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雪》佳木余音

9、计谋（下）

　　清晨，上殿。公子昭坐于案前，一手执一把折扇轻轻敲着桌沿。叶九就坐在他对面，手中握着苏昭递给她的茶杯，低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九。”苏昭望着她。
　　“嗯？”叶九一惊，抬起头来。他很久都没这么叫过她了。
　　“你，今年也有十八岁了吧？”他问。
　　叶九点点头，疑惑的看着公子昭，不知他为何要这么问。三年前她刚来雁回宫的时候确也是刚过及笄的。
　　苏昭侧了脸去，淡然道：“确是成婚的年龄了。”
　　叶九手一滑，掌中的茶杯跌到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良久，她定了神色，道：“公子，叶九重任在身，只想追随公子，从未想过要成婚。”
　　苏昭淡然一笑：“总归是要嫁人的，你跟随我也三年之久了，如今之计，我想把你嫁给四皇子。”
　　叶九一愣：“四皇子如今只有一岁啊。”
　　苏昭蹙眉：“堇国并未规定皇子一岁不可娶亲。”
　　叶九只觉得脑内轰鸣，只能开口问他：“为什么？”
　　苏昭用折扇轻轻隔开桌上倒着的茶杯，幽幽开口，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啊…因为我最近很累，不想再支撑雁回宫了，而你，对皇室来说还有很大用处，我走之后，能保护你给你容身之所的最好选择就是皇宫了。我要你殚精竭虑扶持四皇子继位，而能保证你永远为皇室所用的最好方法就是让你成为皇子妃嫔。不过这对你来说也不错，待皇上驾崩之后，长此以往应该会坐上皇后之位。”
　　叶九抬了头，不想让眼泪流下来。之前的那些原都是假的，她本不该抱有什么幻想的，她明明清楚公子昭是什么样的人。可是今天才明白，原来他是这样想啊，原来他对她的好全是为了这一天的利用。可，她偏不。她偏不让他如愿。她狠狠吸了吸鼻子，直视着他的眼：“不，我不会嫁的，叶九的命是公子的，公子可以随时拿去，但是要我嫁入皇宫，恕叶九绝不能答应，还有，皇后之位，叶九不稀罕。”她瞪着他，眼里像是要滴出水来，她还是强忍着泪，不肯让它流下来，苏昭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个夏日，他于剑下救了她，那时她就是这么看着他的，固执又隐忍，让人觉得心疼。苏昭皱了眉，沉声道：“岳梌，拉出去。”换了黑衣的少年从门外闪进，快速步到案前架起叶九。直到她被拖出去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都一直盯着他看，她不哭不闹，像断了线的木偶，那么固执，那么绝望。他必须赶紧把她弄出去，哪怕多一秒，他都怕自己忍不住，忍不住把这个倔强固执的少女揽入怀中，告诉她别害怕。
　　公子昭把她关在雁回宫的暗牢里，她轻轻的靠在牢壁上，只是觉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她第二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万念俱灰，第一次这种强烈的感觉还是母亲死的那一日。岳梌说她只有一晚上的考虑时间，明日公子会亲自来审问。她扯出一个无声的笑意，不过，这次她不会想要寻死了，她早就想好了，自己是要永远追随公子昭的，最后即便是要死，也当死在他手里。这一夜的梦里，她梦到很久很久以前叶府的院子里，那一轮又大又圆的明月，离她越来越近，带着一抹血色的微光。
　　待到天光微明，便有人将她带到雁回宫的正殿里。叶九抬起头最后从暗牢的小窗朝外望了一眼，微微笑了笑，今日真是难得的好天气。
　　公子昭坐于殿前的座椅上，她由人推搡着跪在他面前。她低低笑了笑，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不过这一次，是她心甘情愿跪他。苏昭面上并无什么表情，岳梌持剑站在他身侧，叶九看出他有些紧张，却并不知他在紧张些什么。良久，她听到公子昭的声音响起，“你考虑得如何？”叶九直视着他，声音有些小，却不卑不亢：“叶九昨日已说清楚了，绝不会入宫。”苏昭微眯了眼，声音低沉：“你就这么肯定？”叶九仰起头来，不出声，只是将他望着，不想给他看到自己软弱的姿态。苏昭突然笑了，却激起阵阵寒意：“你要知道，我从来不养不听话的人。”叶九怔怔的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叶九…任凭公子处治。”苏昭一挥手，声音隐隐透着怒气：“来人，将她拖到中庭。”中庭…乃是雁回宫处理罪犯的用刑之地啊。岳梌仿佛也是一愣，看了座上的公子昭一眼，却也欲语还休。
　　苏昭站在离叶九几步之遥的地方，她两旁都是拿着刑具的宫人，苏昭没有立刻动作，不知是等待着什么还是犹豫着什么。叶九闭着双眼跪在中庭，只觉得微风阵阵吹来，竟也不是多么冰冷刺骨了。她在等着他发话，她要看看，苏昭到底会对她狠到什么地步。不知道过了多久，公子昭突然挥了挥衣袖，拿着刑具的宫人们便退下了，中庭只剩下苏昭，叶九和岳梌三人。苏昭看了一眼岳梌，吩咐道：“把我的剑拿来。”岳梌随即递上了一柄白玉镶配的软剑，剑光凌烈，隐隐透着寒气。苏昭拿过剑来，缓缓走向叶九。叶九曾经听岳梌说过公子擅长使剑，却从未见过他持剑的样子，此刻见到，却只觉得阴寒凌厉，不禁向后缩了缩脖子。苏昭走到她面前，开口道：“既然你不会改变心意，那我也只好成全你，被挑断手筋脚筋，从今往后你便是一个废人，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你可满意？”叶九全身抽搐了一下。他怎么可以这么对她？如果这样，她不仅再也无法使用召唤术，就连写字都要承受钻心的痛楚。她本能的向后缩着身子，他却一步一步的逼近。不…不要…苏昭你不能这样…她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狠狠咬着下唇，他的剑终究还是挑过来，那剑光寒了她的双眼，她突然觉得手腕处传来剧痛，有微温的液体顺着手腕流下，像潺潺的小溪。眼泪终是忍不住淌了满脸，另一个手腕也传来剧痛，然后是脚腕，很疼很疼，她想叫，嗓子却哑得叫不出来，只能发出低哑的悲鸣，真是难听极了。她的样子像极了某一种受伤的小兽，静静的匍匐在那里，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苏昭突然吐出一口血，身子支撑不住似的慢慢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