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雪》佳木余音

10、冬至送轻舟 你不在，我

　　叶九醒来的时候，天色将明将暗。她动了动嘴唇，才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只得叫烟儿，那声音极喑哑，烟儿却也听到了，从屋外推门进来。烟儿的脸上都是刚哭过的泪痕，叶九皱了眉头，问：“怎么了？为什么哭？”烟儿低着头，结结巴巴：“公子…公子他…”叶九心下着急，觉着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便也顾不得烟儿，忍着脚上传来的剧痛披上衣服就出了门去。
　　她是被一阵浓烟引去的。在冬日晚霞的映衬下，那一簇簇浓烟显得如此突兀。她跌跌撞撞的跑过去，雁回宫的上殿已经被熊熊大火所吞噬，那是她曾跪过的地方，也是公子昭曾无数次召见她的地方，现在竟变成这样，却没有一个人来救火。一种灭顶的恐惧向她袭来，脑海中充斥着种种痛苦的回忆，她瘫坐在地，终于叫出声来，那声音像是被撕裂了般绝望而无助：“不要…求求你不要这样！不要！”终于，有熟悉的气味包裹住她，挡住了那扑面而来的热气。是公子昭。她紧紧的抓住他的衣袖，像是溺水的鱼，怎么都不肯松开。苏昭将她从地上抱起来，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沾湿了他的前襟，让他看起来略显狼狈，她轻轻的说：“苏昭，我心里真苦，这也太难过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意识已经涣散，他却知道，这样的心里话，她是第一次同他说。
　　叶九被苏昭抱回他的寝殿，岳梌在殿外守着。苏昭静静的看着昏迷的叶九，他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紧握住的指尖也散发出淡淡的青灰色。叶九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苏昭的那双眼睛，那双深得要溺死人的眼睛就那么盯着她，她突然觉得很难过，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难过。她扯出一抹微笑来，嗓子哑得不像话：“公子，我不怨你。”苏昭神色未变，依旧淡淡的看着她，然后站起身来，道：“从今往后，你将不再是慕容雪。明日，云安城也再不会有雁回宫了。”她呆呆的望着他，仿佛听不明白他刚刚说过的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她的声音，那么小，像是在试探：“公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他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却不知为何，蓦然想起她刚来雁回宫的那个雨夜，哪怕不能视物却也要倔强的仰起头问他为何不让她死，那时候他是怎么答的呢？他说想要她，他想要她。他苦笑了一下，抬步向殿外走去。叶九看着苏昭的背影，缓慢的伸手出去，像是想要抓住他，她的手就这样支了良久，才认命似的任由它滑落下来。她最担心的，终于还是发生了。她早该知道，苏昭这样心狠手辣的人对待她和流岚这样的棋子，总是会不择手段，然后狠心抛弃，没有谁会变成那个特殊的存在。
　　天刚亮的时候，有人敲门。叶九一直睁着眼躺在床上，一夜未眠。她习惯性的唤了声烟儿，却没有人回答，她披衣下床，开了门，原来是岳梌。她怎么就忘了呢？公子昭昨日烧了雁回宫的主殿之后便一同遣散了雁回宫的所有弟子和奴仆。昨日烟儿哭成那样，原来是来见她最后一面啊。岳梌冲着她恭敬的点了下头，道：“马车为您准备好了，公子已在临沭城为您置办好一处宅院，婢子也安排好了，请您随我前去。”她没有动，他为她安排好这一切，让她后半生平静而无忧的过下去，是出于愧疚心吗？可他不知道，从她下定决心跟随他的那一日起，她便没准备再独自活下去。她看着岳梌：“他在哪里？他是要走了吧，我想亲自送他离开。”这一日，是雁回宫惨淡的冬至日。殿前的琉璃罩灯在寒风中摇晃着笨重的身子，看起来有些滑稽可笑。
　　他站在锦河边上，背对着她。她苦涩的笑了笑，在记忆中，他留给她的，好像从来都只是这一抹背影。岳梌正解着船栓，苏昭终于回过身来对着她，叶九死死的盯着他，很怕下一刻他连一句话都不说就消失了。苏昭向她走过来，隔着两步的距离才停下。她就这么看着他，声音那么委屈，旁的人分明听不出，但他偏知道她的各种情绪。她说：“你明明…明明就知道，我为什么才打算活下来。”他知道，他一步步把她拉出泥潭，却终究没法子给她想要的。他伸出手来，摸上她的发，却是抽出了那支他送与她的发簪。乌发披散下来，直垂腰际，轻得像云朵一样。她正睁愣间他便已经将玉簪生生折断，然后掷于脚下，她低下头去，他也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见她慢慢蹲下身子，将他脚下断了的玉簪一点点抠出，然后又小心翼翼捡起来，视若珍宝的纳入袖中。她一定是伤心极了的。直到她起身，他才道：“忘了这些虚妄的念吧，往后好好过。”他让她忘了这些？怎么能忘？除非喝过孟婆汤。他走了，又叫她如何好好过？他只对她说了这一句，便不再看她一眼就要转身上船去。她却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上前一把拉住了他，这回她没有拉他的衣袖，她拉住了苏昭的左手，那么凉，就像冰，不，比冰还要凉上许多。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觉查到她拉住他的那一刻他的手抖了一下，即使是那么微小的动作，她也一下子感觉出来。她紧紧抿着唇，那么固执的看着他，神情竟带着些许祈求的意味：“公子，你是真的，不要我了吗？”他用右手一根根掰开她的指尖，然后轻轻道一句：“我会回来。”便上了船去。叶九就站在岸边，看着他的船渐行渐远，冬至的雪洒在河面，静谧无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再也看不见他的小船。她极缓的蹲了下来，河水就在眼前，清晰的映出她白色的身影。那么一瞬间，真想就这样一头栽下去，沉到锦河的河底，然后，再也不要醒来。
　　船上。苏昭闭目安静的靠在船栏上，岳梌在一旁侍立，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公子，为何要对叶姑娘说最后那一句呢？”为什么，要骗她呢？苏昭没有睁眼，语气一如既往的淡淡的，却又透漏出一丝柔情：“总归要有希望，那样她才能活下去。”他就是她的希望，他怎么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