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时代》刘明义

4、 最后的忧虑

　　大顺皇帝一路溃退，除李岩所部外，队列也完全没了形状。
　　出了京城，一路向西狂奔，比屈死的灵魂还消失得快。
　　人马走失无数，常常是，只要回头，就会发现身边的人又少了若干。

　　现在，他们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喘息。
　　五月，燥热异常，沙粒扑散在身体上时，就像腥热的炉火星粘附在皮肤上。
　　这种热，让人缅怀往事，让人想起后事。
　　热的让人恶心，失败让人揪心。
　　瘆人的黄土无边无际，地狱般的沟壑没完没了，有人怒骂：快他妈的死在这儿好了。
　　大顺兵士就横七竖八地躺在土皮上，身上污迹斑斑，衣裳颜色不辨，满脸菜色。
　　还有许多伤号，他们目光浑沌，呻吟反侧着，哀嚎痛骂，用最后力气诅咒天和地，把自己和别人的祖宗八辈骂得体无完肤。

　　几顶很成样子的军帐，坐落在平整的地方。
　　虽有风，也只是那么一点点；这点风让军帐前的旗帜似动非动地招摇着，能看见展开的旗帜上面大书的“李”“刘”“田”等字样。
　　西南一处的军帐及大旗好像更醒目一些，黄色，旗子上的龙原本张牙舞爪，但没有风，那龙就自然龙体不整垂头丧脸，——这是李皇帝的军帐。
　　大顺皇帝虽然身着龙袍、蟒带，但看上去很不像皇帝，发脾气时就就把宝剑拔出来，说 “朕要杀了你们”。
　　不发脾气时，就磨磨唧唧，依稀是说：
　　“日他娘，阴沟里头翻了船。”
　　“日他娘，好好的皇帝做不长。”
　　不管是脾气还是磨叽，都散着明显的口臭，那口臭，绝望得意味深长。
　　气氛特别紧张，空前紧张。
　　有人公开唾臭：“什么是皇帝，皇帝就是黄了一地，——皇帝个跑。”
　　有人心中恶骂：“原来这就是君，这就是伴君，他妈的的皇帝。”
　　现在，皇帝站起了，不过，皇帝又坐下了，坐在了从北京紫禁城一路搬来的龙椅上。
　　放了一口痰，冷问：
　　“离米脂，——还有多远？”
　　大顺丞相牛金星急忙趋步向前道：“回禀圣上，只有三百里了。”
　　皇帝眉头一竖道：“吩咐众将，半个时辰后，继续向米脂开拨……”
　　米脂是大顺皇帝的老家。
　　皇帝自牧羊娃经腥风血雨后，成为万闯之王再成为众生之主，这期间还没有回过故里。
　　底定天下后，便派人为父母修了大坟墓，并追封爹娘为“神圣大光明仁武德劭至尊无上皇帝讳天成皇后讳布行”。

　　但做了皇帝，没有让父老乡亲一睹圣颜，李自成的遗憾刻骨铭心。
　　牛金星深知龙心，便启而发之：刘邦就是因为“威加海内归故乡”而“得猛士守四方”的，见李皇帝心动，牛丞相进一步诱导：“上阵父子兵，情共故乡人。”
　　皇帝搂住牛金星的脖子道：“这个位子给你算是给对了，他日能助朕重整旗鼓、雪此深仇大恨者，看来只有你老牛了。”
　　所以，李皇帝全不顾刘大将军、田大将军等人的竭力反对，执意兜了个圈子，绕道米脂。
　　哪知事情有变：眼看半个时辰将过，却有急哨来报，说是米脂百姓惊闻“成娃子”率军将临，全部逃了。
　　李皇帝闻讯大怒，大骂“个跑，狗肉不上抬杆秤”，即刻发兵前往搜拿。
　　然而事不遂顺，吴三桂好像预料到李自成有此一步，斜里突然杀出，大顺军很快又败下阵来；幸得李岩先有埋伏，加之俞半碗和李岩属下的胡冰连斩吴三桂手下三名大将，迫使满吴联军再不敢贸然向前，大顺军方获喘息之机。

　　现在，他们暂息的地方叫独柳塬。
　　偌大地方，极目所见，只有一棵老柳树；想来这就是此地得名的缘由。
　　李岩的军帐就安扎在那棵柳树下。——后来，司马丹唤此地为独柳塬。
　　情势已是万分危急，再退下去，自然鸡飞蛋打灰飞烟灭，——这连死人都知道。

　　李岩坐卧不安。
　　沉吟再四，决定派弟弟——三等将军李侔将一封奏章送往皇帝的龙帐。
　　李侔刚走，李岩又唤过妻子道：“最后的机会了，你去见见皇后。”
　　红娘子虽面露难色，可最终还是点头而去。
　　李岩又团团转了几圈，坐下，提笔欲动，又抬头，示意周围几人出去。。
　　胡冰的妻子红妹子（红娘子的妹妹）、人称“俏燕子”的司马丹（李岩门下三杰之一）点头离开；司马丹还抱着李岩和红娘子不足半岁的儿子。
　　帐中就只剩下胡冰守在李岩身旁。

　　胡冰，人送绰号“雪影”，在投入闯军之前，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超级大侠，和俞半碗素有南胡北俞之称。
　　也是受顾方的举荐，于三年前投在闯军中效力的。
　　顾方，人称圣手书生，李自成出道以来，就得到顾方的暗中相助。
　　有人说，顾方武功之高，就连少林方丈枯心大师和武当掌门废云道长也难望其项背。
　　对此，胡冰深信不疑，因为胡冰最拿手的那套掌法——“惊涛骇浪”系列就是顾方所授，由于这套掌法最好地激发了胡冰祖传的内力——水月精魂，胡冰方藉此将一身武功演绎得惊心动魄。

　　胡冰是个很有趣的人。
　　体现在两方面，一是嬉笑怒骂，一是辣手无情。
　　对那些江湖败类，胡冰下手从不容情，且在辣手之后，用手指勾勒一幅自己的肖像：笑意盈盈，目光冷冷。
　　江湖上是这样说的：“雪影无痕，水月夺魂。”

　　然而现在，李岩终于还是什么也没有写成，他愤愤地将不知写了几句什么的稿子掷在地上，居然吟诵了一首诗：“十年草莽慕豪门，一朝玩火掘墓人；鼠目尚明秋草尽，日月不明铁剑冷。”
　　又叹道：“闯王，还是魔王，一手两面而已。”

　　胡冰油然想到，曾几何时，老百姓箪食壶浆，万民欢声，道是：“早早开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时光飞逝，不久，老百姓的愤怒就成了“早早开门去逃亡，快快逃离贼魔王”。

　　李侔送来了奏章。
　　但皇帝似乎对此毫无兴趣，只是因为李岩所部目下在大顺军最具战斗力，李皇帝还得显出点人君之度。
　　他机械地和三等将军李侔笑了笑，命俞大为将奏章拿过来，然后抬臂挥挥手，见李侔还想说话，皇帝又挥手，李侔只好退出去。
　　听着李侔渐去渐远的脚步，皇帝鼻音很重地“哼”了一声，将奏章揉成一团，扔了。
　　嘴里恨恨有词：“不是温良谦恭，就是仁义礼智，——就算说的有理，还有毛用？”
　　红娘子侧身蹩进来。
　　她和李岩兄弟不同。
　　她很早以前就和妹妹红妹子投在了闯王麾下；作为女性，她骁勇善战，屡立战功，在大顺军中也算颇有资历。
　　当初，正是高大娘力主将红娘子、红妹子分嫁给李岩和胡冰。

　　红娘子也不察看皇帝的脸色，将奏章检起，硬往皇帝手里塞：“这是相公想了很长时间，写了很多遍才写成的……”
　　皇帝很不耐烦地道：“事已至此，李少璧（李岩字少璧）大概正在偷乐吧。”
　　红娘子几乎要跪下，但皇帝只是不理，高皇后也一脸冰霜，两眼没光。
　　红娘子见一切果如李岩所料，咬咬牙，正要强谏，却见丞相牛金星将李岩的奏章从红娘子手中接过来，大致浏览一遍，面露喜色，捧到皇帝面前道：“陛下，李将军果然学究天人，万岁，我大顺有救了……”
　　此言一出，帐中人无不惊愕，因为牛丞相和制将军李岩的关系很紧张，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
　　如果说俩人以前还能作表面上彬彬有礼地维持，可自从李岩将牛丞相在皇帝面前暴打了一顿后，两人的矛盾便水火不相容几乎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那是李大王进入北京不久，李岩有急事上奏，遍寻大王不着，掏了银子赂通执事太监后，才在一处很热闹的地方找着了正红火的极其暴露的李自成，陪大王“放浪形骸”的就是大顺丞相牛金星。
　　不管李岩如何着急，如何恳切，如何夸张地说“所奏乃八百里加急”，李大王就是不紧不慢，龙眼半闭；而牛丞相则不断地跑前跑后，吆三喝四，呼男唤女；时不时嘲弄目李岩两眼，
　　读书人出身的李岩奋起神力，将牛丞相暴揍一顿……
　　李自成大怒，要治李岩欺君之罪，但他看见了胡冰的眼光，那时，胡冰的眼光很冰，冰遍全世界……

　　现在，牛丞相居然将李岩抬到了这么一个高度，皇帝很奇怪；不免仔细将牛金星打量了两眼。
　　牛丞相满脸戚容，卑躬叹道：“陛下，以前微臣多自以为是，及至今日，方知少璧将军登高望远，臣是万万不及的。陛下，臣，罪该万死那……”
　　红娘子急忙趁机道：“是呀，万岁，如今我们形势不利，公子也是一片苦心……”
　　又上前拉拉高皇后的胳膊道：“您说是不是？”
　　一旁的俞大为竟然也插嘴：“看看何妨。”
　　高皇后叹了一口气道：“看来——”
　　皇帝忽然大笑道：“好，好，俞大侠所言甚是，看看何妨……”
　　几人闻言，一齐躬身道：“万岁圣明，圣明加英明。”

　　李岩奏章的大意是：清人驱虎狼之师，更兼吴逆三桂、大汉奸洪承畴诱骗前明旧部，其势必然难以阻遏；但虎狼呈势必难久长，我军新败，也不足为忧。
　　李岩建议分兵行事。
　　由皇帝率主力在湖广一带流动作战，进可以直逼中原以图恢复，退可以入蜀与大西张献中并合。
　　李岩自己率部往河南活动，以为策应。
　　侍卫俞大为、胡冰，可于军中择百余武功高强之人，或相与而一或各成体系，昼伏夜出，伺机行事；或焚毁清军粮草，或搅扰清军驻息；刺探军情，绝杀敌酋，种种手段，不一而足。其进则退，其停则扰，使其终日惶惶，不敢轻言南下……
　　皇帝沉吟片刻，终于道：“这是好计策。”
　　又对俞半碗道：“如此，俞大侠，俞大侠也可大显身手。”
　　俞半碗冷哼一声，并不言语。
　　李皇帝又道：“派人去联系顾道长，请他多多联系武林志士；——吴三桂、多尔衮，匹夫而已。”
　　高大娘一脸悦色，牵着红娘子的手，爱怜地抚摸着红娘子的后脑，道：“好少璧，真是难为他了——”

　　皇帝咳了一声，高声道：“来人，宣制将军李岩副将李侔进帐侯旨。”
　　牛金星忙道：“万岁且慢，制将军因臣之故，受了不少委屈——”
　　他目光闪烁，欲言又止，见皇帝并没有阻止他的意思，便继续道：“如今在此紧急关头，少璧将军能出此奇计，足见他对万岁的耿耿忠心……”
　　擦了擦汗，又道：“万岁，依臣看来，万岁既然要采纳少璧将军的意见，又要委以重任，就应屈尊枉驾，亲自到少璧帐中，以显万岁礼贤下士、坦诚相见。”
　　皇帝大笑道：“你为难了半天，原来只是这么个意见，好，好，就依你；再说，制将军近日鞍马劳顿，朕也确实该去看看他。”
　　牛丞相闻言大喜，说皇帝从谏如流，实乃我大顺的福音；一面又吩咐红娘子“赶快回帐，通知制将军恭迎圣驾”。
　　又命潘云、汪力准备鞍马。
　　红娘子更是喜出望外，激动之余，甚至忘了向皇帝和皇后行礼便转身冲出帐外，骑马飞驰而去。
　　很多人知道了李岩好像又有了锦囊妙计，兴奋得就如躺在水案上的鸭子，忽然被注入充足的水分后，脖子竟然又紫红紫红地挺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