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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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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在28号的大街上窝着一家小小的酒店。没有人能细致地回想起它的外表。它可以给人们的不多了,除了破破烂烂突兀而出的亮赭色以及夜夜荒唐的热闹。
奈特喜欢这里。他常常趁着人少的时候,站在通透的阳光下,光明正大地打量它——Rush,它不该叫这么一个闹腾的名字,说实话,它应该配一个女性化一点的名字。它张开双臂拥抱每位顾客的时候,脸上仍然是一片冷漠,令人亲切的冷漠,而且时不时餍足地打着哈欠,然后继续无动于衷地看着街上拥挤的人们。
要小心,上帝偶尔也会派一些没有灵魂的间谍。他记得酒鬼汤姆醉醺醺的晃着告诉他这句话,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可乍一看,就像是无奈的不得不原谅世人的笑容,没过几天,他听说汤姆被人开枪打死了。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汤姆买卖消息的同时,也在买卖别人的仇恨与纠缠,迟早有一天,愚蠢又盲目的人们会迁怒于他。
奈特走了进去,热气熏了过来。
“这里。”
“一杯特基拉酒。”
“奈特,猜猜我碰上了什么好事情。哦,不对,是什么好事情屈尊来找我了?”李的眼睛闪亮闪亮的。
“恩,不知道。老板加薪了?”尽管这不太可能。
“当然,不是了。我的一篇影评被《影周刊》采纳了,哦,这多么令人激动啊!太棒了,不是吗?好吧,我得收敛点,别人都以为我是疯子呢。”
奈特看着他。他喜欢这时候的她,所以他一直在微笑。
“稿费,低了一点,才80美元。”可李的语气里一点也没有遗憾。“我请你喝酒。”
“对了,最近工厂里来了一些上等人。”奈特看出李的疑惑,解释道,“也不太像。他们对我们很好,很亲切。大家都说他们是上等人,因为他们与我们不一样,从来不去酒吧和女人的肚皮上寻找欢乐,虽然看不惯他们,但大家都乐意听他们说话。”
“说话?他们是来宣讲他们的教义吗?听起来不像个宗教组织。”李又点了一杯特基拉酒给奈特。
“嗯,告诉我们生活的苦难。”奈特顿了顿。“奇怪的是,我以为我早就知道这些,但是从他们口中听来,又仿佛重新被告知一般,心里像初次知晓一样愤怒。”
“因为你们知道,但是没有意识到。”李似毫不在意,“难道他们有解决办法吗?还不如让你们装作不知道呢,唯一的路子是靠自己,靠这个现有的规则。”
奈特注意到李用了“你们”一词。他感觉不舒服。于是想换一个话题,“这个周末的晚上有空吗?”
“怎么,想约我出去玩?”李抿了一口酒。
“去市区,他们说有家酒吧,人们在那里跳舞,你可以舒舒服服地跳完所有你知道的舞步。”奈特看着他,带着邀请的神色。
“我很乐意,但是,你知道我没有空。”李一脸抱歉,“不过,你今天晚上可以去我家。”
李的暗红色的头发在有质感的光里生长,向周围蔓延触碰,散发着迷惑性的气味,而她墨绿的眼睛坦率地望着奈特,就像为奈特点了一杯特基拉酒友好地放在他手边。
他们喝得烂醉。踩着发白的月光,回到了家——他们的家。
五
“这里有你的信件,李。”门卫乔西递给我一份绿色的信。
乔西永远像个可靠的值直板的德国邮递员。即使,他呆在这里,灰沉沉的针织厂。是不是总有些人愿意守护一些不切实际的理念与原则,是不是这样会让他们感觉好受一些,看起来不那么容易向现实妥协?
“谢谢。”我接过信。急忙拆开了信,《影周刊》寄的。
我终于赢了一次,在我抛弃我坚持的写作手法,毫无遮掩地讨好他们之后。多么滑稽,我确实高兴。看,到头来,还不是这样。我接受了这个评价,我放弃了。
我到附近绿漆的电话亭,开心地告诉奈特我有好消息告诉他,在老地方见他。我挂断了电话,继续笑着,可能笑得太厉害了,眼泪都出来了。你知道,我经常这样。
那晚,我答应了他。奈特对我很好,一直很好。我都不想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那没意思。有时候,我们就是这么沉默地活着。喧闹总是发生在我们不愿意说话的时候。
早上我看着他,他的模样很陌生。我经不住伸出手指临摹他的轮廓。他大概被我吵醒了,眼睛朦胧带着水汽一点点睁开,又闭上,再睁开,我笑了笑,他不好意思地柔情地笑着。
“吃什么?跟往常一样吗?”
“不吃了。我想休息一下。就今天,不想动。我们就好好躺在这儿,一整天。好吗?”
“好。”一个湿润冰冷的触角掠过我的额头。这是场小心翼翼的试探——即使你不明白,也不会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错误——很多东西是刻于额前的,比如说归属与信仰。连带着我也紧张起来,我看着他,不出声。
“别这样看着我。”
“为什么?”我继续看着他,感觉比之前更紧张,完全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嗯,这样让我紧张,你别笑我,我在你面前一直很紧张。”他懊悔地皱了一下眉。
黎明的光像一支庄重又自制的乐团,安抚性地拉起前奏,在和声处悄悄埋下炫目亮丽的旋律,“碰——”地在耳朵里炸开。
“我让你紧张?”
奈特不好意思地点了一头,“好几次我都快要克制不住从你面前拔腿就跑。可是没办法,你都走在我面前了,我就只好站在那儿。”
“所以,在我看不到的时候,或者说在我的头稍微偏移几个角度的时候,你逃跑了好几次。”
“别提了。我到现在,还不确定自己能否站在你面前,好好地从容地表现,只要别像个傻瓜那样就行了。”
“奈特,我发现我根本不会对你这样。”我吸了一口气,疲惫地闭上眼睛。
“当然,一般人都不会像我这样。”奈特轻笑回应。
“可是,我是说,我不能证明我……”我试着轻松地说出我的想法,可是开口就是令人不快的严肃语气。
“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没事的,我们在一起就好。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可以把它想像成一场旅行,未知的充满奇遇的,而我是你的伙伴。不需要觉得,嗯,亏欠。”
“好吧,这样很不好,我,我是说我这样反反复复,很惹人厌吧?”
“能不能等到明天在谈论这件事,有时候对感觉不能太较真,不是吗,它们不真实,快的让你抓不住,你会忘了它们的。没有人会认真对待那些该死的自私的感觉,凭什么它们一出现就得打乱我们的生活呢?凭什么?”奈特的声音低哑粗糙,到处都是他颤抖的声线。他抱住他的头,背过我缩在另一边。
“你的头发都乱了。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说。”我抱住他,将头放在他的背上。汗水咸咸的气味让人发慌。
六、
这是另一个人的故事,抱歉我不想重头开始讲这个故事,重头就意味着你在组织语言欺骗读者,你可能会更改一些你不满意的情节,甚至给故事里的人一个自己满意的结局。
很多故事就是闪耀的片段,时刻准备着被人忽视。
曼格姆抽着万宝路,坐在街上随便一辆笨重的越野车上,惬意的姿态明目张胆地传达着一个信息:这辆车是他的。这错误的认知浪漫得跟轻率的告白一样,有着年轻人才有的自信与诚实。他的背后是浓重的夜色,以及连浓重夜色都掩不住的咖啡馆。
一只猫窜进角落里,像团阴影急不可耐地投入另一团阴影的怀抱,临末还发出意味不明的叫声。
他仰起头,看见发散着莹黄光线的路灯浮在细密的雨上,莹黄的光照在咖啡馆外红白条纹的铺布上,说不出来的好看。他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来表达对此的欣赏。
猫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确定他引不起它的任何兴趣,转头踏着优雅的步伐游走在黑夜里。在它的眼里,白天和黑夜并没有太大区别,真正推动它去好好分清这两者区别的因素恐怕就是食物出现的时间偏好。猫不像人类如此复杂,仅仅温度与光亮的改变就能使人类呈现出不同的性格。
人们永远只能看到曼格姆其中一面。他像个月亮,巧妙地调和了他出现的时间与消失的时间,他只吝啬地给人们其中一面,仁慈的或冷漠的,高贵的或平凡的。是的,我们应当相信大多数人的判断,总有人会发现真理并将它叫嚷出来。但如果力量相等的两个群体各自抱着截然相反的想法,并且恰好他们永远不会碰头呢?
这些意外很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生。曼格姆至今认为,那些夏日——父亲带他去贫民窟寻找一个叫奈特的人——是一个意外。他并不想知道原因。如果那个人没有被父亲找到,他不需要知道原因,哦,当然不是基于什么狗屁的贵族礼貌修养,而是你不该给自己添麻烦,既然别人给你添了麻烦并且显然会继续给你添麻烦,你就应当学会选择绕开那些并没有发生的麻烦。遗憾的是,他呆板的母亲并不知道这一点。她先是忧心忡忡地将他叫到卧室里,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盯着他的眼睛,告诉他父亲在寻找他的私生子,一位与父亲有着不道德关系的女仆生下的瑕疵品。
父亲在还可以正常恋爱的季节里爱上了一个女仆,在学习当一个贵族的阶段里抛弃了她,在生活开始遗忘他的时候不小心回忆起了曾经的他。父亲他可能决心找一些证据来证明他有过不一样的性格,不一样的看法,虽然现在的他对此深感怀疑,但他仍乐意去相信这些可爱的事实。而母亲并不这样想,私生子——一个不漂亮的污点——更重要的是这个陌生人会强行从她手上夺走一大半的遗产。她绝对不会让这件可怕的事在她的眼皮底下发生,她寻找联盟以便证明她的担忧是很有必要的,而曼格姆——她的儿子——正是最好的同盟,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的儿子有自己的看法,话说她一辈子都不了解别人的看法,既然她孤傲地拒绝倾听别人的想法。
“我们得停止你父亲的做法,这简直太让我们蒙羞了。孩子,我知道,告诉你这一切对你来说未免……”她轻柔地抚摸曼格姆的头,“太过残忍,但我别无他法。我们得坚强一点,你的父亲,也就是我的丈夫正在寻找他的私生子。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他的私生子还活着的消息,他正抛弃家族所给予的责任与原则来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小人物,并且可耻地让你充当他的挡箭牌,竟然让你踏进贫民窟。天呐!”
她说到后来喘不过气来,貌似被痛苦扼住了咽喉。她渐渐被自己流出来的眼泪所感动。她突然觉得应该让自己独处一会儿,可是她还有事情要交代,不然叫儿子来就失去了意义。
于是,她强忍着泪水,颤抖地继续她的谈话:“我们得派人告诉你父亲,那个奈特已经死了。死于不幸。好吧,你知道你的父亲下一个要去什么地方吗?恩?”
曼格姆只想结束这场无厘头的谈话,到点了,他得去给他的西红柿唱歌了。“东区,瑞斯特大街。”他乖乖回答。
似乎已经扯远了。我们继续来讲曼格姆的性格。就像我没说完的那样,白天他坐在主编室里尽心尽责地表演一个正派的体面人,晚上他去街道游荡做一个正派的不体面人,至少在某些人看来。他从来没有将这两种角色搞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