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时代》刘明义

3、 处处不养爷,四方过大年 李大王倒也

　　李大王倒也很快醒过来了。
　　太医说，大王是急怒攻心，服了我的药，暂时静悄悄。
　　鸡叫时分，李大王醒过来了。
　　醒过来的李大王火速登基，是为大顺皇帝。
　　大顺文武，皆连升三级，以壮声势，以壮国威。
　　高大娘如愿以偿，成了皇后娘娘。
　　可是，北京是红火不下去了，吴三桂的部队，距北京已不足五十里。
　　逃出北京之前，李皇帝召开了成为皇帝后的首次御前会议。
　　会议极短，三言两语而已。
　　会议主题是：离开这儿，继续闯荡。
　　有道是此地不养爷，自有养爷处，处处不养爷，四方过大年。

　　李皇帝朱笔一勾，下诏做三件事，这三件事都很传统，大顺人也熟能生巧。
　　一是杀人，二是放火，三是抢钱。
　　重点是杀吴三桂全家，父母妻儿男女老少三百余口，一个不留；其次是那些不肯和大顺合作的“前明余孽”。
　　田大将劝李皇帝留下吴三桂的父亲，以为将老吴挟持在手，或者吴三桂会投鼠忌器。
　　哪知老吴见一家被杀，早已死心坚定，只求断了吴三桂的后路，能为他全家报仇雪恨。
　　现见李皇帝有意留他一条老命，便干脆爆粗口大骂大顺皇帝李自成：
　　“日你娘，你还相当皇帝？你娘不过是个草鸡！你真以为你是天子？日你娘，你爹就是二流子！你他娘连二流子也不如，最多就是二混子，灰个跑……”
　　非但如此，老头儿还抱起一具死尸，向李皇帝冲过来。
　　这老吴也是行伍出身，如今志在拼命，就算已是花甲之龄，也照样杀气腾腾。
　　皇帝只好下手。
　　因为皇帝最忌恨别人说他父子是二流子、二混子了。
　　未成年时，李皇帝基本子承父业，先流浪，后流氓，当然是二流子。
　　后来造反了，成势了，就流动加流寇，朱明朝廷斥其为二流子。
　　现在，他好像还得二流子，流亡，流荡。
　　想到这儿，李皇帝气发冲冠，恨道：“日你娘，就算朕终身二流子，也要日你娘，也得将尔等杀成油流子，灰个跑！”

　　杀了吴三桂满门，李皇帝下了第二道诏令，将皇宫烧了，火放得越旺越好。
　　还豪言，如果谁要胆敢阻拦，“——让他死翘翘”。
　　李岩率胡冰前来阻止时，正赶上李皇帝如是说，皇帝的胳膊竖成11，暴吼如雷，李岩看见皇帝两眼浓红如血，行将崩溃，叹息数声而去。
　　火光炎炎，在无数人的哭喊中，俞半碗的哭声刺破热浪，直叫李皇帝肺裂心撕。

　　李自成命令李过李来亨等亲戚加亲信，将金银珠宝一类带好，先行出发。
　　又要御前一级侍卫潘云、汪力在册封的妃嫔中，选十八个带走。
　　但一个声音冷冷道：“她们已经先走一步了，等皇上百年之后，再和他们红火吧，——个跑。”
　　说这话的人，自然皇后高大娘。
　　高大娘满身杀气，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李皇帝，已经泼妇到牙齿。
　　李皇帝审时度势，断定老婆一旦发火，自己恐怕已不是人家的对手，只好暂时忍下来，下旨：“号令三军，走！”

　　李皇帝最不想带走的人就是高大娘了。
　　自大军进入北京后，高大娘就很不爽，尤其是他纳了许多嫔妃以后，高大娘就看他不顺眼了，高大娘有一次恨恨地对牛丞相道：“男人，为什么要造反？就是为了红火，为了自己红火，为了自己各方面的红火；女人他妈的为什么要造反？就是为了寂寞，为了自己寂寞，为了自己各方面的寂寞。”
　　丞相牛金星俯身道：“此话甚是，——其实想红火就是因为太寂寞，太寂寞就是由于不红火，要想红火，首先就得耐得住寂寞，感到寂寞，就得想办法红火。因为，本质上，每个人都是寂寞的，如何克服寂寞呢？那就只有选择红火；皇后娘娘，这深宫大院，仆役无数，难道还不够您红火？就算出火，也绰绰有余了吧。”
　　高大娘恨恨道：“不，老娘要走到前台，老娘要比李自成更红火，他妈的，他每天搂着小的打瞌睡，祖奶奶抱着枕头在发霉，岂有此理。个跑，灰个跑，搞不好，老娘也要造反，造他李自成的反。”
　　牛丞相道：“娘娘说笑了，娘娘毕竟要母仪天下，这话，也只能悄悄的说……”
　　高大娘老眼大瞪，道：“悄悄地说？老娘的话公开说又有何妨？终究有一天……”
　　但牛金星居然粗暴地打断了皇后的愤怒：“皇后万万不能这样想，毕竟国家初定，百废待兴，皇帝所为那是国家意志，您要是不能理解的话，那就是小家子气，就是在图气了，一旦过分，恐怕连在后宫红火的机会也没有了。”
　　高大娘怒道：“牛金星，你知道是在和谁说话么？你敢威胁老身？——本宫？”
　　牛金星再次俯首道：“不敢，兹事体大；老臣只是提醒，不是威胁，娘娘是主子，牛金星一毛不值，但老臣责任在身，那也只好如此，倘有冒犯，还请娘娘原谅则个。假如皇后还要固执，那就可能更麻烦。”
　　高大娘也知道牛丞相所言不假，而且，牛金星的那种眼神，也常常让高大娘有不寒而栗的感觉。尤其当他盯住看你的时候，高大娘觉得他的目光，就像暗夜的黑手一般，仿佛要拔掉你的衣服。
　　高大娘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身经百战，杀人无数；而牛金星不过文弱老儒，手无缚鸡之力。
　　牛丞相又适时去提醒李皇帝，说以后在高大娘面前小心一点，高大娘一旦火了，伤了和气，那就有失体统，皇帝现在是国主，要是丢了人，那可是丢国的预兆。
　　李自成打拼二十多年，目的就是为了红火成皇帝，如今听丞相这般说，形式上点头，心里只道，但有机会，把那衰货打入冷宫或者整她个神秘失踪，也就是了。
　　哪知，只是屁股在金銮宝殿上沾了沾，瞬间一个臭屁后，就得走了。

　　大顺军已经全部撤走，只有一个人，看着熊熊烈焰，放声大哭。
　　是俞半碗，皇帝的高级侍卫。
　　俞半碗哭着也痛着，痛着也骂着，道是：“天爷爷呀，地灵灵，满眼满眼楞头青；我的爹呀，我的娘，满眼满眼是豺狼，活个泡呀死个跑，眨眼成了灰个跑……”
　　一级侍卫潘云奉命来催促俞半碗上路，奈何武功修为不够，离俞半碗还有五十丈时，已给俞半碗的哭声震得两耳发麻，举步维艰。
　　就算抠了血泥把耳朵塞住，俞半碗的哭声仍针芒般刺进来。
　　何况，即便能抵挡住铁渣的哭声，潘云也不敢轻易劝解，——那俞半碗，除了皇帝，只和李岩的连襟兼贴身侍卫胡冰还能说几句话。
　　俞半碗，人称铁渣，一身硬功早已登峰造极，据江湖名宿圣手书生顾方的评价，那就是二百年来，在硬功、铁掌方面，俞半碗堪称江湖第一。
　　江湖上流传：“铁掌扇腥风，一哭天下惊。”
　　这句诗除了概括了此公的武功特征外，是说他还有一可怕的地方，就是哭。
　　据说，俞半碗遇着好事的时候，会哭；遇到苦事的时候，能哭。
　　而且哭声很可怕，一旦哭到极致，哭声裹挟着内功，那就晴空霹雳简直要刳骨剔肉，兼以悲从中来由衷哀伤，听到他这种哭声，就算上午九点半还在幸福地春宵帐暖的家伙，也立刻会有一种结论：活着，真他娘麻烦。
　　俞半碗本来也不是李皇帝手下，据说，丐帮出身的俞半碗和大顺这一竿子人，狗屁关系也没有；而是受了顾方的指令，在李自成攻下西安之后，来护卫闯王安全的。
　　这些都是据说。
　　刘大将、田大将、郝大将及牛丞相这些人，根本不在俞半碗眼里，平日非但无话可说，见了面，俞半碗也是正眼不看，白眼犯难。
　　何况潘云区区二级侍卫，连得俞半碗白眼的机会，也实属不易。
　　好不容易等到俞半碗哭声小了，潘云小心翼翼靠过去，低声道：“俞大侠，属下奉皇上所命……”
　　语未毕，俞半碗头也不回，只黑手向后一翻，右手将潘云领口扯住，手腕一抖，已把潘云扔了出去。
　　幸得潘云武将出身，武功也受过胡冰指点，而俞半碗似乎也无意太为难潘云，力道控制恰到好处，潘云在空中完成两个扭曲后，落在地上，顺势一滚，即挺身而起，而俞半碗已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