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园血（原名//后//庭//血）》海境

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大姐，你还年轻，火气不要这么大嘛！”
　　他侧过身来笑嘻嘻地看着我，往我身边凑，想要讨好我。
　　火气大和年轻有什么关系？
　　我坐在板车木板沿上，却不想理他。
　　这臭小子让我想到了我不开心的事。让我想起了我一直放在心底却不想让它冒出来的事。

　　恍惚觉得他说得对。
　　近来脾气越发大了，人也像个火烛似的，一点就着，完全没有冷静可言。
　　难道是睡在泥巴下面太久把耐心都磨光了？
　　我只觉得自己一直很焦躁。

　　达叔一边赶车一边道，“这种时候，你们还闹。”
　　“待会儿妖怪来了，你们不要一个个都趴下了。”

　　“待会妖怪来了，我把它们一个个打趴下！”
　　某人挥舞着手里的剑，一脸激动。

　　夜半出游，能看的景色唯有月亮。
　　如果月亮也没有，那就在没什么能看了。
　　四周是一片草野，白天来的时候，只觉得它们赏心悦目吗，夜里却只有黑暗。

　　我的心也沉下来了。
　　我想到了我的死，我的生。很多事情像戏里面唱的那样，大喜大悲，波澜起伏。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柳梦梅梦醒剖坟挖尸。辗转多年终不得，似乎只有梦中才得以圆满。
　　于凡人而言，生死终不能看淡。而我区区一个重生之人，更不愿重归坟冢。
　　我是多么的贪心啊。

　　驴儿在泥地上吧嗒吧嗒跑，响着的只有车声。
　　我想起那张美丽聪慧的面孔，有着明亮逼人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高挺的鼻梁，鲜艳的唇色。
　　倦怠而优雅，精明而诱人。
　　我知道我们再不会相见，所以想想也不过聊以作乐。
　　他现在应该过得很好，高官厚禄，妻妾成群，更不用说，还有一个当公主的靠山。
　　世人想要的东西，几乎都被他握在手里。
　　换句话说，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我拿出酒来喝，却看到身边那小子睡着了。
　　真是，刚刚豪言壮语这么厉害，原来也是会累的。
　　嗯，还是安静的时候可爱啊。
　　我凑近去看，虽不真切。雪白的脸，精致的眉眼，不像是长期颠簸的人，倒像是个私塾里出来的小书生。
　　不睁开眼睛的时候多好，安静的，可爱的，哪里有睁眼笑时藏着的坏心眼。
　　半张着嘴巴，口水像小溪一样流出来，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人歪着，屁股上还夹着两个酒篓子，手里还握着那把剑。我帮他把身体放平，那把剑掉下来，剑鞘上的花纹在黑夜中一闪。
　　“不，不要——”他喃喃道。
　　许是梦见什么不好的事了吧。
　　“娘，娘——”他的眉头大大的皱起，声音就像压过般嘶哑。
　　我略觉不对，忙回头道，“达叔——”。

　　“姑娘，你看，那是谁？”他伸着手，手指指向前方。
　　远处一片朦胧的白光，立在群山脚下，就好像虚幻的月光。
　　照的山上的树木也明亮起来。
　　它勾勒出一个人的影子来。像是一尊雕像。
　　我揉揉眼，车子一寸寸地靠前。
　　我的眼前是此刻绝不会出现的景象。

　　那不是雕像。却比雕像更美。
　　我屏住呼吸，简直不敢相信这如梦如幻的美丽。

　　他站在那里，背着手，是他固有的姿势。
　　他勾勾嘴角，淡淡地笑，也是他固有的容色。
　　他还朝着我笑。

　　板车冲上来，他毫不闪避，眼中出现难有的容光。
　　“停下！快停下！”我脑子烧坏一样地大声喊叫。
　　达叔却像没听到似的，车子一跃而起，直直地从他的胸腹穿过去。

　　白光暴炽。
　　他的身影被我们生生地越过。
　　我失控地大叫，抓着一旁的扶手就要往下跳。
　　“姑娘，姑娘，那是妖！”

　　那是妖！
　　那是妖！
　　我何尝不知是妖。
　　那个妖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神情、动作一模一样，就连看人的那种淡漠的讽刺也一模一样。
　　我好久没见到他了，却不知如今一见，却是在这样的一个状况下。

　　车子疾驰，我从上面跳下来，跌得膝盖生疼。
　　颤着腿爬起来，抬眼却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慢慢地走过来。
　　在这个夜晚，诡异又安静。
　　妖怪的他周身环绕着光芒，比任何时候都光彩照人。
　　一步，
　　两步，
　　我咧着嘴看向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来，却无法够得着他。

　　那闪光的身影忽的化作一片萤虫，四散开来，飞向漆黑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