
　　纸上虽只有清墨，但嫣然一美人，重点在于美人所穿着，这个时代并无，却用在这里又不显唐突，女性曲线凸显，奔放又不失含蓄，没有到伤其时代风化的程度，梅枝丹鹤绣，盘扣半臂，古典又高雅——旗袍美人。
　　“这画上女人身上的衣裳怎如此好看，难道乐织坊又要出新款了吗？不愧是乐织坊啊。”一个不知其间细节的贵妇说道，但也相当明确的点出了旗袍会有怎样的影响力。可想而知，旗袍毕竟在中国风靡了很长时间，张爱玲小姐就是忠实的粉丝。如果这种容贯东西方服装特色的旗袍一经推出，必定大红大紫。
　　“蔡娘有眼无珠，不知姑娘有这等才能，实在愚蠢。”
　　“哪里，蔡娘那样纯属情理之中，现在我可真相信蔡娘真是看上我的衣裳样子了。”欲孽有些得意，“蔡娘明日到府上，我把细节画上再奉给您。”
　　蔡娘很是爽快，“这个自然是好的。”可是欲孽话峰却一转，“不过……这可不能白给蔡娘……”。
　　“那姑娘想要什么？姑娘尽管说，只要蔡娘办得到必定竭尽全力。”蔡娘说得很是动人好听，可是生意人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蔡娘是经商之人，这还用我说？”
　　蔡娘渐渐又把迷惑状转为满脸堆笑，“想不到姑娘竟然还有经商之道，那说个价，蔡娘看看行不行，看在四爷的份上我绝不敢亏待姑娘。”
　　“我并不是一次性全然卖给蔡娘，不知蔡娘知道分红是否，我想这件旗袍一经推出，我要得到分账。”蔡娘听见这句话顿时脸色就变了，欲孽和蔡娘当然都知道这件旗袍式样有多少市场价值，想不到欲孽这么精明不易糊弄。
　　“那姑娘想怎么个分法？”
　　“旗袍一经上市，所得赢润五五分成，蔡娘意下如何？”
　　“这个……”蔡娘有些许为难犹豫，“蔡娘放心，我既然能设计出旗袍，必定能给蔡娘更多类似式样，以后蔡娘有的是银两赚。”
　　“那好！”听了欲孽的话，这次相当爽快利落地答应了。
　　之后又和蔡娘客套了几句，还买了布匹衣裳，便准备出店，刚走出店门，那蔡娘问道：“四爷，不知贵夫人尊姓大名？”
　　这蔡娘，问我名字竟然不问我本人，倒问起君原牧来了，我的事什么时候有他插手的分了，一家兄弟可真一样，都喜欢爱管闲事，难道这就是帝王家的通病？
　　欲孽不服气，抢了说去，“臣妾花姓名欲孽。”故作暧昧的对君原牧献媚魅惑。
　　听得她这句话，显文王整个人都硬了，很古怪地盯着她，目光如炬。
　　而身后传来蔡娘的惊讶之声，“姑娘就是才满第一花魁画舫的花欲孽？”又有很多贵妇人惊讶之声附和道，“她就是欲孽姑娘？！就是她作出了那首《琵琶行》！？”“当然，这你都不知道，欲孽姑娘当晚才华出众，以才压倒众多美色佳人，连太子、众王爷都无不钦佩，实乃名满京城的才女。”“今日一见，竟然会如此惊世绝貌。”
　　一阵唏嘘久久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