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衣如雪》牧野木叶

8、大学生活 十一长

　　十一长假过后，宿舍的气氛有所变动，或者说是原本就存在，她只是没有意识到罢了，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是孤立一人了。未央心中有些暗暗自嘲，看来之前的努力适应都是白费了。她在来学校报到之前，在心中对自己说，要努力地去融入群体，不能在独来独往，自闭无语了。为此，她已经改观了许多，让一个曾经一个礼拜都不说一句话的人每天都和周围的人交流，对于现在的未央来说，已经是将将达到极限了。可是在一群青春活力的大学生中，她的话还是太少，她的性格还是太过孤僻，她的交际圈子还是太窄，她依旧独立存在着，从来未曾真正融入到大学这个群体。她脱离了群体太久，想要立刻融入进去，谈何容易！尽管她已经在努力地进步，可是别人看到的或者接触到的都是一个人客观存在的结果，若非至交好友，谁愿意真正关注你的成长和变化？这并非世态炎凉，人心不古，不过是你自己太把自己当回事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关注的人和事，你于他们还说，太过平常了，一眼即忘！
　　离群索居在青春的孩子看来是一种个性，对于一个还未能真正成年的女孩子还说，却是无尽的孤寂和心理折磨。青春年华、激情四射的岁月，不应该这样黯然度过。
　　未央早已经习惯了孤独，也能耐得住寂寞，享受孤独。她会一个人去图书馆看自己喜欢的史传类书籍，她还会看一些心理学的书籍，慢慢地调整自己的心态，她还会趁着天蒙蒙亮便起床，去护城河边散步，清晨微风吹过，撩动河边婀娜的柳枝，空气很清新，新的一天就这样日复一日的开始了。重复着过去，流动到未来，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未央很喜欢，也很享受。她来的比较早，但是总会碰到三三两两的老人在河边晨练、散步，还有一位老先生每天对着河水向对岸长啸，这不禁让未央想到了魏晋名士，他们也总会长啸当歌，我行我素，可和这些经历过岁月的老者比起来，他们尽管风流，到底缺少了一些岁月积淀下来的沉稳。魏晋名士的心是躁动的，他们自诩精通佛老，透析天命，可还是不如这些真正沿着时间走下来的老者通达、祥和。
　　未央来的次数多了，和那些老先生也是能够脸熟的，偶尔大家遇上，总是微笑着点点头，然后擦身而过，心就如那护城河里清凉的河水，涓涓细流，缓缓流下，生命原来竟有这样的真诚地境界，从容安详，从无拘谨不适，把属于天地的还给天地，属于岁月的还给岁月。
　　齐雪从护城河散步完回到学校，刚刚过了七点一刻，她在学校食堂里喝了一碗粥，然后给宿舍里的其他三人各自买了早餐，然后背着包去上课。星期二有满天的课，注定了这一天要在不同的教学楼穿梭，这让人很没有安全感，仿佛只是学校里的一抹幽魂，没有一个稳定的地方可以归属。可这难道不是中学时代一直向往的吗？无拘无束，如风一般的生活。可惜真正得到了曾经向往的那份自由，原本渴望无所拘谨的心，反倒希望能有一个安心的束缚可供停留。不断地期待和失望原本便是生命的常态，起起伏伏，高高低低，最后方才明白，安心方是生命的真谛。
　　大家早已经不再是刚进大学的时候，那些个满怀着无数梦想和规划慢慢地在刚刚开始的日复一日的重叠中，褪去了原本的激情和神圣，变得真实起来，有的人已经品味到激情退却的索然无味甚至是痛苦，于是便放弃了，把生命完全嘱托给岁月，时间缓缓流淌，他们也跟着时间慢慢衰老；还有些人还在苦苦地坚持，他们也许有一个美丽的蓝图在前方，也许只是习惯了坚持。一生的时间那么漫长，不若怜取眼前，安稳度日。
　　齐雪到教室的时候，距离上课还有十几分钟，同学三三两两的走进教室，齐雪在前排随意地找了四个位置，然后把三个人的早餐一一在另外三人的位置上放好，方便她们来的时候正好可以吃。齐雪的早点肯定是放在靠近走廊的那个位置上，其他两人的依次挨着放好。豆浆温和的香气微微向四周弥漫，未央觉得很安心。这是真真切切的生活，没有半点夸张和掺假，她以前的生活一直都是夸张着的，一直偏离轨道，早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样子。
　　齐雪昂着头跟着现代文学老师走进教室，满脸的春光灿烂，像是太阳底下的一筐金子，闪烁得厉害，晃得人睁不开眼，头直发晕。后面跟着谭丽和秦琴，黯然无色，仿佛不存在一般。现代文学老师张老师是个很个性的人，她讲课很是风趣，且从无避讳，可谓言行无忌。大家都很是喜欢他，也许并不是很喜欢这门课程，但至少他这个人总还是惹人喜爱的。所以，尽管张老师的课从来不点名，也很少有缺课的，甚至常常会有其他学院的学生跑过来旁听，当然绝大多数都是女孩子。文学的细致真情和女孩子那敏感、透悟、玲珑的心若合一契，像是天生的知己，那份通透也只有当事人自己方才明白。
　　这次课接着上次的课程，依旧讲鲁迅，这是现代文学无法避开的一个话题。和中学时代，老师的说教不同，张老师延续着他的幽默的风格，把有关鲁迅的事迹、研究以调侃的方式向大家展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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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同学们啊，人不可貌相，谁知道鲁迅到底有没有偷看他弟妹洗澡啊，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鲁迅和周作人他们兄弟的感情两个反正是破裂了！”
　　“不过，平心而论啊，亲爱的同学们，鲁迅先生的文学成就确实不如他的弟弟周作人，加上咱们都见过鲁迅的照片吧，长得确实不咋的，又没有周作人帅，所以到底鲁迅心里怎么想的，同学们啊，实在是人心难测啊！”
　　“如果没有后来日本侵华的时候，周作人变节的事件，那么现在周作人肯定比他的哥哥有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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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时候，我们已经习惯了把一个文学大师，当作一个圣人去看待，可是，文学的本身即是要求符合本心，只是岁月和集体潜意识流传下来的记忆，只记住了他们的好，忘记了他们原本作为一个人的种种过失，这是岁月的慈悲和宽容！
　　未央能够懂得鲁迅，但是她却不喜欢鲁迅。她喜欢读周作人的散文，还有沈从文先生的小说，很是平心静气，岁月宠辱不惊，却是处处洋溢着温情和美好。他们写得都是真真实实的平常日子，没有哪些浮夸激进的理想和注意，但是这样的生活很真实，也很恬淡。未央很喜欢，正是因为缺失，才会更加渴望！
　　十一过后的天气，依旧火热，丝毫没有转凉的趋势。中午四人一起吃过午饭，便在学校的奶茶店里坐着聊天，奶茶的虽然浓郁，又加过冰，可在这样的天气里喝，到底是有些黏腻，好在冷气很足，坐在里面，心里很是清爽！
　　谭丽是很娇小玲珑的女孩子，娃娃脸、小个子、爱穿粉色的公主服，在家也是个小公主，万千宠爱在一身的，整个生命中都洋溢着惹人喜爱的娇柔和任性！她很喜欢这中香甜的奶茶，每天都是要吃上一杯的，今天却是连吃了三杯方才满足！
　　“太过瘾了！”谭丽擦着嘴，眯起眼睛，微仰着头，只手拖着下巴一脸的陶醉。
　　“吃这么多，你也不怕闹肚子！”秦琴翘起兰花指低着头一脸认真的用勺子去挖杯子底部的红豆，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没事，我吃的都是最小杯的，还不敌你的一杯多，还是小杯好啊，可以一下子吃到三个口味的奶茶，太幸福了！”谭丽看着面前的三个空杯子，满脸笑意，未央不禁想起她刚上完课抱着个太阳伞在太阳地下挪动的情形，像朵失去水分的粉色月季花，蔫蔫的，仿佛要枯萎了一般，整把太阳伞盖在她的头上，像是在地平面上长了一朵蘑菇——没精打采，东倒西歪的蘑菇！没想到，这么快就恢复了生气。
　　“可是，买小杯的一点的不划算，你看我这同样的一大杯可是比你的三小杯便宜了三分之二！”秦琴抬头一脸认真地看着谭丽，脸色挂着得意的笑，眼睛弯成天上的月牙儿。
　　“这天气真是热死了，真是的，还让不让人活了！”齐雪皱着眉头抓起桌子上的笔记本哗啦哗啦的扇着，秦琴看了一眼她手上自己的笔记本，欲言又止，可到底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把勺子扔进了奶茶杯子里，杯子承受不住这忽然而来的重量，几番摇动之下，终于倒了下来，奶白色的奶茶顺着桌面向她旁边的未央扑来，深色的牛仔裤上像是被镶嵌了一大团云雾，带着炎热夏日奶茶黏腻的香气。
　　四人都有些愣神，之后就都反映过来，秦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未央，谭丽赶紧拉开包拿纸巾，齐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挂着冷笑。未央感觉着那透过衣服渗入皮肤的冰凉液体慢慢地变得和自己的温度相当，心中却无一丝的情绪。她想，按照一般人的做法，我是不是应该发泄一下不满或者微笑着表示自己的不在意。可是什么都没有，她只是木木地看着裤子上漂浮的那朵白云，无喜无悲。她朝三人笑了笑，对着一脸歉意的秦琴微笑着摇了摇头，说“没关系”，心中却是无限制地往下沉，偏偏又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正常，她还是依旧理性的分析指示自己要做的事情。
　　“未央，咱们赶紧回去换换衣服吧！你这样穿着会很不舒服的！反正咱们也都吃完了，正好可以一起回去睡个午觉！”说着便隔着桌子拉起未央的手站起来，谭丽也收拾东西跟着站了起来。
　　“哎呀，你们回去吧！我不回去了，宿舍里热的要死，我要在这里凉快凉快，下午直接去上课，你们记得把我的英语书和现代汉语书给我带过来”，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桌子上散落的七零八散的书双手合拢在一起，推着给了未央，然后昂着头说道：“把这些书帮我带回去！”说完，松了一口气，低着头皱着眉使劲地吸了一口奶茶，喝完伸着脖子咽下，抱怨的说道：“这奶茶不愧是便宜货，真难喝！谭丽你竟然觉得好喝，真够可以的！”
　　谭丽和秦琴使劲地拉着未央迅速地出了奶茶店，谭丽的脸色不是很好看，秦琴则是低着头小心地抚平被齐雪捏皱的笔记本。
　　“真烦人！真不知道自己多么了不起了！不好喝就别喝，抱怨个什么啊，真是的，谁也没有逼着她喝！”谭丽气得脸色涨红，胸口迅速的起伏。
　　秦琴狠狠地拉开挎包，把笔记本放进包里，然后再狠狠地拉上。“她以为她是谁，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样子，做事自私自利，好像全世界的东西都是她家里的一样，真够烦人的！”
　　“咱们摊上这么个室友，真够倒霉的！”
　　“她在男生面前可不这样，一脸的媚笑，完全换了一副嘴脸！”
　　“还故意搔首弄姿……”
　　“真不知道她妈妈是怎么教养她的，哎……”
　　“哎……”
　　“哈哈……”
　　“哈哈……”
　　未央木然地看着二人，只是不明白，原本很小的一件事情怎么就可以让二人如此气奋，连说的话都有些重甚至恶毒，但说完之后就立刻可以哈哈大笑，之后就又恢复正常。等后来她开始慢慢融入人群方才明白，不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们年轻，爱恨都是一念之间，爱过了，恨过了，就什么都过去了。未央不懂，只是因为她的世界里什么都太过泾渭分明，容不得一点触犯，万事万物皆需天高地远方才一切正常，岂不知天地玄黄，最终都不过是道法自然，大道为一。
　　到了宿舍，未央去了卫生间洗了个冷水澡，清凉的水从头顶上冲下来，刺激得神经紧张，可是很快意。等她从卫生间里出来，谭丽和秦琴都已经躺在床上了，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抱怨着天气的炎热，偶尔夹杂着对于齐雪的抱怨，看到未央出来，就催促她休息，未央随意的擦了擦头发，看到滴水不是那么厉害了，就把宿舍里的们打开，然后上床睡觉。宿舍里没有空调，她们宿舍又在顶层，躺在床上，贴在燥热的墙上，好像是在太上老君的炉子里反复锻炼，孙悟空不过七七四十九天变练就了火眼金睛，不知道她们炙烤这一整个夏天，会成就什么功法？想到这里，未央心里突然愉悦起来，感觉这个夏天也没有那么的炎热了，反而丝丝清凉起来。
　　谭丽和秦琴已经没有声响，估计是睡着了，床上前几天买的小风扇，呼呼地吹着，偶尔微弱地夹杂着二人的呼吸声，清浅深重，起伏有序。未央本来也困，洗了个冷水澡，反而把困意都赶走，她躺在床上感觉着头上的水珠点点滴滴地往头下的凉枕里，悄无声息。她突然怀念起乡下，还有那片竹林来。乡下也是没有空调的，只在正堂屋里掉一个白色的风扇，吱吱呀呀的转着，上面落满了灰尘，摇摇欲坠的，好像每次都要掉落下来一样，但是，未央从来都没见过它们掉落过，只是越积越多。
　　她记得奶奶一般是不睡午觉的，她也很少吹风扇，她喜欢吃过午饭，洗过碗筷之后，搬个小凳子，那一把破旧的老蒲扇，到村边的竹林里，和那些乡里邻居一边扇着扇子，一边闲聊。午后的竹林，鸟儿很少，留下来的不过是刚出生，还在巢中尚不能飞翔的雏鸟，风确实很大的，吹得竹木弯折，竹叶哗哗作响，这个时候老蒲扇总是放在一边，派不上什么用场。
　　未央幼小的时候，回乡下的时候很少，那时候只是觉得夏天热冬天冷，而且还很多老鼠虫子什么的，只觉得讨厌。后来父母离婚之后，自己再去乡下，只是觉得格外亲切，无论相识的不相识的，见了面都像家人一样亲切。夏天午后去竹林纳凉，只是觉得格外清爽，四面八方的风齐聚而来，飒飒地吹着，格外的惬意。
　　人们聚在一起聊天，说的都是一些眼前的事，比如今年的麦子打了多少斤，玉米够不够喂牲口的，哪家的素菜种的好，哪家的馒头蒸的比较好吃，相约着改天一起去取取经，看别人家是怎么做的……她们很少讲理想，讲未来，至远也不过是孩子上学的钱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攒好，儿子娶媳妇，女儿出阁要怎么打算，他们醉心满足于当前的世俗家常，未来的一切，也不过是这些简单的相加，可是，他们却能透过这些简单的平常，体悟天地大道，这是他们的大智慧，却常常别不懂得人误解为愚昧。
　　等到太阳落下山来，天色昏暗，倦鸟归巢，竹林里热闹起来，这些外出的人也就相约着搬着凳子，拿着蒲扇，归家去了，把那片竹林还给归巢的鸟儿。稍后就可以看到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开始冒着或是白色或是青色或者其他颜色的烟，男人们开始把排着队回家的鸭鹅赶回圈中，至于次序杂乱的鸡，则要拿着泛黄的竹竿，一只一只地往圈里赶了，家中的看家狼狗也跟着起哄，追得那群公鸡，四处乱飞，鸡毛掉了一地。等到喂完了猪，孩子放学回到家，就到了吃饭的时间，整个村子都弥漫着全家和乐的笑声，与村边竹林里嬉戏的鸟儿遥相呼应。
　　未央忽然想起刚来学校时看到的那片竹林来，它虽然分布在校园里，长在山上，很少有人问津，但和记忆中乡下的那片竹林还是那样的想象，鸟儿也是那样的活泼，从来都是不会惧怕人的，到了那里，人与自然之间是那么的和谐，连全身心都是放松、愉悦的。还有在那里遇到的周乡晨，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是自己的老师，还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是文学院的新生，而且平时上课时候的样子和第一次见到的样子太不一样了，就连上次中秋节遇到时候的样子也是不一样的。第一次见到他，觉得是一位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平时上课的时候又是那样清冷淡漠，中秋节碰到他的时候，又觉得他体贴细心，未央有些看不懂他！不过，他是老师，又比自己年纪大，看不懂也就正常了！搞文学的不都是喜怒无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