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碎一树沫》云沫树

12、流言与信任（二） 是啊，林萱

　　（二）
　　这世界上的事情，即使可以预料到，也未必可以避免。
　　齐刘海娃娃脸的女生从办公室出来，泪眼汪汪地大步走向远处的行政楼。
　　一旁的男生像是等了很久，一把抓住女生的手臂，半拉半拖地往小路走——正是莫之秋的男朋友严宇。
　　安静的林荫道上，女生挣脱男生有力的大手，在一颗树后停住了脚步：“严宇你想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男生反问道，“去找林萱吗？跟她串通好怎么把事情骗过去吗？以你现在的状态，完全帮不上她！”
　　“我现在什么状态？”莫之秋瞪着他，“难道你要我坐视不管吗？”
　　“现在的你一心就只想包庇她，”男生语气重重道，“根本不想知道真实的事情是怎样的！你以为包庇她就是帮她吗？这就是你所谓的友谊吗？”
　　“你比我更了解我的友谊、比我更懂林萱吗？”莫之秋被严宇强烈的语气惹得更生气了，“难道你要我跟老师说，‘对，是，林萱不仅作弊还偷了我的资料’吗！” 莫之秋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充斥着茫然、怀疑、未知、和无助。原本噙住的眼泪忍不住簌簌落下来。
　　“不是！”严宇一把将莫之秋搂到怀里紧紧抱住，“她林萱是谁？她林萱有没有作弊、偷没偷东西关我什么事！但你莫之秋是我担心的人！我担心你为了包庇她连累了自己。我担心你包庇了她，她还不领情。”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稍稍平静了些，“莫之秋，你到底有多相信她？你真的相信她就应该帮她澄清事情的真相，而不是一味帮她掩藏。”
　　莫之秋轻轻从严宇怀里挣脱开：“我去跟她问清楚。”
　　“你不要问，”严宇依旧有些担心，小心地叮嘱“你要听她解释。”
　　训导室。
　　门“吱嘎——”一声响，一束光照进漆黑的房间。
　　齐刘海的女孩子轻扶着门把站在光里，没有再走进去。
　　房间里面的女孩子抬起下巴，又立即闭上眼微微侧过脑袋——光线有些刺眼。
　　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讲话。
　　“我跟老师说，资料是我拿给你的。”莫之秋还是先开了口，眼睛依旧是刚生过气的赤红，“被说作弊，总没有被冠上偷东西的恶名来的严重。”
　　林萱又看向她，光线适应了很多，眼神像被抽得空荡荡的毫无希望。
　　“现在，我想好好听你解释。”莫之秋的声音轻颤了一下，手紧紧握着拳头。
　　是啊，总是惊人的相似，总是不断地重演——赤红着眼，握紧着拳头——连演员的神情都一模一样。林萱暗暗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
　　“林萱，你都不想跟我解释吗！”见林萱自顾自笑，莫之秋恼怒难制。
　　“不用了，”林萱平静地回答，“你已经不相信我了。”
　　“我没有！如果不相信你，我就不会站在这里想要帮你。”莫之秋像是被什么哽住了，顿了顿，“可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才丢了复习资料，接着我的资料就不见了，然后就在你考试的课桌里搜出了我丢了的资料！你让我怎么跟老师解释这些！”轻轻吸了口气，“其实作弊又怎样！拿了复习资料又怎样！你跟我说实话，我怎么会不帮你圆个谎!”
　　说到这里，莫之秋的眼泪又簌簌地淌下来。她看着林萱，看到林萱平静如秋水的脸，似乎丝毫没有理会她。
　　莫之秋的声音明显地大了：“林萱！在你眼里我到底是怎样的人！我就那么小气，那么不可相信吗？还是你从来就把我当作老师的爪牙，从没当我是朋友！是啊，那样就不奇怪了。为什么你丢了复习资料一点也不着急，是不是从那时候，你就没想过要借，只想要偷——”莫之秋的声音像突然卡住了一样，视线一片模糊。
　　门“碰——”地一声关上了。林萱又一次回到黑暗里。
　　门外的女生擦着眼泪，呆呆地——“偷”。是话落的重了，还是自己真的根本没有相信她。
　　头痛。
　　痛得她想把头砸开。
　　林萱拼命地用手砸自己的脑袋，又拼命地往倚着的墙上撞。痛。痛。
　　她到底在做什么？她为什么要把莫之秋这样推开？莫之秋是现在唯一愿意帮她的朋友，她为什么不跟她好好解释？
　　但她那么地痛，痛得她不想再清醒，不想再努力。她不懂，为什么自己总会在刚刚看到光明的时候，又一次陷进别人设好的局里？自己已经生活地那么小心翼翼！如果命运注定要自己再一次跌入黑暗的深渊，那她又何必要乞求别人信任，死死抓住一丝渺茫的希望拼命挣扎？这一次，可不可以，就这么放弃。
　　阳光。穿透欧式花园生机勃勃的植物和巨大敞亮的落地窗照进来，歇斯底里地叫嚣着，制造出一个光明的假象。
　　打开门，杜雨翎僵直着身体站在大厅中央，眉紧锁，眼赤红，一脸严肃，像是要站成一座雕塑。
　　林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不喜欢他生气。她走上去，静静地看着他，伸手，抚按他的眉心。
　　他静静地站着，像是往常一样任凭她抚弄。
　　突然，他一把抓起她的手臂，捏住她的下巴，死死盯住她的眼——淡淡的眼神，有些茫然——他像是怒气突然从五脏上涌，手臂一发力，一下把女孩扔开。
　　林萱踉跄了一下摔在地上。没有疑问，没有抱怨，静静地爬起来，望向他。她知道，他有话要说。
　　“我说过，”杜雨翎的声音充满着不解、怜惜和愤怒，“只要不伤害我母亲，怎么做都可以。可你还是用这种手段逼她！”
　　林萱全然不知他话从何起，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解释。
　　“我确实很想掌握公司的权力，但我多少次和你说过不必过急，即使得不到位置，也绝对不能让我母亲受一点伤害！”男孩的愤怒难以自制，“林萱你真聪明！你又赢了！你终于成功地让舅舅把权力交出来。可我母亲现在躺在医院，不断有公司的人、各种媒体来探访——一遍一遍告诉她，她的亲弟弟是怎样处心积虑地掏空她丈夫的财产。她必须一遍遍地听过，一次次地重复对亲弟弟的惩罚，忍受身体和精神双重的折磨！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狠！”
　　“伯母生病了？”林萱很是不解。她和杜雨翎商量好不让杜母知道这些，若不是生病去了医院，向来不出家门不看新闻的伯母也绝不会知道。正是因此，她还旁敲侧击地在别处想了好多方法，刚刚才从一位董事的住处回来。
　　“生病？”杜雨翎的脸上钩起一抹自嘲的笑，仿佛一切的错都是因为错信了林萱而起，“是食物中毒！”
　　听到“食物中毒”四个字，林萱就知道，她被杜雨翎怀疑了。
　　“不是我！”她张口要解释。她好不容易在破碎的生活里找到一点点希望，绝不可以这样放走。她要好好地努力地解释。
　　“我没有做！请让我查清楚！”
　　“我多希望不是你！”杜雨翎眼睛赤红着，手紧紧握住拳。
　　“下毒的事情，排除我，你就没有任何人可怀疑了吗？”林萱一心冤屈，包里还装着刚才为他争取来的材料，“在你眼里，我林萱是会违背你的意愿，做出这种狠辣害人的事情的人吗？”
　　他没有回答。他沉默。
　　他此时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杀伤力！
　　——是啊，林萱，你是什么样的事情都能做的出来的人。
　　——毫无底线。
　　林萱的心凉透了，就像是粉碎的玻璃窗，在阳光下折射出白茫茫的一片。但她还不想放弃，她相信他沉默是不忍说出口，她相信她还有一点点的机会。
　　转过身，林萱打算离开：“请让我调查清楚，再向你好好解释。”
　　请先到此结束，至少让我把放下自尊拼命抓住的一点点希望带走——真相明朗后，一切还可以回到从前的希望。
　　“可是。”杜雨翎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她多希望耳朵可以像眼睛一样闭上。
　　她知道，彻底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她认真地凝视着杜雨翎的脸。俊美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威严的面颊，眉宇间透着逼人的冷气。只有她可以亲近、她唯一相信的人，她世界里唯一的光。
　　她单手握着门廊上的木质扶手，回过身，唇像是刚吐过血一样地鲜红，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唇，像是要解读他唇上吐出的咒语。乌黑的长发直直地垂至腰际，双耳从长发中显出来，活脱脱成了一只阴暗邪恶的小妖精。
　　“可是，”杜雨翎的双眼赤红着，手紧紧地攥着拳头。
　　“我已经不相信你了。”
　　阴暗与尘埃，瞬间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为她冲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