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洛故衣

3、第三章 少年

　　“报——”展胜台上旌旗翻飞蔽日，城门下，一骑策马扬尘而入。
　　“王爷！”马上的那人一脸敛不住的笑容，翻身下马，不待下人通传，急吼吼地推门而入。“王爷！赢了，这一战太漂亮了！”
　　案前的人粲然一笑，盔上的红缨也止不住微微晃荡。盔下是一张年少意气的俊脸。前额宽圆，剑眉斜飞入鬓，眼中灿若星辰，眉间春风四溢，唇角微微的挑起，轻狂自负。
　　“死伤如何？”
　　“不至七千！王爷，这仗打得实在是漂亮，皇上知道一定会……”
　　“我说敌方。”
　　“敌，敌方…？”那人一下没反应过来，“估，估摸着二十来万吧……”
　　“二十万？”案前的少年敛住了笑意，竟微微皱起了眉。“晏弘煜的下一步呢？”
　　“这……”
　　门“砰”的一下被踢开，自门外气喘吁吁闯进来一人，礼还没行，把刀往地上一扔，巨大的冷兵器碰地“哐当”的声响，把方才开口的人的话生生全数给震慑回了去。
　　“王爷，晏弘煜那老头又拨出了十万精兵！”那人愤愤地松了松领口，“那个老糊涂看来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自讨个头破血流嘛不是！王爷，不如让老秦俺直接杀进城去。管他十万精兵，五十万精兵，全宰了给阴间的兄弟喝血吃肉！”
　　这人不光张得一身凶煞，说话连弯都不带拐一个的，一溜烟把一肠子的话全说了个透。恶狠狠的语气没有半点不合这副形象。
　　“又十万？”桌前的少年轻叩案几，凝眉深深地思索。
　　“秦将军，你是说晏国又派出了十万精兵？”方才那人回过神来，似乎是有些不相信，“都输成这样了还打啊？换我就早投降了！”
　　“竹大人，瞧您那点出息！”秦朔不屑地看了一眼竹安，“做大丈夫的就不该干投降的事儿，投降的都是孬种！那弘煜老儿虽死脑筋一棵树上吊死，倒也是条不屈膝的汉子！”
　　“不屈膝？死的又不是他，他当然不用屈膝咯……”竹安似乎对他的看不起格外的在意，也格外的不满，便忍不住驳回了一句。
　　“够了。”案前的少年沉着得可怕，提笔在桌上的地图上落下细碎的几笔。“即刻攻城。”
　　门外一声惊雷，竹安吓得一哆嗦，赶忙跑去把吹开的窗拉上。“王，王爷，下雨了，啧…这天气，这战还打么？”
　　少年看了一眼门外发黑的云层，细密不透的雨帘，明晃的闪电撕裂苍穹，显得格外狰狞，雷声压得很近，震聋发聩。
　　“这话应该问晏弘煜还打么？若是趁早降了，哪里还要死二十万的兵马！一国之君的气节用的不合时宜，这国注定是要亡灭的。传本王旨意下去，即刻调集两千精兵随本王出城。”
　　“王爷，小小一战哪里需要您亲自出马！老秦俺以一敌十呢，你放一百个心！”秦朔抄起家伙作势就要出门去。
　　“秦将军止步。”少年站了起来，脩长八尺有余的身姿，俊挺的脊梁，说不出的英气逼人。“这回换您坐镇展胜台，本王亲自率兵。”
　　“王爷，雨下得大着呢！”竹安一脸的不安，“不如改明儿等雨停了吧！”
　　“速战速决便是了。”
　　一念之差，缘分隔了万水千山。

　　宫路难行，难在其长。
　　晏少尘静默着向万坤台走，细密汪洋的暴雨伴着斜风打湿宫廊，湿了道上的人。过不了多久，就能解脱了吧，这雨，这风，这战争。
　　身后的人叹出第三口气，晏少尘垂下眼帘。“为何叹气？”
　　风裹着极轻的话语，清晰地落在身后人的耳里。那是一个一身粗衣的大汉，肩上一把巨刀散着冷寒的锋光，倘若一会儿沾染了鲜血，衬的该是有多妖冶。
　　“唉……”第四声叹气，“殿下，进来些走吧，雨湿了衣裳，怪冷。”
　　晏少尘似是没听见，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雨湿了下摆，然后是一整只袖子，继而是前襟，后背，青丝凌乱地泼洒在雨中。他是固执的，于每件事，每个人，包括与自己过不去。
　　“…我们家那小子……昨天没回来呢。”大汉像是在自言自语，四平八稳如家常话一般的口吻中是几丝捕捉不到的颤音，在愤怒，在哀伤，在痛哭，却生生不敢让人察觉。
　　所谓的没回来，不再是从前贪热闹不归家那般的单纯，没回来就是再也回不来了。
　　晏少尘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此刻再多的言语都是苍白的。自己是一国之君的儿子，却什么都做不了，最终还要沦落至做他的祭品供他祭天以振士气。十九年弹指一过，换个人头落地，不知是可悲还是可笑？
　　“我宁愿用我这条老命换那个毛小子啊！”大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不甘悔恨愤懑被吹溶在更为汹涌的风雨里，渐渐堙没了声响，“他还没娶媳妇，邻家的君儿还等着他回去成亲，他还没过够好日子！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晏弘煜，你欠下的何其多！赫胥宸劭，你要的何其多！
　　晏少尘停下了脚步，离万坤台仅有一步之遥，登上去了，便是割其舌，赐断首。
　　他转身，淡漠的眸子有了一丝悲戚。“会好的，过了就好了。”
　　大汉抹了一把脸上的冰雨，颤抖地紧了紧肩上的刀柄。“殿下，准备好了么？”
　　晏少尘薄唇轻抿，勾勒出一条微不可察的弧度来，嘴边的清冷挂着一生的高洁孤傲。
　　“保重。”不知是对身后人说的，还是在对着自己说。提步，踏上石阶…
　　会好的，过了就好了。我始终都学不会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