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黑风 胡冰心中乱 ...
-
胡冰心中乱七八遭,而红娘子、司马丹惊痛之余,更是手足无措。
几人正一塌糊涂,又听皇帝一声痛叫,回头看时,却见疤脸人的铁扇峰聚成锥,刺向俞半碗的咽喉;俞半碗则因急怒攻心似已无暇顾及李皇帝,俩人很快就险像丛生。
胡冰奋身将俞半碗拽后,同时掣出宝剑,一招“长虹贯日”削向疤脸人的铁扇,疤脸人猝不及防,铁扇被削去半截,也是他后退及时,方保手腕无虞。
疤脸人大怒道:“胡——”
持弓人急忙接过话来道:“胡大侠既然要留下俞半碗,自然是李将军另有深意,莫——莫急。”
李自成则怒斥胡冰惺惺作态,无耻至极,胡冰自然要解释,但李皇帝哪里肯听。
外头的喊声也大了起来。
风,也大起来了,还有沙尘。
刘大将、郝大将所部站了上风,帐中能听到的声音成了“拿住叛贼李岩”“快快救出皇上”“李岩反贼,狼子野心,今日叫你插翅难逃”。
李岩所部也寸步不让,他们嘶声大叫:“你们血口喷人。”“李将军对大顺忠心耿耿,这是人人都知的事实——”“分明是有人暗中挑拨,从中陷害”。
红娘子又撇开李岩,冲上前去再次抱住皇帝的胳膊,哭道:“皇上,不是的——”
皇帝一巴掌将红娘子搧得跌出去。
红娘子满脸是血,挣扎着爬起来,爬到皇帝脚下,哭叫道:“万岁,万岁待我们恩重如山,孩儿怎会——”
李自成哪里还有心思听红娘子的辩解,他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抢过俞半碗手中的长剑,以剑为刀,抡起来,剁向红娘子,口中骂道:“该死的狗才,朕真是瞎了眼——”
幸得司马丹略通武力,既见红娘子根本无意躲闪,急忙抢上前去,抱住红娘子侧身滚开,红娘子方得保全。
眼看没有砍中红娘子,皇帝居然来了个回马一剑,一招“殊途同归”,刺向持弓人。
持弓人正津津有味地欣赏着皇帝的暴怒,哪里料到皇帝的剑法在这种时候还能这么凌厉,饶是他反应神速,低头躲过了这一灭顶之灾,但盖在头顶的一盘假发已被削下,赫然露出一颗剃了半边的阴阳头来。
持弓人慌忙用手遮蔽盖自己的脑袋,一边朝疤脸跛足二人叫道:“快,快,先掩护李岩将军退出帐外。”
皇帝火眼金睛,怒斥李岩、胡冰一干人:“你们还有何话说?怪不的你们这般有恃无恐,却原来也是勾结了满人。——个跑,去死吧。”
郑天则终于解开了李岩的穴道。
郑天则最初的判断也出了问题;直到这时,他才搞清楚,封住李岩穴位的竟是一根比头发还细的针;针是用什么金属制成,郑天则居然看不出来,只觉得这针上散着一阵一阵的阴寒之气。
李岩顾不上浑身的酸痛,摇摇晃晃地要走向皇帝时,外头风势已劲,李岩似乎叫了声:“万岁,容臣说话——”
但风势强劲,李岩的话还在继续,人已仰天跌倒。
外头,正有一种怪异的声音倾天而来……
这个声音居然连强弓劲弩的飞射声也吞了下去;帐外十数万将士们的惊叫声,也好像成了在怪音中飘飞的枯枝败叶,“黑风,鬼风,快,逃——”
只有持弓人的声音在风中异常清晰:“保护好李将军,扯乎——”
疤脸、跛足应和一声,便向李岩扑去,胡冰双腿急登,纵在李岩身前,挡住他们道:“且慢。”
哪知这三人的扑动并没有用足了劲,一见胡冰阻拦,即一齐收住了脚,大声道:“即如此,咱三人在前头开道,胡大侠随后赶来。”
言毕,也不待胡冰回话,便朝帐外直窜,他们刚出了军帐,只听“噗”的一响,随着一阵怪厉的风响,这顶已是四面漏风的帐篷被整个掀了起来。独柳塬上,霎时暗无天日,一切都被狂风、被狂风卷起的大沙吞噬了……
可怕的风——
先是,漫起的土粒遮天蔽日,黄喷雾罩;继而张狂肆虐无坚不摧……
胡冰眼不能见,耳不能听,凭着印象朝李岩探抓过去,但他的身子刚挺起来,旋被一股强劲的风吹倒;他想喊,嘴一张,满嘴俱是沙粒,沙粒就在他嗓眼里直转。
那风声先是从从铮铮,如兵铁磕击,也如长矛在硬石上划过,尖厉、刺耳,卷着无数坚冰乍破的凶猛,一如恶虎看见了猪羊,在这沟壑纵横的独柳塬上撕卷着残缺不全的绝望。
黑暗了,血腥了,黑暗把血腥遮蔽了。
疯了的风。
这风来的时候,这儿就彻底疯了。
大风把这里的土粒卷起来,让它们在空中和来自漠北的硬沙掺合、扑打、纠缠,然后再成群结队地狂冲乱奔。
整个世界犹如掉进一个苦心经营、蓄谋已久的阴谋中,让能说话、想说话的人嘴里都塞满了沙子;让能看见、想看见的人都心痛、眼盲;它摧毁了一切苦心人的挣扎,不管你料想多么高瞻远瞩,不管你武功多么惊天动地,你的努力都无济于事……
所有人的所有能力,在这风的淫威下都黯然消失了,可怜的人们,就像死囚等着高悬在头顶的屠刀。
胡冰心中大苦,他两手深深地扣进黄土,他不敢再动。
忽觉似乎有人呼号着从他头前滚过,他本能地探手去抓时,却被迅猛的狂风吹出不知几十丈。
胡冰大骇,急忙低头缩手,还想竭尽全力将手抠入土中,但哪里能够?在狂风的推搡下,他也不知翻了多少个滚,才在一处凹坑将自己稳住;他头触脚勾,恨不得转进土里,再也不敢妄动一点儿。
乱风怒吼,若苍龙负痛,恶虎啸谷。
风中,好像有哭声,还有笑声,更多的,好像是一种愤怒。
胡冰似乎还听到一种苍老的叹息:“去吧,死吧,死了去吧——”
不知过了几世几劫,这风好像有点疲倦了,就像曾经强有力的恶龙,撞在石壁上以后,失心疯狂,恰恰又因不知进退而少了方向,于是便颠来倒去,拨剌着土窠,踹蹬着老墙。
但这毕竟是最后的咆哮。
胡冰觉得能摇一摇身子了,他得不断抖落身上的土粒,才不致被活埋。
又过了许多时候,风声疯狂过后的喘哮;空中的土粒也层层散落,再后来,连声音也没有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彻底的昏黄,完完整整,扯天扯地……
胡冰坐起来,抖了抖,拽出深埋在土里的半截身子,凭着深湛的内功,稍稍作了番调理,耳目脑神便至清醒。
他站起来,惶然四顾,军帐已难见一顶,兵士、马匹亦复全无,眼前惟茫茫的一片,偶有所见,也不过是残露在土外的人或马的残肢,还有那棵独柳,也几乎是平爬在地。
先前还在这里活跃的人,都没了……
胡冰几个纵跃,又将附近的沟壑都查看了一遍,可哪里有半点收获?情急之下,又大叫了几声,然而反响是一点也没有,而那风,现在也更趋沉寂;胡冰又不敢往更远处寻唤,生怕迷了方向,失了寻找的中心,那就更加糟糕。
胡冰定了定神,尽量平静地又将四周察视了一番,但仍然一无所获。
他知道李岩身子孱弱,于这狂风大沙或者难以抵挡,但红娘子和郑天则、司马丹都是身具武功之人;尤其红娘子和司马丹,皆机敏善变,应急能力颇强。
可如今遍寻他们不见,莫非他们真的都遭了不测之祸?何况红妹子……
胡冰简直不敢再想了。
空中弥漫的黄沙大约也落定了,西头的天边已能看见隐约的星光;胡冰已精疲力竭,实在已难移动半步,刚找了个可以倚靠的地方坐下来,忽听那边有悲声传过来:
“相公,你醒醒——”
“公子,你怎么了?”
胡冰心念甫动,身子随即弹起,迅若流星,几个纵越之后,已看见李岩和红娘子,还有司马丹……
李岩兀自昏迷,红娘子百呼不应,仔细看时,却见李岩右大腿有一剑伤,仍在渗血,又急着给李岩裹伤。
胡冰见状,急忙让她俩扶起李岩,左掌抵住李岩后背,右手伸出食指、中指,按在李岩石的凤池穴上,将自己的内功——水月冰魂缓缓地输到李岩体内。
这是这是胡冰祖传的以真气疗伤的法子,和其他门派的内功不同;其他门派的内功一般往往先以健体,后以伤敌,疗伤更是其末,而胡氏的水月精神则以疗伤为首务。
约摸顿饭工夫,李岩的胸脯微微起伏,红娘子伸手到李岩鼻前,只觉李岩气息微弱,细若游丝。
待胡冰扶李岩躺下后,她俩急问:“如何?”
胡冰摇摇头又点点头,对红娘子轻道:“还得再看一会儿——”
其实,胡冰心底雪亮,李岩虽伤不及死,但体内元气已几至耗尽,脉象飘忽,能否痊可,殊为难测。
仔细审视了李岩的剑伤,胡冰心中冷成一片,“那是皇上的剑刺出来的。”
——对大顺这几个高层人物的兵刃,胡冰自是了然于胸。
胡冰的脑海中出现了这样的一幕:鬼风已临,四周漆黑如铁,皇帝凭着记忆,俯身捡起田大将的,剑朝李岩扎了过去。
见胡冰又凑到李岩跟前察视,司马丹忽然想起郑天则最后从李岩身上取出一根细针来,便告诉了胡冰,胡冰吃了一惊,撩开李岩的右襟,果见李岩肋下有一处微微的细痕,胡冰伸指轻轻地按了按,然后拍拍手掌道:“果真如此!”
司马丹急问:“公子不要紧罢?”
胡冰道:“这针不过是封住了进军的哑穴,叫将军不能说话,却不致命。但是能把内功练到这种地步,点了穴又不伤人性命,还让他人难以解开,那么暗算将军的人武功之高,实在太令人可怕了。”
司马丹道:“莫非就是那三个怪人?”
胡冰摇头道:“断然不是,这三人的武功和我不相上下,但点将军穴道的人,武功明显要比我高许多……”
司马丹大吃一惊,身上直泛凉意,在她心中,工夫能练到胡冰俞半碗的境界,已是一种神话,至于比他俩还高,那是怎样的情形?
红娘子听胡冰说李岩的伤不致命,稍稍轻松了一点,吁了口气道:“这样说来,也许——”
可胡冰心中在叹气,胡冰救人无数,深知假如对方之伤若可医治,则他的水月冰魂就会相对活跃,胡冰也因此可以断定这人受伤的程度。
但这次,他的真气只不过是在李岩的体内循环了一圈而已,其余的时候,大多是胡冰在大力摧动下被动运行着,完全没有了已往逢伤必治的灵动。——这让胡冰心中甚是忧虑。
胡冰没有给她俩说自己的预感,胡冰第三次将真气送入李岩体内时,其实已下了一种很痛苦的决心,他的手在刚一触及到李岩的凤池穴时,就迅猛发力,将一缕真气在急快的一瞬间,急射而出……
李岩终于醒了……
他问:“二弟——已经死了么?”
见红娘子等点头,李岩顿了顿,动动右臂,道:“十万生灵哭鬼风,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红娘子抓住李岩的手,泪如雨下,哽咽无语。
司马丹哭道:“公子,怎么会这样?……”
李岩叹了口气,眨眨眼,看看红娘子,目光又落在自己的腰上,红娘子会意,伸手从李岩怀中摸出一个包来,这包的外层是防水的软牛皮。
李岩示意红娘子将包转给胡冰,此时,李岩的说话已很吃力,但胡冰和司马丹听得很清楚:“恢复我锦绣中华,……或有可堪此任者,将此物转交与他……”
胡冰点头。
李岩挣扎,红娘子急忙将他扶起来。
其时夜风习习,弯月蒙蒙,李岩抬头看看,道:“好月色。”
复又长叹,对红娘子道:“李岩一生失败,倘若孩儿尚存,即名之‘李败’;你和孩儿可往……可往……”
李岩的话如风,寂然消失。
司马丹伏地大哭。
红娘子把她唤起来。
红娘子捋了捋额前的乱发,盯着胡冰、司马丹道:“兄弟,妹子,本来还有许多事该我做,但相公一身文弱——”
红娘子看了看怀中的李岩,继续道:“黄泉路上,必有恶鬼当道,我身为妻子,自当去助他一臂之力。”
胡冰、司马丹闻言大惊,叫道:“不能啊——”
但红娘子既萌死志,纵然胡冰其实早已提防,又哪里来得及?待二人惊扑过来时,红娘子已将一把匕手刺进自己的左胸。
胡冰惊得目瞪口呆,木然无措,只觉脑袋中乱声大起,双眼发暗;而司马丹好像突然从梦中醒来一样,扑在李岩夫妇身上,嚎啕大哭,叫道:“公子,你怎么了你如何就……就这样走了——”
哭声中,司马丹从红娘子身上拨下比首,直朝自己胸口刺去,却见胡冰挺身而起,右手一探一拨,已将她手中的匕首夺下。
司马丹跳起来要抢时,胡冰随手一掷,那匕首挟着一阵风声,闪着寒光,丢落在远处。
司马丹怒道:“你拦不住我。”说着,便恶狠狠地朝壑壁上撞去,但胡冰的手指在司马丹肩上轻轻一搭,司马丹奋起的力气就全部消失。
司马丹又咆哮着扑闹了多次,但胡冰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挡在她前头;即便是胡冰那么漫不经心地一挥手,司马丹便无以为继,于是她只能撕卷着胡冰哭闹,如此折腾了几次,胡冰忽然大喊:“不要闹了——”
司马丹不由一愕。她抬头看看胡冰那张扭曲、黯淡的脸,一股委屈又涌上心来,她苦叫了一声,旋即又冲上来,不停地捶打着胡冰,扯拽着胡冰的胳膊,只哭道:“你不用管我,用不着你管,你管不了我……我要去找公子——”
胡冰长叹一声,伸手点了她的哑穴,再将她扶到李岩夫妇身边,对她道:“司马丹,你听着,胡冰有几句话要对你说,说完之后,你生死自便,我决不阻拦。”
司马丹满脸怒容,却只能对着胡冰干瞪眼。
胡冰又道:“将军死得蹊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说清楚么?”
他叹口气,在李岩夫妇的身边坐下来,继续道:“将军还有个儿子,将军叫他李败……”
胡冰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他心中也呼唤着已有身孕的妻子:“红妹子,还有你,你们在哪里?”
平静了片刻后,胡冰的脸色冷峻起来,他紧攥着拳头,一字一句地道:“一定要把这件事搞清楚。”
说到这儿,他的眼睛霍霍闪亮,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身上都散着种可怕的杀伐之气。
司马丹平静了。
她本就冰雪聪明,如今她已知道,以后,她就必须独自去做许多事了。
胡冰解开司马丹的穴道,收好李岩交给他的牛皮纸包,正想给司马丹说两句什么时,忽听身后有人道:“胡大侠说的对,小丹子,你相信公子是反贼么?”
胡冰司马丹吃了一惊,转头看时,却是郑天则一瘸一拐地走来,蓬头垢面,衣裳褴褛,就像从土里钻出来的。
胡冰急忙扶他坐下,郑天则又道:“公子待我等恩重如山,如今遭此天大的冤屈,我等轻率言死,岂非知恩不报?”
原来郑天则为李岩解开穴道后,即被鬼风同帐篷一起卷走,虽侥幸不死,却给不知什么硌伤了腰腿,幸他精通医道,又有些粗浅的功夫,尚能拼命护住要害,当晕过去又能悠悠转醒时,便循着胡冰和司马丹的吵闹声奋力攀爬过来,才知道李岩夫妇竟已去了。
他大哭一场之后,也仔细看了李岩的伤口,结论和胡冰大致不差。
郑天则跪在李岩夫妇的身边,磕头道:“公子,夫人,……不料你们竟是这般结局。”
听了郑天则的话,司马丹一时又泪流如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