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雪》佳木余音

4、流岚 苏昭的另一

　　五月初，春深似海。苏昭为叶九请了个师傅练剑，自从眼睛好了之后，苏昭曾问她愿不愿意留在雁回宫，她点了头。其实她那时还并没有从灭门的悲剧中走出来，只是本能的想要找个依靠而已，假如有一天她会死在雁回宫中，起码还算有个归属，不至于暴尸荒野。所以在苏昭提议让她练剑提升内力以更好的控制召唤术时，她也并没有拒绝。而苏昭为叶九找的师傅流岚是个冷艳的美人，可以说自她眼睛好了后便天天见得，因为只要有公子昭的地方，必定有流岚，原先叶九并没有感觉到流岚的存在也不过是因为她轻功是极好的，流岚就像是公子昭的贴身随从似的，几乎从不曾离开。久而久之，连叶九都不知道怎么去形容，或许流岚之于苏昭是影子般的存在吧。
　　每日流岚教叶九练剑的时候，苏昭都会在旁边的凉亭里饮茶，那姿态悠闲极了。时至初夏，太阳却很毒，叶九只觉得头有些晕沉沉的。几月下来，她的进展很快，几乎能接得住流岚连续三招。这日，她习惯性的瞥向凉亭，却并没有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她思绪顿了顿，随即嘴角牵起一抹笑。当流岚的剑锋犀利而迅速的刺来时，她只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那不过是一个极简单的剑花，她一侧身便可轻易躲开然后挽剑还击，可她却没有动，流岚显然没有料到叶九竟然不躲开，而她的剑势凌厉，根本无法一时收住，虽只用了七分的力，若是直入面门，也会一剑毙命，流岚刚吼道：“躲！”而剑端竟在离她的鼻尖不到一寸时堪堪停住了，有冷梅的清香萦绕鼻间，叶九诧异的睁开眼，只见苏昭生生的握住了剑尖，他是使了十分的力，血正顺着他的指缝滴下来，越滴越快。饶是流岚也都吓傻在那里。苏昭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他狠狠的盯着叶九，声音冷冽：“你是真的想死？”叶九只是望着他，心中生起隐隐暖意，却仍睁大了泪眼努力扬起头看他，道：“你为什么要救我？”是想要利用我吗？让我做你的棋子吗？佩剑掉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六月的帜阳下，少女仰着头问他，眼里蓄满了泪也偏不准它落下来，只是倔强的仰着脸，那样强硬的问他，声音里却带着一丝颤抖，她在害怕，怕他会利用她。苏昭轻轻叹了口气，微不可闻。
　　流岚不爱说话，叶九虽然同她相处了这么久，却仍看不透她，有那么些人，总爱把自己的心思藏得滴水不漏，譬如流岚。她像是不怎么喜欢叶九，总是对她冷眼相待，练剑的时候尤其严厉。而叶九也不愿深究其原因，日子久了，她的性子也被磨平许多，内力提高不少，已经基本上可以控制体内的召唤力了，却是许久没见到公子昭。自那日握剑救她之后，公子昭便鲜少再来看她，她心底有些奇怪，以为是他真生自己气了，她性子直，便忍不住端了茶去他居的上殿打探，哪知正巧撞见流岚在帮他穿衣，她的手从他腰间绕过，两人离得极近，姿势甚是暧昧，叶九一惊，打翻了茶杯。苏昭抬眼望了她一眼，很是自然的系上锦带，甚至还淡淡的招手让她过来，而流岚古怪的看了她一眼，退到了一旁。叶九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住鞋尖，苏昭挥了手叫流岚先出去，屋里只剩他们两人时他才开口：“有何事找我？”她抬了眸子看他一眼，小声嘟囔：“衣服…不能自己穿吗？还要叫人伺候着，真是太娇贵了…”她声音本是极小，他却听了个清楚，不由一笑，轻轻拉了拉外衫，她便看见他肩胛处裹着厚厚的纱布，晕开的血色触目惊心，原来他是因为肩膀动不了啊，那时她也并不知道为何公子昭这么厉害的一个却还是会莫名其妙的受伤，她不问，他也没说过。她轻轻笑了一下，“哦，其实我也并没有什么事，只是你许久不来看我，我…”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中竟有一丝嗔怪，她连忙止了声，也不敢看他，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笑，只是听到他说最近有些麻烦的事情脱不开身，她便什么都没有问，转身要走时，苏昭叫住她，声音有些沉，“叶九，明晚瑞王府晚宴，你要同我一起去。”她僵了僵，并没有回头，只是回道：“好。”苏昭看着她离开的身影，只是低道了句：“别怕。”她走得急，并没能听见。
　　腊月初八日，瑞王府家宴，听说请了藩国的贵宾，甚至连云安城公子昭也会出席，没人知道这样的雍容华贵背后会藏着一个怎样大的阴谋。叶九一袭锦缎白衣，袖口是大朵的如意云纹，朴素而精致，公子昭命人取了纱帽来罩在她头上，这样别人也仅仅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流岚一直站在她身旁，也是一袭白衣，叶九总是觉得苏昭偏好白色，带得他身边的人也都爱穿白，可她是不怎么喜白的，她中意的颜色是嫩鹅黄，那么透亮清澈，灵动活泼。瑞王府的奢华是她从未见过的，她跟在苏昭身后入席，却不敢四处张望，只是规规矩矩的坐在那里，看着眼前模糊的歌舞升平，流岚坐在她身边也没有动，叶九透过纱幕的缝隙，看见了她紧紧攥住衣袖的手，她在紧张。叶九突然有点明白，也许这并不是普通的宴席，能让流岚如此紧张的，定是关乎苏昭的安危。她心里忽然有种复杂的情绪，说不出来是怎样，酸酸的吧。她悄悄伸出手，握住流岚攥着衣袖的手，流岚明显迟疑了一下，叶九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她的手那么凉。她说：“师傅，没事的。”
　　歌舞告一段落，端王同众位贵宾闲聊起来，气氛很是活跃，藩国的那位贵宾更是众人中的核心，他却屡屡向苏昭举杯，最后终于问出来：“听说，公子曾收了一位姓叶的女弟子，此女子定是不同寻常啊，不知今次在下可有幸一睹叶姑娘的尊容呢？”明明是轻快的语气，仔细听来却似暗藏杀机，苏昭微微一笑，道：“只不过一介孤女罢了，倒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我看她可怜才收留了她，并未收她为徒。”“哦？”藩国贵宾放下酒杯，明显不满道，“我怎么听说，那女子一夜间屠杀全家几十口人呢？”叶九面色一白，背心冷汗冒了出来，明显，是冲着她来的。苏昭正要开口，瑞王却发话了：“既然使臣都如此说了，苏公子让他看一下又何妨，难道昨日本宫求陛下转告的那些话你都忘了吗？”苏昭默了一会儿，向她望过来，缓声道：“叶九，给使臣和王爷敬茶。”她接过侍女递的茶盘，强装镇定的点头道：“是，公子。”便朝着主位走去，谁知刚走到一半，流岚突然扑到她身边大喊道：“贱婢流岚，为何冒我的名去奉茶？你永远也代替不了我叶九在公子心中的位…”她还没有说完便被利箭刺入胸口，叶九被这样的惊变吓住了，那箭真如疾风般，她甚至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下一刻流岚便已经倒在她怀里了，箭上有剧毒，她唇角淌出的血都是黑紫色，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下来，泣不成声。她救了她，这一切，明明都是冲着她来的，该死的人也是她，为什么？明明就讨厌着她的流岚会这样豁出性命救她？叶九哽咽的抱着流岚，不敢叫她的名字，只是哭着问：“为什么？”流岚张了张嘴，却再没有说出话来。
　　后来流岚被公子昭厚葬，一月后瑞王因同外藩勾结意图谋反之罪被处斩并瑞王府被抄。而雁回宫公子昭因爱徒叶九被杀伤心欲绝，卧病月余。自流岚死后叶九心里很是愧疚，便主动请求公子昭让她代替流岚跟随在他身边，公子昭正病着，也无暇顾及许多，便也答应下来，而另一个叫岳梌的少年也出现在公子昭身边。叶九笑了笑，原来，她还是不及流岚，一个人保护不了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