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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岁月忽已晚 当时只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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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还在疾驰。
犹豫再三,她问,“准备去哪?”
“吃饭。”
嗯?决定再多问一句,“去哪吃?”
“S大。”他刚回国两周,怎知S市的交通发展得这么快,又心不在焉,察觉时已是第二次经过这个路口。
还是一样的自信过头。宋妍暗自叹息,“这边过去蛮远,随便找家吃吧。”
S大这两年的出入管理越来越严格,没有相关证件一概不得进入,他们这些往届学子早已不在接纳范围内。
江正轩心里一声冷笑,收回欲打开导航的手,也对,自己难不成还指望这个冷漠无情女人怀念母校。
最后去了辛香居,古色古香的装修,精致考究的菜肴,偶尔穿梭而过的服务生亦是步履轻无。周围皆是气氛融洽其乐融融,唯有他们这桌上方的空气是凝固的。
进来后,对话仅一句。
“想吃什么?”
“你点吧。”
幸好上菜极快,于是继续默不作声,各自开吃。
对面的人仍是面色冷峻,就这样同席而坐,她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实在无话可说,并不是和平分手,又阔别多年,连熟悉的陌生人都算不得。
席间,他接了个电话,回了句“正在吃”便挂断。
她的电话也响了,是苏明正。笑问下午过得如何,回家了吗。一一作答,又觉察到对面的气压愈来愈低,只好以“这会有事,明天再说”结束。
好不容易结束了这顿沉默的晚餐,冷凝的氛围又一路追随到她的公寓楼下。
终于——
宋妍舒口气下车,“谢谢,我先上去了。”
他点点头。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宋妍”。
回头。
他坐在车里看着她,光线太暗看不真切表情,“再见”,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她一愣,继而微笑,“再见”。
转身离开。
白色宝马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原来,已经是6年过去了。
记得最初相识,是大一。
她去食堂吃饭,送完餐盒再折回来,就看见一个高高的男生漫不经心翻着她留在餐桌上的课本。
“嗨,宋妍。”无比熟络地打招呼,笑容灿烂。
莫名其妙。
下一句,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是大二建筑系的江正轩,我要追你。”
“请把书还我”生生咽回肚子里,她劈手夺回课本,掉头就走。
当时并未想到,那句突兀的自我介绍,不过是那人的出场预告。留意到时,他已经遍布她学习生活的每个角落。
自习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吃饭的时候,端着餐盒泰然自若坐到对面,图书馆查资料,轻而易举抽出她够不到的书,自习结束回宿舍,他就跟在身后,不紧不慢,不近不远。
烦不胜烦,偏偏恰到好处无从挑剔。
终于沉不住气。
“你到底想怎样!”
“我有怎么样吗?”
很是无辜的反问。
明明在耍无赖,却可以理直气壮落落大方,笑得人畜无害。
还能再说什么,转身就走。重新找了自习教室,减少出入图书馆、食堂等公共场所。
而生活就是,你越想避开一个人,越会时时处处遇见他。
再一次对话,是在开水房。
正排着队,他进来了。
“等下我帮你提回去。”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拿过她的水瓶。
同他一起来的几个男生不怀好意地哄笑起来。
“不用。”伸手去夺。
轻易地闪过。
如此几次,耐性耗尽。
“好了,一瓶水而已。”他倒开始温言相劝。
好似长久以来的隐忍终于寻到一个突破口,她夺过水瓶就是狠狠一摔。
“嘭”的一声,塑料、水银、残水溅落一地。
四周一片寂静。
再看他,亦是面色茫然。
身后唏嘘声一片,她只觉得一身轻松。
回到宿舍还是继续温书。
傍晚,有相邻宿舍的同学来敲门,说楼下有人找。同学满面春风地催促,只得套上外衣狐疑地下楼。
出了宿舍大门,一眼便看到了他,不过是安静地站在女生宿舍楼前,经过的女生却无不侧目,偏偏始作俑者神色自若,恍若不知。
不得不承认他长得确实好看,身姿挺拔,眉目疏朗,哪怕就这样随意地站着,还拎着只水瓶,也能自成一片风景。
实在是显眼。
没想到他还会来找自己,暗自决定不管是来赔水瓶还是找自己算账,都要彻底做个了断。
“还有什么事?”一开口,便是浓浓的火药味。
“天气比较凉,没有热水肯定不方便。”
他却只是淡淡一笑,递过手里的水瓶。是新的,标签还在瓶身上。
自己这边已经调到最高级别的备战状态,一触即发,敌人却只轻飘飘来了句无关痛痒的话。任她再冷静从容,也不由愣在当场。
“赶紧回去吧,小心着凉。”
水瓶被塞到手里,他还是微微笑着,像是在宽容一个胡闹的孩子。
剧情陡变,她有些不知所措。
丢下句“谢谢”转身就走,更像落荒而逃。
这么一出后,也就没必要再刻意避开。
自习时,任由他轻车熟路坐到一旁。
最让法学系学子感到痛苦的必修课程莫过于高数,她也不例外。正为一道曲线积分焦头烂额,旁边轻轻推过来一张练习纸。
是这道题的解析,洋洋洒洒又极尽详致。
“哎,江正轩。”第一次喊他名字。
“怎么。”状似无谓,眼底却是掩不住的得意。
“这道题要求两种解法。”
他的面色从无变红,再由红变青。
意料之中。
她继续研究那道题。
“你终于笑了。”
忽然听到他感慨,很是欣慰,大有苦尽甘来的意味。
一扭头,便看到他正望着自己,俊眉朗朗,目光灼灼。
原来,不知何时起,她的嘴角也是上扬着的。
这是意料之外的。
偏偏又好像在情理之中。
玻璃上倒映出的女子,妆容精致,端庄成熟,眼底却满是岁月积淀的沉郁。这才惊觉自己已在阳台窗边痴痴站了好久。
流年依旧,不过沧桑了一段年华。物是人非,如何做的了朋友。
张梦琳走的时候,苏明正亲自送到楼下。再折回来,整个事务所从前台到保洁都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好累。”径直走进宋妍的办公间,拖过把椅子坐下,仰头长叹一声。
张梦琳呆了一整天,将她与周树彬从相识到现在的十六年娓娓道来,中间的爱恨情仇更是曲折跌宕波澜起伏,整个事务所都可听到时不时传出的哭笑怒骂,何况他这个随时即刻提供纸巾与热茶的直接倾听人了。
“我看你倒是喜上眉梢。”瞥一眼对面的人,宋妍继续埋头看案卷。今天的动静很大,她与张明正的办公室仅一墙之隔,或多或少也听到了些。
“这么明显?”苏明正坐直身子。
不明显,只不过我比较了解你而已。张梦琳出身富贵资产过亿,周树彬表面上坐拥元嘉集团风光无限,但人人都心知肚明这都是哪来的。
“我看张梦琳不是真的想离婚,不要抱太大期望的好。”
周树彬风流成性早已是众所周知,张梦琳闹离婚也不是第一次了。
苏明正没说话,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她要真想离婚不会不提财产。”
张梦琳在事务所呆了一天,哭诉的内容无非是周树彬如何始乱终弃薄情寡义,只字未提财产分割。
“你的意思是她只是请我当知心阿姨?”狭长的眼睛半眯着,似笑非笑。
“我觉得她更希望你当传话筒。”
哈哈哈——
苏明正大笑起来,一双桃花眼更是流敛生波。
他自然知道张梦琳是怎么想的,律师事务所这么多她偏偏找到他家来,无非看中了自己和周树彬是旧相识,希望他把她今天的话传到周树彬耳朵里,敲山震虎虚晃一招罢了。
“只是她没想到所托非人。”
“她会想离婚的。”苏明正移开话题,“你怎么突然又戴眼镜了,不是说戴了头晕,只出庭才带的吗?”
所谓卖伞的怕不下雨,卖棺材的愁不死人。如果社会和谐安定,人人安分守己要他们这些律师干嘛?何况周树彬,哼,他从没打算卖他人情。
“最近觉得不戴好像不太方便。”宋妍取下眼镜,揉揉眼窝。果然还是戴不习惯,一久就觉得头晕脑胀。
“别戴了,就200度有什么不方便的,再说……”苏明正不以为然,又邪笑着加上一句,“你不戴眼镜的样子更好看啊。”
一双眸子亮亮的,灵动又睿智。
宋妍一愣,静静地看着他。
苏明正被盯得有些心慌,这种玩笑已经开过无数次,每次的回复不是不予理睬就是一声冷哼。
一秒。
两秒。
三秒。
……
对面的人忽然冲他一笑,“苏明正,你不说话的时候也挺好看的,金、玉、其、外。”
璀然一笑,嫣然无方。
心里猛地一空。
甩手离去。
“藐视上司,重配副眼镜去!”
合上面前的案卷,宋妍有些恍惚。这样的对话,似曾相识。
自习室里,他突然偏过头来。
“你应该多对我笑笑。”很是严肃的神情。
“为什么?”她已是习以为常。
“你笑起来很好看啊。”还是理直气壮。
“所以呢?”
“哎,宋妍,你故意的吧!”
“没有,你笑起来也挺好看的。”
“真的?”
“真的,金、玉、其、外。”认真地回答,附赠一个童叟无欺的笑容。
哼——
恨恨地转过去,背对着她。
她继续看书。
不一会,又转过身来,单手撑着下巴,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盯着她。
“怎么了?”败下阵来。
“没什么。”又补充道,“我就知道。” 挑眉一笑,若有所得。
说完便回身继续看书,似乎心情大好。
他知道什么,她不知道,也没追问过。
当时只觉得就这样并肩而坐,不置一语,亦是岁月安稳,莫不静好。
已经过去的事情,明明不愿再记起,却越忘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