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莫存

1、一

　　我好像听说过，相信好比是在心上刻一道印记，其心越软弱越少抗力，印记就越易于刻上去。
　　——————蒙田

　　一、
　　我从没觉得世界如此糟糕过。

　　一个绅士牵着他来到这儿。男人俯下身对他说了一句不知什么话，然后微微转过身，带着愚蠢得体的微笑，跟汤姆谈了很久。

　　他睁着他那稚嫩的眼睛，惊奇又觉不可思议地打量着这里，仿佛朗姆酒不是拿甘蔗汁制成的。或许，我压根就读错了那双眼睛真实的意思。谁知道呢，年纪越长，我对过去的事情就越无法确定，那种感觉就像你信誓旦旦捍卫着过去，而它时不时地抛个无关紧要的细节来拷问你变质的记忆。每个人都应当感到愤怒，不是吗，你被斩钉截铁的过去背叛了。可事实上，没人责怪它们，因为认真地说，是我们的花枝招展的记忆先开始的背叛。在电闪雷鸣之间，一切都妥善地扯平了。没有愤怒，没有羞愧，也没有背叛。

　　我站在楼上看他，一幢破破烂烂狰狞的楼，一个破破烂烂古怪的小女孩。
　　“Hey”灰蓝色的语气，听不出来他要跟我说什么。唯一可以自作多情的是他在跟我打招呼。我换了一个不太僵硬的表情。我想，一切的平衡都被他打破了，他该感到羞愧。
　　“我叫曼格姆。这里是哪里？你住在这里，对吗？”他抿抿嘴唇。或许他的绅士父亲（确实是他父亲）把他带到这里之前告诉他：孩子，我们要去一个你从没去过的地方，作为一个小绅士，你要学会保持谨慎的好奇心和足够的沉默。
　　正是在那时，我突然意识到我像一个盲子彬彬有礼地活在这片街区。在这之前，我还认为一切都还不错。肮脏可爱的街道上活着一群活蹦乱跳的□□，□□跳着跳着拐进莫名生出来的弄堂，弄堂里面肆意地长着妖异的秘密。
　　我不想告诉他。

　　这个笨蛋对我笑了笑，这是一个平等的微笑，只是为了舒缓气氛。但我觉得这比那个绅士愚蠢的微笑好多了。
　　“李。”
　　“李？很……不错。”他适度地笑了笑，抛开那些不必要的礼貌姿态，我还是可以收得到他那份开心。他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我。他从他的手袋里拿出一个西红柿，那是我见过笑得最醇厚的西红柿了，尽管它的个头儿不怎么样。
　　“给你。我种的。很甜，应该是的。”

　　那束光不经同意地打在我身上。很不幸，不是所有的光明都来得小心翼翼而温柔。我成了刚获光明又被光刺瞎的盲人。可悲的，我失去了所有我所熟悉的。我既不能以惯用的老气的眼神看他，也不能用像他般不懂规则地看他。我成了一个新手，被任何阵营所抛弃。

　　我堵着气转身离开了窗户。

　　二、
　　“汤姆，那个绅士问你什么？”
　　“哦，我的小宝贝，他问我为什么他不知道盛产烟草和丝绸的小镇在哪里？”
　　我承认这确实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
　　“那位绅士会问这么正经的问题吗？”
　　“哈哈哈……”汤姆大笑起来，连带着手里那只铁酒瓶上下晃动，琥珀色的酒翻滚着四处为家。
　　结果，他还是没告诉我。

　　三、

　　“你知道这只是一个故事。”李耸耸肩，暗红色的披肩滑了下来。
　　“而你跟我讲了不下30次。”奈特盯着她下滑的披肩，收拢下巴，突然意识到什么，急急忙忙从旁边拿起一块手指酥饼，像是忘了他一直在找这块酥饼。
　　“对，我跟很多人说过，”李调皮地叹了一口气，眼睛忽而亮了起来，“给我来一块。大家，不，我是说，男人可不怎么看好这些甜腻腻的食物……哦，这可真好吃，不是吗？而这里连个像话一点的淑女也没有。”李对着奈特促狭一笑。
　　奈特才发现他手上拿着的什么。巧克力酱奶油馅一群混乱的跃跃欲试的证据。他感到为难，此刻，“继续”与“放下”同仇敌忾，一样使他显得做作。于是，他一口吞了下去，带着舍我其谁的潇洒与苍凉。
　　“哈哈哈……”
　　“怎么了？”莱恩拿着一瓶啤酒，慢吞吞地赶来。他是一个快活的老头，同时在很多重要的事情上是个地道的墙头草，可按他的话来讲，他只不过喜欢凑热闹，无论哪边的热闹都不想落下。
　　“我的小公主，什么事情让你如此开心？是星辰和河流，灯光与啤酒，诗歌与垃圾……”莱恩时不时停一下，竭力筹措出伟大的令人震惊的俏皮话。他看了看李和奈特，觉得不继续说着实对不起认真的观众。莱恩尴尬地憋得满脸通红，表面上像是由于某种沸腾的兴奋。突然周围蹦出个单词，撕裂了他又沉又密的慌乱，那个单词与他之前说的一样平庸，甚至更加平庸。莱恩擦擦额头上的汗，又顺手捡了一个单词，高兴地喊道，“还是下流与狂欢？”
　　“好吧。”李做了一个总结的手势，她觉得她喜欢这种感觉，因为不知道是喜欢手势还是说这话的语气，她笼统地不失正确地说，她喜欢这种感觉。“好吧，我没在笑什么。”
　　莱恩早已不在乎她的回答，他只想推销他的答案。而李也没有在听莱恩，或许在听，就像你路过陌生人，他们的对话被不负责任地灌进你的耳朵，而你转头就忘，那些也许对于某些人某些事很重要的可以被标为秘密的话。
　　“是吧，奈特。”李举起她的残缺的手指酥饼。
　　“当然。”奈特的脸瞬间红了起来。
　　“哦哈，我的小伙子，你可别告诉我你在害羞。给你，喝点啤酒吧，我最爱喝啤酒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样才男人。对了，李，你不是在……嗯，什么来着？”莱恩的肚子是在跳舞的弹簧，大弹簧里接连跳出好几个小弹簧，他的话按着弗拉门哥的节奏一个一个的跳着。
　　“我在写故事。准确来讲，我在试试，除了天昏地暗地贴标签外能否找到填饱我肚子的方法。所以，再见了，我得走了，在我还没找到法子之前我得上晚班。”李拿起她的棕色皮包，“没人相信故事，我也不。”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实际。嗯？”
　　“大概从她小时候吧。”也许正是因为她内心与外表不相符合的无可救药的浪漫，所以……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实质上的影响，于是奈特放弃了这个造句。
　　“小时候？”莱恩喝了一口啤酒，沾湿的红胡子亮亮的，“真实而渺小的过去就是故事。我在九岁那年，和我爸爸去钓鱼。我爸爸说，莱恩，去钓一条大鱼吧。于是我们坐在树荫下。惬意极了，那是夏天，我几乎记不得那儿的景色，但那儿雾气般潮湿的味道仍很鲜明，像油画，对，刚完工的新鲜的油画。还有……”老莱恩在侃侃而谈，可是奈特几乎没有意识到他在讲话这个孩子气的事实。

作者有话说

　　请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