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衣如雪》牧野木叶

6、 生日 “

　　“十一”长假前夕，杨情打电话过来问未央回不回去，可能会有一个高中同学聚会。未央否决了，在许许多多的高中同学眼中，她一直都是一个奇特的存在，很少和同班同学交流，又习惯独来独往，总之是一个不容亲近的人，所以她在高中的时候交的朋友太少，若不是杨情性格太过外向和热心，自己也不可能和她成为好朋友吧！对于未央来说，高中的生活太过灰暗，高中的同学太过陌生，去了反而徒增尴尬罢了，还是不要去了，既然决心和过去泾渭分明，那就好好地活在当下吧！
　　杨情回家的时候，未央提着东西到车站送她，杨情归家心切，她们很早就从学校里出发了，生怕误了时间。火车还有很长才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主要是杨情在兴奋地回忆高中精彩的生活和那些陪着她一起走过的高中同学，还有即将要参加的高中同学聚会，当然是不能少了她的思乡之情，未央有些沉默，心里灰暗色的，没有一点的阳光，她不知道过去的三年她到底得到了什么，仿佛是什么都没有，又仿佛得到了什么自己还未知道。她的心情很沉重，像是压在五行山下，连腰也佝偻了起来，双手交叉抱住自己，头低沉着，一直都没有仰起头来看过四周。杨情还沉浸在自己的欢喜之中，火车站如此热闹，熙熙攘攘，上演着世界的人生百态，悲欢离合，五味杂陈，可他们至少还有一个或一些可供欢喜忧愁的对象，只有她是一个人，心里空空的，连个可以发泄情绪的对象都没有。草木况且都是有情的，她却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行尸走肉一般的存在，未央想，这样的时刻她应该留些眼泪出来，表达自己的悲伤，可是无论怎么努力，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还是很干，没有一滴的眼泪，只不过是眼眶有些酸，有些涩。她突然伸出手放在嘴边使劲地咬了自己一口，知道感觉到疼痛，感觉到空中的血腥味，才突然高兴起来，她还是活着的，也许将来会越来越好！大厅里充斥着广播员的声音，火车慢慢地靠近，杨情提起东西就往里挤去，挤出很远之后，方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转过身来，使劲地对着自己挥手告别，脸上挂着大大的微笑，未央也微笑着对她挥手，手上那个刚刚留下的牙印伴随着红色的血性味在空中飘荡，弥漫了未央十八岁的天空。
　　十月二日，农历中秋节，未央满十八岁。校园里很安静，太阳很是毒辣，偶尔闷热的风吹过，平白增添了许多让人心烦的苦闷。宿舍里的其他三人皆回了家，只有未央一个人在宿舍，很安静的一天，却有些单调。今天应该是热闹的一天，很热闹很热闹的那种，朋友相聚，家庭和乐，团团圆圆，总之应该是美好的。父母应该都在忙碌着，未央打电话过去，都没有人接听。天色渐渐黯淡了下来，月出山间，光辉普照，这庸碌的尘世间，沐浴在月色之中有些出尘的味道。
　　未央在日记本里写道：“十月二日，中秋节，十八岁的寄语，希望月光普照，人月团圆，天下和乐。”然后她换衣服出门，去学校里唯一的一个开门的超市里好不眨眼的买了十八个月饼，沉甸甸地装在白色的塑料袋里，月饼的包装纸在袋子里摩摩擦擦，“呼啦呼啦”的响。
　　提着月饼往学校的东门小吃街走去，东门人很少，很多店都关门了，估计是回家好好地过中秋节去了。未央心里很是平静，经不起半点的波浪，脸上挂着微微的笑，淡淡的，晶莹剔透，仿佛天上洒下来的月光。街边还有一家蛋糕店开着门，很小的一间店面，以前从未注意过的。里面的灯光却很明亮，似乎要一下子照亮一个人的内心，未央觉得很温暖，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夜晚，还有一束光属于自己，等待自己。店里很安静，老板安静的在收银台前盘账，看到未央进来也只是微微地笑了笑，很温柔，像梦中妈妈的抚摸自己时的那双莹白的手。未央弯下腰去看玻璃罩子里的蛋糕，这已经是晚上了，又是中秋节，店里的蛋糕几乎告罄，可供自己挑选的蛋糕种类少的可怜。可是未央看得很仔细，一点一点的看，连蛋糕上的一朵花一块水果都没有放过，店里依旧很安静，只听到未央的脚步轻轻落下的声音。不知过儿多久，店里的门轻轻地被打开，随后便听到了沉稳的脚步声，在这样一个团圆的夜晚，这温馨的小店又迎来了一个客人。未央并未注意刚进来的客人，而是径直打开玻璃罩子选了一款自己喜欢的带有紫色玫瑰花的蛋糕，小心翼翼地捧出来走到收银台付账。当周乡晨和未央打招呼的时候，未央心里既有些惊讶，又有些欣喜。这是场美丽的意外。
　　“许未央，你没有回家？”周乡晨的声音平和中微微上扬，脸上的表情淡漠中微微显露些许欢喜，眼睛弯弯的，眯成一弯月牙。
　　“是啊，周老师！你怎么也没回家？”未央有些赫然，这样的周乡晨和平时上课时淡定冷漠的样子大不一样，她内心觉得理所当然，表情却有些讶然。
　　“哦，我还有工作没做完，就留在学校了！”周乡晨注意到收银台上的蛋糕，脸上笑容尽展，满室的清华。“今天是你的生日吗？”他的一脸的肯定，似乎回答不回答都是一样的结果。“是啊！所以我出来买个蛋糕！”未央的心情顿时冷落下来，微微低着头，眼睛注视着蛋糕，认认真真的。“呵呵，那我赶得正好，我请你吃蛋糕吧！哪有过生日自己给自己买蛋糕之理！”他好像是浑然没有注意到未央顿时低落的情绪似的，温柔地笑着伸手拉着未央去玻璃柜子那边去。“不用了，真的不用了，谢谢你，周老师！”未央有些不知所措，但内心里却有些感动，眼睛酸酸的，却依旧留不下泪来。这么个特殊的日子，就连父母都忘记了给自己一句问候，却还有一个不怎么熟悉的人去愿意给自己一份真实的祝福，也许对他来说只是一声礼貌的客气，对于此时此刻的自己来说，确是一份不能承受的大礼，太过贵重了。
　　未央站在收银台并未挪动脚步，迅速地从包里拿出钱包就去付账，周乡晨拉住她的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腕，低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未央，“可是，我还没有吃饭呢！你拿的这个蛋糕不够咱们两人吃的啊！”未央瞬间愣住，一脸迷茫得看着他，脑子像是火山爆发时的岩浆一般，糊糊涂涂，浑浑噩噩，只是仰着头，双眼迷蒙。等到周乡晨放开她的手，在玻璃专柜里仔细地挑选了一个更大的蛋糕，然后付了钱，提着蛋糕又惊讶地接过未央手里的一大袋子月饼，继续拉着未央走出蛋糕店，未央方才反映过来，周乡晨刚刚做了什么，连忙缩回手背到身后。她的脸刷的红了起来，连耳朵都红润异常。还好是晚上，街上人又少，没多少人注意，周乡晨眼睛注视着前方，脸上却挂着了然地笑。
　　周乡晨带着她左转右转到了一家小店，点了几个小菜，又点了一大瓶果汁。等待饭上来的功夫，他又拿起二人面前的杯子，各自倒了大半杯的凉开水。未央拿起杯子就要喝水，周乡晨反而制止了她。
　　“开水有些热，再等会儿吧！温和了再喝，这样对身体有好处！”他的双眼明朗，仿若外边的月光反射进来，未央不由得放下手中的杯子，等待水温的冲和。
　　“周老师怎么没有回家？是离家太远了吗？”气氛太过安静，未央不禁有些尴尬，他们之间相识太短，对于对方的情况几乎浑然不知，只能反复的重复眼前看到的景象。
　　“我家就在A市，离家不是很远的，也不过是一个小时的车程。”他温和的看着未央顿了顿，方才开口：“我写的一本书最近要出版，所以就趁着这个假期，把内容再核对一下，看看还有什么失误我没有注意到！”“是小说吗？什么题材的？”对于现在的未央还说，她想象到的、接触到的最多的就是小说，理所当然的想到小说一点也不让周乡晨惊讶。“不是，是一本学术著作，关于神话研究的。”周乡晨笑着解释道。“神话，中国神话？还是古希腊神话？”她知道的只有这些，别的她接触的还太少，不过多少她蒙对了一半。“是中国古代神话，像女娲补天、夸父追日这些是你比较熟悉的，还有其他的一些！”“哦。”未央现在还不了解学术著作的价值，在她的意识中，对于神话的了解，还存在于小时候看的一些漫画书和一些故事书上的记载。她现在已经长大了，不再看那些东西。二人说话的功夫，菜已经陆续上来了，周乡晨拆开一双筷子的包装，然后递给她，之后方才给自己拆开了一双。
　　“水的温度估计现在刚刚好，先喝些水吧！这样对胃比较好！”未央在心里暗暗叹息，这是一个认真生活的人。她虽然也了解一些养生的知识，可是到底年轻，免不得由着自己高兴，对于身体总是不在乎的，时间一长，胃也开始慢慢地起义开来，厉害的时候，什么都吃不下，只是捂着胃头上冒着冷汗。她抬头看了周乡晨一眼，白色的衬衣随意地挽在肘端，细长白净的手端着透明的玻璃杯，微眯着眼睛，一小口一小口的喝水，很安详的样子。未央也学着他的样子，认真地端起杯子，小心翼翼的喝水，眼睛却偷偷地瞟向他，看着他把杯子放下，跟着也放下了莹润的水杯。
　　“饿坏了吧！赶紧吃饭吧！你正处于长身体的时候，很容易就饿的！”边说边夹了些青菜和排骨放到未央的碗里。
　　“我都成年了，早就不长个子了！”未央小声地嘀咕道。
　　“原来今天是你的十八岁生日啊！你的生辰可是一个好日子，正好在中秋节啊……”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似得，突然住了嘴，脸上划过歉意和怜惜。
　　“是啊，我的生日正好中秋节，所以今年我买了十八个月饼，今天你还没吃到月饼，还好你遇上了我，不然也太可怜了！”未央突然和周乡晨熟络起来，脸上挂着笑，头却低着去看和蛋糕放在一起的月饼，周乡晨看不到她的眼睛。
　　“是啊！我有口福了！”周乡晨看着她，温柔的眼光像是山间潺潺的溪水，清亮、包容、海纳百川。二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来，拿起筷子去夹各自眼前的菜。四道菜，已经都上齐了，两荤两素，搭配和宜。
　　“赶紧吃吧，不然冷了就不好了！”“恩，好的！”时间静流，稳稳妥妥地，外边月光钻进来，清凉无声。菜吃的差不多，汤端了上来，二人都喝了半碗汤，周乡晨吩咐服务员把饭菜都收了，然后吃蛋糕。其实二人都已经吃饱了，蛋糕不过就是作为了甜点，可是周乡晨吃了很多，差不多大半个蛋糕都进了他的肚子里，边说边夸赞道：“以前不觉得，现在方才发觉原来甜食也挺好吃的，我今天真的有口福了！”未央知道他是在给自己面子，一个人孤零零的过生日，连蛋糕都要自己买给自己，即使再怎么耐得住寂寞的人，也是渴望，自己的生日热热闹闹，蛋糕能分到许多人的手中，甚至渴望能得到全天下人的祝福。他一个人耐着性子吃了这么多蛋糕，代替许多人给自己送来梦寐以求的祝福，她该知足了。二人吃过蛋糕，周乡晨付过帐，便相伴回去。
　　“今天谢谢你了，周老师！”未央真心感谢，“是我今天运气好，不然怎么能有这么好的口福。”边说边挥动了下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未央笑了起来，两眼莹莹闪着光。
　　周乡晨看到他如此，叹了一口气，温柔地看着她道：“徐未央，我虽然也很年轻，但是比你虚长几岁，经历到的事情也多些，什么事情都是目光放远，万事皆悲；目光放近，则自应乐观。别把事情都复杂化，也不要想太多，不要沉溺于过去，也不要对未来做出过多的猜想，活在当下便是最好的。”“谢谢你，周老师，真的，谢谢你！”未央激动地握住周乡晨的手，用力的握着，周乡晨莹白的手被握出红红的印子，可他好像并未察觉，微笑着看着未央，等未央情绪平定下来，周乡晨方才低声对她说道：“走吧！我送你回去，你在那栋宿舍楼上住？”未央觉得不好意思，她今天已经麻烦周乡晨很多了，现在还要让他送自己回去，着实有些心里过不去，于是便拒绝道：“周老师，不用麻烦你了，我就住在一号宿舍楼，很近的，你不是还要修改你的书，你赶紧回去休息吧！今天太谢谢你了，改天我再请你吃饭。”“走吧，也不差这会儿，咱们顺路，我也在学校住，就离你们宿舍不远，况且，现在是放假，校园里人少，咱们学校又是荒郊野岭的，小心有猛兽出没！”未央听他说也笑了起来，A大虽然地处偏远，可野兽出没总不至于的，顶多也就些鸟儿在山上飞来飞去。但是，未央知道，周乡晨是担心自己，也就不在推迟默默地并肩与他向宿舍走去。到了宿舍楼下，未央结果周乡晨递过来的塑料袋子，然后挑了几个不是甜味的月饼递给周乡晨，他笑着接过来，二人互道再见后，他便转身向一号宿舍楼北面山间的一栋小房子走去，未央看着他走进那栋小房子，然后屋子里的灯亮了，方才转身回了宿舍。站在五楼，她透过窗户，向北望去，那一屋的灯光，和暖的飘过来。于是一夜无梦，心里是别样的轻松，那些曾经压在心里让自己无法呼吸的石头，依旧还压在哪里，但是好像轻了不少。她拉开窗帘看向北方，那栋小房子弥漫在晨雾里，像是山间隐士修行的道场，原来周乡晨身上的那股清润脱俗的气质是这么修炼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