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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诀别诗 瞬间的华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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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从预备班升上初一的时候,我如愿了。
我的父母没有离婚,并且,永远都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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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出差回来的爸爸打电话叫我出去。他和妈妈已经分开了一段时间。我知道,这一次,什么样的哭闹都不可能改变我的命运,他们是下定决心要离婚了。我并不想见到他,我没有林枫那么豁达的心境,做不到放过他们,也放过自己。近来,看到他们就像看到我的死敌。但是,我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出去了。我更不希望他上来敲门,看到妈妈少不得又是一番争吵,听了心烦。
他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看到我出现的时候,赧然一笑。
记忆里,爸爸很少和我在一起,妈妈陪我的时间会多一点,不过,就是把他们俩的时间都加在一起,也就那么一点,丝毫不值得回味。
他穿着天水蓝的衬衫,鲜少看到他会穿这样清澈的颜色,虽然还是熟悉的脸孔,却散发着不一样的神采。
爸爸,妈妈变了,你也变了,但是我们之间的冷漠疏离却从未曾改变,就算此刻,你们已经不爱彼此了,那么当初呢,你们也没有爱过吗?为什么家的感觉是如此冰冷,是我太小,还不懂得什么是爱吗?
爸爸,多年以后,你会抱着自己的小女儿,给她念童话故事,哄她睡觉吗?你会告诉她,她是你的天使,是你的全部吗?你欠我的亲情和温暖,会全部都送给她,是吗?
爸爸,终有一天,我们会不认识彼此,变成陌生人,尽管我们长得如此相像,你说是吗?
我看见他手里的盒子,他一边微笑一边在我面前打开,是一串润泽的珍珠项链。他告诉我,这是他出差时在一家商店里看到的,一眼就喜欢上了,虽然价格不菲,他还是毫不犹豫地买下来当作我的礼物。他托起项链,想为我戴上,却没有想到,珠子在那一刻散开了,尽管他一把抓住,却还是有好几颗滚落到了地上。他把剩余的项链放进盒子里交给我,自己俯身去捡,不想,那珠子也像是在耍弄他,就那么直直地滚到了路中央。
当他被撞飞的时候,我看见他捡到的那些珠子和他一同飞了起来,瞬间光华如此刺眼,让我禁不住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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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离开以后,我看到妈妈伤心欲绝地哭泣,不知带着几分真心。或许她是个天生的演员,否则我怎么那么会演戏,而他们也早已分开,这样可能还会救爸爸一命。我不知道。
如果她是真的伤心,那我不懂得她们为什么执意要分开,虽然,最后的最后,死亡让他们不得不在一起,但是,伤害已经铸成,只是套着美丽的壳,这唯独成全了我。可是,我未尝没有受到伤害,许是神隐、迅速到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地步。
很多人来看望我们,我却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林枫出现在窗下,我失了魂似的走下去,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开口说:“他们再也不会离婚了,是不是?”
在林枫心目中,世界上应该没有比我更可怕的女人了。在父亲离世的时候,我并没有表现得多么伤心,却在庆幸自己的家庭得到了保全。
夏楠啊,你根本没有权利去责怪你的父母,自私已经在你的骨血里蔓延,虽然源于他们,却远比他们加起来的还要多很多,你们的确是一家人,连死亡都不忍将你们分离。
这一年,我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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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枫,我想,我已经老了。”
“没有,夏楠,你只是累了。”
谁说的“人生如戏”,应该点赞。我不知道,老天爷之所以把我和林枫的人生搞得这么乱七八糟,是为了让我们彼此宽慰,还是另有用心。我是真心感激他愿意听我说话,让我不必遭受无处倾诉的痛苦,那样会让我发疯。尽管,我觉得我离疯狂也并不遥远。
林枫说这样的痛苦只能靠时间来医治,他愿意陪我一起等待,因为他也尚在治疗。他帮不了我太多,虽然我们的遭遇类似,但他再也拿不出大道理来宽慰我,因为现实远比我们料想得惨烈。他说,他愿意分享他的故事给我听,因为他也知道了我的全部,这样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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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听到了林枫的爸爸——林柏安的故事。
早在林柏安在枫树林里和未来的妻子一见倾心前,他已经和同校的师妹乔安娜,也就是翁梓霖的妈妈,相识了。他们自幼一起长大,又都喜欢绘画,极具天赋,林柏安觉得,这世上应该没有人比他们俩更默契、更适合了。他想好了,只要一毕业,他就向安娜求婚,他相信,安娜等这一天一定很久了,她一定会欣喜若狂的。
然而,时机一旦错过,整个生命都会随之错位。林柏安甚至还在练习该如何向安娜求婚的时候,就收到了她婚礼的请柬,还是和一个从来没听过的人结婚,有什么比这个打击来得更猛烈?他却没有因此而消沉,他找到安娜,他相信,只要他坦露自己的爱意,安娜一定会回到他的身边。当他将多年的衷肠一并倾诉,怎料到换来的只是安娜的一声轻笑,柏安,你一直都是我身边最可靠的人,一个没有血缘却胜似亲人的兄长。
回到家,他把所有和安娜一起完成的画作都焚毁了,其中还包括他最最珍爱的第一幅油画作品。但是,失去至爱的痛苦已经完全吞噬了他,他没有去参加安娜的婚礼,他只是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个夏天。当母亲告诉他,枫叶都红了,美极了,要不要画下来送给安娜,当作是迟到的礼物。他哭了,他知道,安娜是真的离开了他,都那么久了,她竟然没来看过自己一次,真是覆水难收。
那一年的枫叶,给了林柏安些许安慰,也给了他第二次爱情。听到安娜怀孕的消息后,他终于拿出了那个好像准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的方式,向后来的妻子求婚。当她感动地流泪时,林柏安也默默地哭了,他知道,他的爱情死了。
林枫出生在深秋,比翁梓霖晚几个月,林柏安很快乐,他默默许愿,等他们长大以后,要让这两个孩子在一起,算是一种补偿。但是,他没有发现,虽然安娜和他们关系交好,可翁先生一直默默抗拒着关于他们的一切,他太粗心,那么多年了,竟然都没有发现。
待到察觉,已然是为孩子们的十岁生日庆祝。林柏安意外地看到了安娜身上的伤痕,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忍受着丈夫的殴打,甚至还要在他酒醉后,保护才上小学的女儿。追究原因,不过是捕风捉影,因为林柏安对安娜长达三十年的爱意,因为妒忌。
林柏安难以想象,他最爱的人一直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家暴之中。当晚,他跑到妻子面前,向她陈述自己的痛苦和罪过,他知道,身为医生的妻子,在感情上具有绝对的洁癖,不容许他有丝毫背叛。但他低估了妻子对他的深情。林太太试图力挽狂澜,告诉他也告诉自己,也许离开就能消除翁先生的猜忌,安娜已经是另一个孩子的母亲,就算他们为了爱情可以粉身碎骨,但是想想孩子,他们还那么小。于是,他们搬了家。
从头到底,安娜都没有任何表示,这让林柏安的心渐渐被妻子安抚,他笃信一点,如果安娜能够因此而得到幸福,他也可以画地成牢,从此忘记曾经发生的事。可是,命运的重锤却在一年后无声无息地降临,一次同学聚会的酒后倾诉,将他惊醒。有人告诉他,当初,安娜之所以会嫁给那个翁先生,只是因为一场无意识的酒醉,当她清醒的时候,看见自己赤裸地躺在那个陌生人的怀里时,直接哭晕了过去。
林柏安无法相信让他失去至爱的理由竟然如此荒谬,如果她从来就没爱过那个男人,那这么多年,他们兜兜转转都是因为什么?这次摊牌让林柏安的妻子彻底心灰意冷,她只要了儿子的抚养权和现在的住处,就痛快地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而乔安娜的离婚之路却远远没有结束,她酗酒的丈夫需要她,直到翁先生用啤酒瓶砸破了林柏安的脑袋,伤到他的脑部神经,导致他这辈子再也没法执笔画画,翁先生才同意用离婚来换取自己的免于审判。
最终,他们抛开一切,拥抱住支离破碎的彼此。
“林枫,你爸爸比我勇敢得多。”
林枫对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是个浪漫的人,懂得什么是爱的人,这点上,你比我幸运很多。”
他看着我,笑容空洞如斯:“是吗?”
我许久没有说话,久到他也不再期待我的答案。
“林枫,我很想翁梓霖。”
这一次,林枫没有带我去见翁梓霖,因为,这很有可能会让他见到自己的父亲,他还没有做好看到他们一家合乐的心理准备。我理解他,我可以陪他等,就像他愿意陪我复原那样。
我高中里的死党,总爱在头上插一朵硕大无比的装饰花,人赠花名:阿花。
我清楚地记得,阿花问我,为什么你没和林枫在一起?
这个问题,我无数次地问过自己,再次验证了上天的公平。他成全了我们,在最无助的时候,能够彼此心灵相通、互相安慰,却也剥夺了我们相爱的权利。我们太了解对方,以至于一个交换眼神都能透进心底,揭开陈年的伤疤。对我来说,林枫是我的至亲至信,可看到他的同时,我也会看到刻在我心底的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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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真快,眼看就要升初三了,我还是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一点没有紧迫感。
幸好,家里也不会有人逼我,自从爸爸出事以后,我和妈妈还是住在原来的地方,无言以对成为我们之间的默契,偶尔,她会提议要不要出去逛街或者旅行,都被我婉转地拒绝。渐渐地,她开口的次数越来越少,或许,她也知道这件事情深深地伤害了我,就不该对我有任何要求了吧。所以,无论是成绩下滑或者变得沉默,她也只能欣然接受。
“夏……江楠,有你的信。”
……妈妈要求我跟她姓,却不能要求所有人都立马接受,是吧?我苦笑着。等到了高中,我才会是彻彻底底的江楠。
而夏楠,这叫了十几年的名字,说改也就改了。我并不明白,跟谁姓是件多重要的事情。续香火,不是,只对男生才生效的吗?爸爸都已经走了,妈妈想怎么样都好,只是,这种显著的改变,让不希望被围观的我,一时间倒成为大家关注的对象。
林枫说,还好,你对大家也冷漠惯了,她们不至于对你太热情。
我不得不狡辩,这明明是文静,我对大家都很好啊。倒是你,对别人对我就是两张脸,我们谁都别嫌谁表里不一了,好吗?
这声“下江南”一出,周围免不了一阵哄笑。爸爸妈妈的联名的确是有喜感,我也习惯了,并不觉得尴尬,一边道谢,一边把信接过来。
信封上的字迹完全陌生,别别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夏楠。
这是从时间裂缝里捎来的信吗?
直觉这两个字不应该再出现在大家的面前,我顺手把信夹在某一本书里,丢进乱糟糟的课桌里。
晚上,当我想起这封信的时候,却翻遍了书包也没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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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枫的英语出奇地好,而我,刚巧就是这门不行,还是相当不行。
最后备考的几个月,他比我还紧张,天天带着一堆资料到我家,帮我补习英语。
当妈妈晚归或者出差的时候,他还会做好晚餐,带过来给我吃。
我觉得,他比我亲妈还亲。
一向爱干净的他,硬是围上了尺寸并不合适的围裙,在厨房里热菜。
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我忍不住将他和蒋欣宇比较起来。
他们应该差不多高了,不过,还是蒋欣宇更高一点。林枫比较清瘦,而蒋欣宇这么多年的芭蕾毕竟不是白跳的,一身标配的舞者肌肉,看起来要有力量得多。蒋欣宇的下巴过于尖、狭,眼睛又犯桃花,迷离妖媚,略嫌阴柔。林枫与他截然不同,狭长的眼睛似温柔又似忧伤,和他温润的脸部轮廓相得益彰,脸上依旧保留着少年的清寡。
想到这里,我不由问他:“你最近不怎么打篮球啦?”
“都要中考了,就算有心思,也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出去打球呀。”
我想了想,也是。
“你该多锻炼锻炼,再长胖点,就真的完美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到底是个什么,你应该最清楚。”
是啊,他是林枫。
他会亲昵地揉乱我的头发,提醒我马上就要上课了,用午餐换来的午睡时间已经结束,并随意地把一个小餐包塞进我手心里;
载我去附近的图书馆时,怕我太重自己摔下去,他会提醒我,与其拼命拉住坐垫,还不如抱紧他的腰来得安全;
毫不吝啬地批评我是头猪,只因为我刚刚做好的那张卷子几乎是废卷,虽然我也知道,这张考卷我已经做过一遍了,可他明知道我心烦意乱,本就难以集中起来,却依旧责备连连;
在我最痛苦的时候,他曾经和我拥抱在一起,像世上仅存的两只小动物那样紧紧依偎到天明。
但我一直都很清楚,我们不是恋人,我们是病友。
他对我好,是因为我们同病相怜,和我是谁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却始终没有意识到,哪怕是作为病友,我也付出得太少了,从始至终,林枫都在扮演施予者的角色,而我总在心安理得的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