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的夜初帆》红白之间

4、第 4 章

　　那一年，春日到来，西之苑带着侍人整理庭院。
　　风中带着初春青涩的味道，又有些白狐国独有的、夹杂着森林与大海的气息。

　　坐在廊下的伯蔟，把弟弟圈在怀里。
　　阳光照在旁边摆放着的银白贝壳镶嵌的香盒上，反射着细碎的光芒。
　　一一取出细巧的工具。

　　兄弟两人皆是角髪样式。
　　肤色继承母亲月华夫人，加上二人年幼，皆是晶莹胜雪。
　　发色却都随了父亲，较为浅淡，不似月华夫人漆黑如墨。
　　若是论样貌的话，哥哥伯蔟更像母亲，五官精细之至，宛若人偶一般。
　　或许是年少的缘故，伯蔟的眉眼却比身为女性的月华夫人还要更显得柔和。

　　犬冉的样子和哥哥并不像。
　　浓眉大眼的犬冉更像父亲那一方，纵使带着孩童的圆润，已经看出比哥哥深刻硬朗得多的线条。
　　下巴中间天生一道小小的凹痕，抿嘴的时候越发显得稚气。

　　却见伯蔟伸手解了弟弟的绳带。
　　浅色的头发散下来，从背后看去，发梢卷曲，十分可爱。
　　伯蔟在耳边说了甚么好笑的事情的样子，惹得犬冉放声大笑起来。

　　“西之苑。”
　　“西之苑。”
　　“看。”
　　“是不是很像？”

　　“呀！”
　　西之苑惊讶地发出声音。
　　犬冉脸上已经被伯蔟上好了妆，但让西之苑讶异的不只是这个。

　　仔细看，还是犬冉的五官，眼耳口鼻，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恍惚一眼看过去，却又突然觉得像极了伯蔟。
　　瞬间让人想起伯蔟小时候的模样。
　　“这！——”
　　看着西之苑吃惊的模样，犬冉再次放声大笑起来。

　　命令侍人拿来镜子，犬冉看着镜子里面自己的脸，非常高兴的样子。
　　做着各种表情，新奇得不得了。
　　“这不算甚么，”
　　伯蔟让犬冉坐在自己膝头，
　　“下次，可以试试变成西之苑的模样。”

　　“这可不行。”
　　西之苑吓得连忙双手乱晃。

　　一开始，伯蔟只是将弟弟的脸，按照京都流行的样式，描绘成各式美艳女子的模样；
　　两兄弟不亦乐乎。伯蔟的手法也愈发精进。
　　到现在，竟然到了可以改变样貌、让人几乎产生错觉的程度了！
　　西之苑哭笑不得。
　　不知道该感慨伯蔟大人的聪颖绝顶，还是该笑叹孩子摆脱不了爱玩的心性。

　　拿着侍人递上的湿了水的布巾，伯蔟轻轻擦去犬冉脸上的颜色。
　　春日下午的阳光，非常的温暖舒适。

　　犬冉伸手抱住哥哥的脖子，索要亲吻。
　　伯蔟温柔地笑着，却仿佛没注意到的样子，只是一心一意地专注擦拭的事情。
　　温柔的眼睛细细端详着犬冉恢复本来样貌的脸。

　　“哥哥，哥哥”地叫着的小孩子，不满地在他脸上亲了许多下。

　　11、2岁的大孩子，却又拿起一盒笹色红。
　　把弟弟乱动的脸摆正，下巴向上抬。
　　一笔一笔地将颜色涂在弟弟的嘴唇上。

　　那是一种深而艳的颜色，浓到像是镀上一层青光。
　　衬在洁净的小脸上，异常地触目。
　　伯蔟端详了一会儿，突然将身上的人以不留缝隙的姿势环抱住。
　　一下一下地亲吻。
　　直到那一层娇艳的异色，全被吃进嘴里。

　　想到这兄弟间的游戏的一幕，到现在西之苑仍会有种异样的触感。
　　那一瞬间，产生了仿佛是秀美的少年在把怀里的孩子一口一口地吃下去的、奇怪的错觉。

　　只是在伯蔟戴冠礼过后不久，这种情景便不复看到。
　　成为君储的伯蔟，自然远离了一切小孩子的游戏。
　　对弟弟的态度，似乎也从孩童时的亲昵，转为更严厉的指导。
　　不要说拥抱亲吻，连称赞都逐渐减少。
　　即使犬冉央求要和哥哥一起睡，伯蔟也不再纵容他。

　　“犬冉。”

　　“犬冉。”

　　被温和而淡然的声音唤醒的小孩子，揉揉眼睛。

　　“哥，哥哥！”
　　看到眼前眉目温柔的少年，犬冉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爬起来。
　　“为什么我们在这里啊？”地问着，看着四周。

　　伯蔟是在神社后方的森林里找到犬冉的。
　　在附近绕了许多圈之后，天色已经全黑了。
　　武士们一一点起火把。
　　飘荡在阴暗的树林中，仿佛悬浮在半空一样的，橘色的光。
　　“咦！”
　　在第三支火把被点燃的时候，武士突然发现正前方的树下，躺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小孩子靠在一个大树旁边，歪着头，睡得很香甜的样子。

　　“我才要问你，为什么睡在这里？你知道我们找你找了多久么？”

　　被这样质问的犬冉，一脸茫然的神情。
　　“甚么……哥哥不是让我藏在神龛下面吗？”
　　“神龛？”
　　“我有乖乖地藏好，没有被人发现哦。”
　　伯蔟皱起眉头。
　　“可是……可是我好像睡着了，祭典的过程什么的，都没有听到。”
　　说着，小孩子露出懊恼的样子。
　　随即又欢喜起来，
　　“哥哥不是说，等祭典结束后，就带我一起回去吗？现在结束了吗？”

　　伯蔟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全身，除了衣服有些皱之外，完全没有任何伤痕。
　　“你是在哪里碰到……我的？”
　　“嗯？”
　　虽然有些疑惑，犬冉还是把当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犬冉在白藏神社的鸟居之下，看到突然从神社里面走出来的伯蔟。
　　白色的礼服，精致如人偶一般的容颜。
　　“哥哥……”

　　“这里你不可以来。”
　　对着违反了禁忌的自己，哥哥并没有生气，而是温和地说道。

　　“我只是……想躲在一旁看一看……”
　　犬冉呐呐地解释。

　　“看到那个神龛没有？”
　　那是神社西南角、一个小型的神居，里面的神龛中供奉着一座狐狸的木头塑像。
　　彩色的涂料都脱落了，看起来很是残破。
　　“钻到下面去，藏好不要被别人发现。”
　　伯蔟吩咐着。

　　“如果你被发现，就会被赶出去。今天的仪式也会因为这不快的插曲而被打断。你明白吗？”
　　“可是……”
　　“不要任性！”
　　“……是。”
　　小孩子委屈地点点头。

　　“进去了吗？”
　　“是。”
　　“准备好了吗？”
　　“是。”
　　虽然空间有些小，但对１１岁的犬冉而言还不至于太憋屈。
　　拉上布帘的一瞬，突然一切光源都消失了。
　　为什么这么黑呢？

　　犬冉打了个冷颤。
　　幸好哥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一定要藏得严严实实，心里想着，不可以被人发现，不可以被人发现。”
　　“是。”
　　“记住了，绝对不可以出来。”
　　“是。”
　　“不可以发出任何声音。”
　　“是。”
　　“等祭典仪式结束，我就带你回去。”
　　哥哥的声音远去了。
　　“哥哥……”
　　“好黑……”
　　犬冉卷曲着身体，苦恼地咬着嘴唇。
　　“就算看不到，或许能听到整个仪式的过程吧？”
　　这样想着。
　　却不知不觉越来越困，越来越困……

　　眼皮好沉重。

　　直到被哥哥的声音唤醒。
　　天已经黑了。
　　不知为何，却身在神社后方的森林中。

　　“哥哥，我们回家吧。”
　　犬冉拖住伯蔟的手，
　　“这里好冷啊。”

　　“原来是这样吗。”
　　伯蔟看着自己被拉住的手。
　　火把的橘色光芒照着他细瓷一样的脸庞。
　　火芒在跳动。少年的神情却毫无波动。

　　“回家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
　　少年淡漠地开口：

　　“请问阁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