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洛故衣

4、第四章 相遇

　　万坤台，六十四阶，踏出了第一阶，便没有可以回头的路。没顶而来的雨浇了个满身湿透，步子也渐渐沉重了起来。身后的大汉狼狈地啐了一口，提步跟上。他一生砍过无数人的脑袋，从没有一个像眼前的公子这般从容无畏，心中不免油然而生一股敬畏感。白色的身影，刻在心里，深深。
　　晏少尘闭着眼，强势的雨水冲得睁不开眼，心中默默地一步一步数上来。雨水打在身上也泛不出凉意了，僵硬了的身躯里包裹着一颗冥顽不灵的心，苍白的手渐渐浮肿，泛皱。长长两道远山眉，氤氲在雨中，淡去淡去。
　　远山长，黛色寒，青丝乱，白骨没。
　　晏少尘安静的跪下，静待一场死亡的临幸。
　　“唉…殿下…”第五次的叹气。
　　“割舌吧。”晏少尘舒展了眉头，微微张开了嘴。
　　“姓牛的我一生没怕过，可……”大汉泄气地抹了一把脸，背过身去，神色悲怆。“老牛我下不去这手啊！”
　　晏少尘拨去额前细碎的发，淡淡的开口：“那么我来。”
　　大汉一下把手中的匕首扔得老远，情动之下竟流出了一行浑浊的泪来，很快被呼啸而下的雨水冲的了无踪迹。“殿下，就、就当我老牛已经割了你的舌！我实在不忍心！”
　　让一个侩子手说出的不忍心，究竟有多么沉重！
　　晏少尘轻阖了双目，微微颔了首应允。此刻起，便是割了舌的晏少尘。
　　一道闪电劈下，大汉的巨刀上闪过一丝银光，叫嚣着要嗜血。晏少尘看了几眼那刀，又静静地望着那大汉，然后转头，直面万坤台下荒凉枯朽的战场。二十万的魂灵，用我晏少尘的血来偿。闭上眼，动手吧。
　　奔腾的气势愈来愈近，冲天的喊杀声蓦然响在耳旁，晏少尘心中一疼，不可思议得睁开了眼。来了，虽然知道早晚都逃不过，只是没想到会有那么快！
　　远处的滂沱大雨中，先是出现了一线银光，继而是一抹张扬的红色，随后帅出的是一大批兵马，浩荡挥指着银鞭，口中的喊杀声响彻天宇。这气势，晏弘煜不输何其难！晏少尘冷笑，像一个局外人，冷眼看着马蹄踏着混血的泥浆，马背上起伏的人群，尘埃凝着雨水被扬起得壮阔，鲜明的红缨下的那张脸，如何都看不清晰，刻不到心里去……
　　晏少尘跌坐着，多么幸运的人呢，第一次相见就让你看着我死。
　　兵临城下。
　　“王爷…”竹安呸了一口满嘴的泥浆，“这雨下的好生的大！”
　　少年勒住了马，一下跃飞起稳稳地立在马背上，转身英挺地直面两千人马，何其年少！何其风流！
　　“现下进城，直捣晏阙。降者，百姓皆不杀，抗者以俘为上。违命者，斩！都清楚了没有！”正气的话语带着稳重的威严，不可抗拒。
　　两千兵马左右顾视，一并颔首。“诺！”
　　少年满意地挑起一抹笑，大功告成地转身，一旁马上的竹安一把拉住了他的手。“王爷，你看！”竹安伸手，一指万坤台上的白影，身后的大汉正缓缓地提起一把寒刀。
　　“啧…我们还没动手，窝里倒先反起来了嘛！”竹安鄙夷地嗤笑了一声。
　　“他们在祭天。”少年皱起了眉，脸上有一丝嫌恶。
　　“祭天？”
　　“竹安，你果然是第一次跟本王出来。”少年偏头调笑看了他一眼，“出征前，必定是要歃血和着酒饮下的，以振士气之余，祁佑皇天后土赐福，得以凯旋。不过…晏弘煜这下是狠下了心的，竟生生拿出一个大活人来祭！”
　　“不屈膝的汉子嘛~！”竹安似乎对秦朔的那番话仍是耿耿于怀，这时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揶揄来。说完了才意识到秦朔没跟来，自讨没趣地撇了撇嘴。
　　大汉选了选角度，在手上啐了一口，颤抖着看了一眼晏少尘。“殿下，走好。下辈子，记得别投帝王家了。”
　　晏少尘没有说话。风呼呼的吹，吹着念想。
　　“竹安，你带着人马进城！”少年纵身飞离马背，空中几个翻跃便向万坤台上落去。
　　竹安瞅准了时机，向后面的人马招了招手示意跟上。“听王爷命令，即刻进城！”
　　大汉的砍头刀已经抵在了后颈上，晏少尘甚至感受到了丝丝传来的坚硬的凉意，若再入得深一些，便能听到血管喷涌如风涛呼啸的声音，据说那是地狱深谷回荡不绝的孤魂徘徊的响声。
　　“铿——”意料之中该来的疼痛没有如期而至，意料之外的一双手却不期而至。
　　“你没事吧？”少年的手扶住了晏少尘的肩，看着他涣散的目光，条件反射地拿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好烫！这人还想不想活了！
　　祭品，还谈什么活？
　　晏少尘冷透了，雨不住地下，像是要把前生五百年的泪都在此刻放尽。肩上的那双手温暖有力，不是自己该碰的。晏少尘拨开了少年的手，强撑着满是积水的祭台，眼角瞟到地上碎成两截的砍头刀，一旁的大汉僵硬的站着，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不知所措。眼前一阵阵的发黑，雷声变得遥远，闪电劈不开混沌。
　　“好你个少尘！你居然私通敌国，我早该发现你分明就不是我大晏的人，你个子砚的贱人！”大汉伸手指着跌坐的晏少尘，“今天我就替天行道，除了你这个大逆不道的子砚人！”大汉作势要去揪晏少尘的衣衫，却被少年抬手的一拳打得生生退后了几步。
　　一口一个子砚，晏少尘心头一阵苦笑，何必呢，何必要这么保护他…这些恩情自己都是还不上的。
　　“投降吧，我不杀你。”少年的声音温润有致，却不失威严。
　　晏少尘吃力地睁开眼看了他，恰对上他转过头来的眸。
　　少年一笑，重新伸手扶起了他。红缨照人，意气生发。笑的时候眼角似乎也会随着微微弯起，灿若星辰的眸子就愈发地亮了。英俊的眉间，纵横着江山，中有春风拂面，朗月照人。晏少尘觉得有些灼眼，堪堪的撇开了头去。
　　少年见眼前的人扭头，跟着轻笑了一声。地上的人青丝凌乱，全身湿透，苍白色的脸没有丝毫血色，水色的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清秀的眉宇间，一股子的文弱书生气。忍不住便又多看了几眼，笑着开口：“我叫赫胥衍，你呢？”
　　我叫赫胥衍，赫胥衍…赫胥……晏少尘心中绞痛难当，眼前一黑，径直倒了下去。
　　谁的臂弯……
　　我叫赫胥衍，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