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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见帝君 从雕花殿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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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偏了头想问,眼角余光撇到一锦衣男侍朝我们小步快走过来。老远就笑岑岑高声对我道:“长君殿下,帝君正催呢,快随奴进去。”
老远看见他还不觉得,始听到他那阴柔的声音,我就心中一抖,身上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赶忙冲他微一点头,阻止他继续向我靠近。
见状,他只向我一俯身,眸中一瞬阴冷,又恢复了先前笑岑岑的样子,做了个请的姿势,在前面带路先行。
我抬脚跟上,不禁一摸脸,嘀咕,我表现的有这么明显吗?过阁门时,有抬头看了一眼那妖鹤,哼,惑人心神的,不是妖是什么!鹤眼鲜红依旧,却不见了先前的光彩。
此男侍侧身带着我们走过一条长长的游廊,周围是大量的宫宇亭台,造型古朴奇特,并不如一般的宫宇色彩鲜亮,反而阴郁深沉。
又被繁茂的箩蔓翠枝层层掩映,隐约间,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不知道是不是由于早晨的原因,我们一个人影都没见到,偶有一两只灰色的鸟雀悄无声息的掠过高高翘起的宫宇檐角。在这弥漫着浓浓雾湿的空气中,给我心头罩上一层厚厚的阴影。
越往里走,感受到的压迫感越重,心中还缓缓升起一丝毫无缘由的慌乱。伴随着我们的脚步向里逐渐扩大。看向他二人,却见他们面色正常,无半点不适之感。
于是我诧异更甚,但又不明所以,便不好发问。胸腹如被挤压般沉重,竟与前日迷蒙中在无尽黑暗中挣扎有些相似。不同的是,这次其中还夹杂着莫名的恐惧。
“殿下,请——”那男侍站住,我抬头,发觉已行至一处两人半高的雕花木门前。门上雕的,依旧是青鹤。细长的脚,高昂的脖子,俨然仙灵般立在云端,就连翅上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辨。只是少了前面阁门匾上那青鹤的妖异,甚至还有些仙风。
透过木头雕花的空隙向里看去,漆黑一团,什么都看不到,但我能清晰的感到有浓重的压抑感从内向外散发而出。回头看他二人,低垂了头,仍是一副无所感知的样子。
那男侍先上前替我打开了门,开门的一瞬,我心神一震,已是难过万分。站在门口,又看见了大殿深处负手背对着我的帝君,心中恐惧瞬间增大,扩张占据了整个身体。便立刻手脚发软,晃晃悠悠的就要倒下。
玉乞眼疾手快,飞步上前扶住我,问了我感觉怎么样,就面有难色的看着帝君的背影。
怎么会这样,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情形,一如前日,整个身体完全不受我的控制。我将全身的重量压在玉乞身上,侧头看玉乞没有无法承受的样子,稍放下心来。
又感奇怪,你看他背影作甚,他又看不见你。“你也进来”帝君开口,他低沉浑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直灌入我的耳朵,在耳道里横冲直撞钻进了头部,头脑一阵发晕,眼前是一片光亮的小点胡乱碰撞着,什么都看不清,又向玉乞倚了几分。
“是。”玉乞低声答,扶了颤颤悠悠的我进了殿门。刚一踏进来,身后就传来男侍掩门的声音。
随着玉乞走到了大殿中心,我几乎是体力透支,张口微喘着气,浑身的冷汗沾湿薄薄的衣物贴在身上,黏糊糊地直难受。
“你知道你是谁吗?”帝君陡然转过身,直直的望着我。应该是直直的望着我罢,虽看不清,我也感到了他的如炬目光直射在我身上。于是再支持不住,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趴在地上,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父帝!”低低的叫了一声后,再不敢抬头。因为全身紧张,喉间也不例外,所以那声父帝几乎就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趴在那里,不敢动弹,感觉额上的有汗滴顺着鼻梁流过,从鼻尖滴落在面前的地板上。呼出的湿黏气体从地板上返回来,贴在脸上十分难受。玉乞早退到了我身后两步的地方,整个大殿静静的,没有声音。
半晌,一阵脚步声响起,是帝君。他从大殿上方走下来,向我的右边走去,走到一半,略一停,又向我走来。
“记住了,这里是燮。你是我大燮的子民,是燮的公主,更是燮的长君。因燮而生,死,也只能为燮。你明白了吗?”最后一句如天雷滚滚,由耳朵传入,在脑袋里轰轰作响,四处撞击流窜,我更是胸闷气短,似乎连趴都趴不稳了,又低低应了声“是”。
然后,就是一只大手钳了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把药喝了。”一只红玉瓷碗递到我面前,略抬头,确定了的确是这个帝君亲自给我喂药。又是一阵惶恐,因浑身发软,我的手根本就抬不起来。
帝君似乎很明白,将碗送到我嘴边,我尽量自己站着,不想离这个帝君太近。就着他的手饮了那碗的汤药,也不知是不是碗的原因,我看上去,那汤药里透着淡淡的红。
饮完后,虽不说有什么立竿见影的奇效,但浑身是真的舒缓了不少。刚一感觉稍能站立,帝君就松开了我,示意玉乞上前扶住。一挥手,转身便走,“下去吧。”
我抬头,在他转身的一瞬,看到了他的目光,凌厉如钢刀刮骨,其中阴狠比之前那男侍尤甚,还有……一丝厌恶参杂其中。
玉乞应到“是”,扶着我欲离开,我才从他墨绿绣着银色繁复花纹的背影上收回目光,随玉乞的脚步向外行去。
半只脚跨出殿门,一束阳光照在我身上,阴寒之气尽除。直仰望着那束光的来处,眼泪哗的从眼眶中滚落。这短短一个早晨,竟让我觉得恍若隔世。
早晨的空气还是清冷的,随着呼吸顺着鼻腔一直到胸肺里都是凉凉的。树木在夏日蓊郁青翠,有淡淡的青叶香。微弱的蝉鸣从远处传来,隔着繁茂的枝叶与数座宫阁,渐渐让我心安。
玉乞站在我面前,扶着我的肩膀让我停下,我木然的望着她。自出了殿门,我的眼泪就如泄洪的水奔涌一路,心里空得就像自己是一只被遗弃了的蝉蜕一般的空壳。
她拿出一方蓝色软斯帕,轻柔地为我拭泪,“那阁门匾上的青鹤是夙尤夫人镌上去的,日后长君还需小心……”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不等她说完,我一把抓住她举起的手腕,触手温暖,才发觉自己浑身冰冷,止不住的轻颤,哆嗦着,满眼泪水近乎哀求的问她:“为,为什么?”
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失忆,莫名的恐惧,无尽的黑暗,一件接一件让人无法捉摸的事,这应该不是一个正常人的生活吧,昏迷前的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停了手中的动作,僵在那里,直直的看入我眼。
黑色的瞳孔幽幽暗暗,惊讶的,还有些许企图被隐藏的疼惜。
有暖风吹过脸颊,带起她鬓边的长发。半晌,才颤抖着声线唤了声“长君”,颤抖着,看得出她在极力的压制,像有什么隐忍着的情绪蓄势待发,稍不留意整个人就会被完全吞没。更不知道她这满心的怜惜从何而来,我的眼泪却是越淌越凶。
“玉姐姐”不明白为何此时会以这种无助的语调吐出了这三个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她闻言却是一怔,蓄着泪水的眼里装满了无法置信,终于,她微微一笑,有释怀的情绪,将我揽入怀中,“长君莫哭,玉乞此生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护你周全。”
声音从我耳后传来,这是我醒来后第一次他她没有用“属下”作为句子的开头,带着心痛与坚定,像是许下了什么誓言。
我被这猝不及防的温柔冲撞,一股暖流游走在四肢百骸。把下巴放在她的肩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扑面而来的兰草清香中竟带了家人暖暖的味道。
任她拥着我,泪水在她肩头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湿润痕迹,站在树下,微风渐渐升温,日影倾斜,阳光透过层层交错的枝叶落在我们身上,在发间印下圆圆的光斑,知了在日光的邀请下愈发猖狂。
我用鼻尖在她颈间磨蹭几下,压下心中的涌动,轻叹:“好香。”还有人肯豁出性命来保护我吗?
她没有对我这种会将眼泪鼻涕蹭在她身上恶劣举动,仿佛早已习惯般直起身,微叹口气,又拿出丝帕替我拭干了泪,“好了,方才属下说的长君可记住了?”
“嗯”我点头,说是要小心什么来着,可是,她说的,是那匾上的青鹤,还是夙尤夫人?
“哟!长君殿下可大好了?”一声高亮的女声从前方延伸着的石子路旁传来,一抬眼,是一位衣着艳丽的少女,扭着纤细的腰身款款而来,朱唇一点,极红艳,媚眼如丝。
至此,我才知道原来女子也可以这般魅人心神。就是这样看上去,没有半点应与她衣裳相配该有的端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