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半夏》书中人睡镜中

26、剑之爱

　　“程家三百六十七口，全部丧命……”轮椅划过土地，不知挠在谁的心上。
　　只是风的气息游荡的瞬间，轮椅上的白衣少年广袖一挥，三枚银针破空袭向一方。
　　那个方向走出一个小女孩，是大户人家的装束。
　　“玉迟，那是程家的千金？看来楼外楼也有失手的时候呢。”不知什么时候，这片赤血染红的土地上又出现了一个劲装少年。
　　“那是楼外楼的人。”就在来人吐出温润话语的同时，女孩已经持剑袭来。
　　劲装少年似乎凭空变出一把大刀，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一回合下来，在断壁残垣的程家大府又划下一个印记，碎石毫不留情地砸向白衣少年。
　　三日后。
　　“啪——”玉座上的男子凭空一挥，跪在大殿里的盛装女孩便被打得匍匐在地，口中鲜血不止。
　　“芷儿，你是我最好的一把剑，我没有想过这把剑会有生锈的一天。你居然没有杀死百里玉迟和燕墨风。”
　　“属下任凭楼主处置。”那是如少女姣好的童音。
　　江湖中的恶魇，古蜀最神秘的存在——天外天，楼外楼。
　　那里没有正邪，只是武功高者的归属，是为所欲为的强者的屏障。
　　这座楼坐落在云上仙峰，屹立在群山的怀抱之中。
　　“关进暗门，三日后放出。”楼外楼的大殿守卫大声称是。
　　三日复三日。
　　“那个小妹妹是新来的吧，我以前还在楼外楼的时候，可没看见过她？我琢磨着她要惨了。”身为江湖上唯一主动脱离楼外楼的百里玉迟，很是得意地与燕墨风对弈。
　　“暗门？”
　　“他奶奶的，就是那劳什子暗门！简直太可怕了，老子才千方百计地跟楼外楼划清界限，老子曾经被关进去一天，出来了整整三天没吃下饭，整整三月没睡好觉。”
　　燕墨风悠然落下一子，“哦？”
　　“啪——”百里玉迟狠狠放下一子，“里面全是些怪物，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不停地有药人向你攻击，还有蛇啊，蝎子啊……啧啧……不知道时间的流逝，不停地战斗，那滋味，老子呆了一天以为有一个月那么长！”
　　“一个月你还活着么？”燕墨风微微一笑，落下最后一子，“你输了。”
　　兰芷在一边看着，带着面具的男子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芷儿，你不愿杀他们么？那么就为我演一出折子戏吧。”
　　兰芷全身颤抖，双眼散发出不知名的光。
　　楼外楼永远烟雾缭绕。
　　云上仙峰的南面有一座亭中亭，里亭陈列着七国所有的珍贵典籍。
　　里亭的最中间是用无数美人画卷隔成的里间，此刻楼外楼的楼主楼婴正懒散地坐在茶几旁，幽幽品着香茶。
　　“芷儿，你舍不得杀那两人，可是懂六欲了？既然如此，我便让你尝尝情为何物好了。小霜儿以前老是闹着要去民间玩，这下可知道苦头了。她的胞兄不错，就选他好了。”
　　兰芷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主，似乎听不懂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楼婴起身走到小兰芷面前，俯身在小兰芷耳边低声道，“十一年后，你会爱上洛起枫，并会为了救他而死。”
　　兰芷从此变成了两人个。
　　一个生活在阳光下，慢慢学会长大，并爱上了洛起枫。
　　一个生活在黑夜里，默默注视着阳光下兰芷的一举一动，并从未停止过楼外楼的暗杀任务。她中了名为鸳鸯蛊的蛊，只要受到楼婴的召唤，便会记忆起黑夜里的一切，然后与鲜血为舞，只要楼婴一释放她，她还是那个阳光下的兰芷。
　　可是，不断地忘记不断地忆起，这无疑是种天大的折磨。
　　十年后。
　　“江南百里府，一个不留。”
　　“是。”
　　兰芷抬头时，只看见楼外楼的楼主离去的背影。
　　剑起剑落，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回看见相似的场景，在生死面前，所谓亲情友情都变得可笑起来。
　　楼婴总是笑着这样说的。
　　可是，兰芷看到的却并不是这样。
　　比如此时她一剑刺去，一位美妇变挡在了自己的剑下，尽管如此，兰芷的剑还是杀了后面的百里家主。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这种事也会发生在她的身上，只是，她是死的那一个。
　　又比如说她莲步轻移，一剑落下，老妪怀里滚出一个小孩，显然没了气息。
　　那是兰芷第一次被打败，她连情况都没搞清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那是兰芷一生最自由的日子，脱离了楼婴的掌控。
　　“芷儿，尝尝这水晶虾。”燕墨风微笑着说。
　　“为什么不杀我……”话一落下，嘴里便塞进一个东西，是一旁带着面具的女子。
　　醉香楼旁，那位倚窗而坐的男子，一身雪衣，浴光中，绝世风华。
　　兰芷的双手被玄铁铐住，事实上，这远没有封住自己内力更见效，奇怪地是，自己也没有逃跑。因为那个在那个面具女的身边，自己便不再受楼婴的控制。
　　但是，从兰芷有记忆起，楼婴就是兰芷的全部。
　　他笑，灼灼桃夭。
　　他挥袖，绝世独立。
　　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在兰芷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给了她“剑”的使命，也给了她“情”的认知。
　　兰芷有了记忆起，是在黑色的房间里，唯一的光芒就是那人的双眼，深不见底。
　　她被扔在一个笼子里，有很多奇怪的虫子从男子脚边爬过来，虫子们爬上兰芷的身体，从皮肤里进去，从口鼻里进去。
　　幸运的是，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后来，她被扔进另外一间房子，依然一片黑暗。
　　那个人再也没有带来奇怪的虫子了，她明白了什么是饿。
　　这间房子不止她一个人，有许多和她一样的人，饿了，那些人就是食物。
　　那时候她才三岁。
　　四岁时她又被扔进了修罗场，她开始了学剑。
　　每一天的训练，都让后来长大的她怀疑，她是否能活到明天。
　　然后她开始杀人。
　　但是她七岁那年，没有杀死燕墨风和百里玉迟。
　　一切都变了。
　　十七岁那年，又一次被楼婴召唤而来。
　　没有人能主动脱离楼外楼。
　　哪怕十年后，百里玉迟，还是要死。
　　然后她遇见了赶来相救的燕墨风和古蜀国的巫女。
　　终于把她从荼毒的世界里解救出来。
　　虽然只有几天，她看着容绫无理取闹，燕墨风淡笑处之，第一次，嗅到了自由的味道。
　　她是把剑，剑的使命不光是杀人，还有护主！
　　此为，剑之爱。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拿着我的剑来杀我。”楼婴看着不请自来的几人，眼神淡淡扫过兰芷，开口道。
　　容绫驾驭着巨蟒，上面载着燕墨风和兰芷，来到了云上仙峰。
　　能真正到达楼外楼的，只有寥寥几人。
　　容绫便是其中之一。
　　“楼主，你真的没有心吗？不断地杀人……这种日子我受够了！不断地忘记，又不断的忆起。一会沉迷在和洛大哥的快乐之中，可转瞬，你又将我拉入黑暗！”兰芷对着楼婴疯狂地吼道。
　　“我的芷儿变了呢……”楼外楼的楼主缓缓从高处走下，一身月袍像是泻在他身上一样，“情的滋味如何？乖乖做我的剑，不好么？这些，都是你自己选择的。”
　　他的存在超越了王者之息，就像神一样的虚渺却震撼。
　　“容绫，你我同属一宗，我并未给古蜀国带来灾难，也没干涉天下局势，你来我楼外楼，意欲何为？”
　　“你还未干涉天下局势？你那些小动作我都看在眼里，与其让你在一年后弄得燕国满目疮痍，还不如现在就杀了你。”
　　“容绫，我对你一再忍让，你当真以为我怕了你！”楼婴手持玉箫，一个起落，载着他们的巨蟒就碎成肉块，血如雨水般洒下。
　　燕墨风不能行走，容绫怕他伤者，便主动去接。
　　此刻不由懊恼到，“把小蟒当作燕墨风的轮椅使用，没想到居然被这疯子给杀了。”
　　容绫小心翼翼地将燕墨风放在一旁，燕墨风担忧地看着她，她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殿中殿外的仆人早便她的蛊弄倒了，并且她还安排了一些蛊围了燕墨风一圈，好保护他。
　　而一旁的兰芷反而欺身向前，她举剑攻向了楼婴。
　　兰芷为自己的爱感到悲哀，所以不由怒道，“楼主大人，当一把剑有了意志，你若不能驾驭它的话，便是剑主人的无能了。”
　　楼婴不由好笑道，“我倒要看看我能不能驾驭你这把有意志的剑！”
　　在走到第七招的时候，兰芷被打飞了出去。
　　容绫趁着这个缝隙朝楼婴攻去，容绫的身体特别柔软，过招时总是以常人不可能做到的动作弯曲身体，导致楼婴错误的预估，开始处于下风，不过渐渐打成平手。
　　就在楼婴看到容绫的一个漏洞想给出致命一击时，容绫狡猾一笑，竟生生从楼婴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楼婴的心旁边的活生生被掏了一个洞，一旁的兰芷却因为阻止了容绫发招，被弹在一边，肋骨断了几根。
　　楼婴深深地看了地上吐血不止的兰芷一眼，一个口哨吹响，一只雪白的大鹰从云深处飞来，一下子抓起楼婴离开。
　　只留下楼婴一句，“容绫，今日种种，他日必加倍奉还。”
　　“你爱上你的剑主人了？”
　　容绫没有管离开的楼婴，只是看着地上的兰芷说道。
　　“是。”兰芷却没有否认。
　　“是吗？”容绫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背起一旁的燕墨风离开。
　　毕竟，不管是以什么方式，他们俩生活了那么长的时间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取代的，不是吗？
　　他是她分父母，是她的主人，是她的全世界。
　　否则，那人不敌之时，她又怎会疯了一般跑上前去呢？
　　呵……她说他是疯子，她又何尝不是疯子呢？都是疯子啊……
　　楼外楼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么安静过。
　　突然四周有蛊虫向兰芷袭来，那是鸳鸯蛊的子蛊。
　　远方，楼婴一手抓着雪鹰的巨爪，一边轻喃道，“芷儿，好好演完这场折子戏吧。”
　　兰芷，至少你曾生活在阳光下。
　　哪怕，那是假的。
　　一年后，洛国京城外。
　　“兰芷？”洛起枫颤抖着抚摸着兰芷的后背，只是一瞬间，一切都变了。
　　“哈……哈哈……我想起来了……原来我是……我只是……”兰芷突然变得疯狂，“原来我只是古蜀国巫师的玩偶，什么灾难中相遇都是安排好了的。”
　　“兰芷？”洛起枫已经十分虚弱了。
　　“你要小心古蜀国的国师，他是个疯子。”兰芷看着眼前人，觉得无尽的讽刺，突然她凑上双唇，罢了罢了，她认了……
　　洛起枫的确是生活在阳光下的她所深爱着的。
　　“我从小被那疯子养在笼子里，别人喝的是奶，我喝的是蛊。你知道吗？那个疯子只是因为我被关在笼子里长大，不知人情世故，他便突发奇想想看我动情的样子，然后他为我写了一个折子戏，他说我一定会乖乖演完这出戏的。该死的，我却真的会照他说的做了。”
　　她离开他双唇后，说道，“此蛊名唤生死蛊，用一个人的血肉可以使另一个人受的伤飞速愈合。”
　　和那个人想的一样，她终究用自己的命救了其他人。
　　人在要死的这一刻，往事走马观花般袭来。
　　那把从黑暗里苏醒的剑，和那名为“剑之爱”的爱。
　　洛起枫的双唇张了张，似乎在叫一个“芷”字，他看着兰芷在他眼前身体逐渐被不知名的东西腐蚀，鲜血印满整个世界。
　　兰芷的双眼逐渐变得模糊。
　　她不明白那个人究竟在想什么？他不会无聊到花这么多功夫只看一场折子戏。
　　她终其一生，也是不懂他的。
　　兰芷终究化作一滩血水，染红了洛起枫的银甲。
　　可惜兰芷再也看不到了，只有五万精兵看到他们的元帅竟在一瞬，青丝换白发。
　　于此同时，兰芷有个秘密也永远埋藏了起来，那就是，她爱着那个疯子。
　　那把剑再次沉睡，直到永远。
　　楼婴，作为你的剑却不能护你一世安好，这是那把剑一生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