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的夜初帆》红白之间

2、第 2 章 一边叫着哥

　　第一年，远远地，就看见岸边那个小小身影。
　　船再驶近些，能看到小孩子瞪大眼睛、努力张望着的样子。
　　在主船靠岸的时候，小孩子似乎终于看见他了，开始朝他拼命挥手。
　　看样子似乎要飞奔过来，但是被一旁的武士抱住了。
　　一边叫着哥哥，一边嚎啕大哭起来。

　　或许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分离三个多月之久吧。
　　伯蔟一直记得，那时侯自己也差一点要跟着掉泪的难过的感觉。
　　虽然记得自己君储的责任，克制住自己想要跑过去抱起哭泣的弟弟的冲动，完美地履行了接下来一连串的仪式；
　　但是每当想到那个用尽全力寻找自己的小身影，就觉得弟弟真是可爱得没办法。

　　第二年，犬冉大了一岁，似乎明白了即使分开许久，但是那个乘坐着主船回来的哥哥，并不是立刻可以被自己触碰的对象。
　　也被教导了对待身为君储的兄长的礼仪。
　　小孩子不再吵嚷，默默地看着哥哥和大人们下了船，开始忙碌各种祭祀的事宜。

　　站在船头的少年，也会从家乡的地平线从茫茫天际出现开始，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视线在岸上的人羣中寻找。
　　然后迅速地捕捉到那个矮小的、却又似乎比分别前长高了几分的身影。

　　今年却一直没有看见。
　　父王带了人来迎接，准备之后在神社的祭祀仪式。
　　伯蔟很想问父王，犬冉怎么没有来。
　　但按照惯例，未举行成人礼的犬冉本来就并不参加这些事情。
　　等船队归来、靠岸、再到上岸、祭典，是个极其漫长枯燥的过程。
　　所以小孩子不愿意来，才是正常的吧。
　　只是……

　　到底是为什么呢？
　　今年11岁、年底即将举行冠礼的犬冉，终于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思念哥哥了吗？
　　想到前一段时间，犬冉似乎变得越来越倔强起来的性子，伯蔟不禁有些头疼。

　　因为自己走之前，训斥他了一顿，所以到现在还在生气吗？
　　这么想着，伯蔟有些不高兴。
　　但随即又觉得不可能。
　　犬冉的脾气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虽然近来不似小时候乖巧，甚至喜欢用粗鲁的态度对他说话。
　　又经常无故生气起来，闹些小孩子别扭。
　　但隔一会儿又跑过来黏住他。

　　一整天，即使一丝不苟地举行着仪典，伯蔟还是一直很在意没有看到犬冉的这件事情。
　　回到居住的常御殿，却得知犬冉不见了。

　　“早上是他们两个跟着犬冉大人出去的”
　　士长带着两名武士来到廊下，两名武士行了礼。

　　“去了甚么地方？”
　　武士们互相看了一眼，
　　“是去海边……”
　　一名武士说。

　　“确实是海边吗……”
　　伯蔟皱着眉头。

　　两名武士一大早，便跟着犬冉出了门。
　　犬冉并没有说去哪里。
　　但是很快，两名武士便知道这是去海边的路。

　　那时海上仍是一片灰蒙，只看到先行船的信号微弱地闪光。
　　海岸上有下人在准备着。
　　犬冉并不朝他们走去，而是在稍微远离的地方，找了一块岩石坐下。
　　两名武士也随着坐在他身后。

　　终于，天全亮了，从天际线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些小小的黑点。
　　黑点逐渐放大。
　　可以辨认出数艘船只的模样了。
　　主船也出现在视野里。
　　主船是最大的，航速也是最快的。
　　不过此时被形成圆圈阵型的船队簇拥在中间，高大的白帆依然异常显眼。
　　逐渐靠近。
　　露水完全消散的时候，终于阵型最前端的船开始靠岸。
　　岸边迎接的列队就位，祭司开始唱诵。

　　这时，太阳已经到了刺眼的程度。海滩上充满了湿热的空气。

　　这时犬冉突然说话了。
　　“不要。”
　　仿佛说给自己听一般，小小的声音，
　　“为什么要来等？我真是傻瓜。”
　　“我一点也不想看见他。”
　　小孩子用快要哭泣一般的声音说着，突然站起来，
　　“反正他没有一次看到过我……”
　　生怕改变主意一般，跳下石滩，飞快地奔跑起来。
　　“犬冉大人——”
　　两名武士跟在后面。

　　“犬冉大人——”
　　“犬冉大人——”

　　犬冉走的方向却不是回城的路。
　　这是……
　　白藏神社？

　　在海滩的祭典只是简单的迎接仪式。
　　当天的重头戏，作为春天的鱼季和演练结束的象征，是要由君宇带着归来的君储，沐浴，更衣，熏香之后，于距离海岸不远的白藏神社，与白狐贵族系的全体成年男性一起进行的祭神仪式。
　　犬冉大人是想进入观看祭神仪式吗？

　　两名武士并没有进入的资格。

　　“犬冉大人——”
　　“犬冉大人——这个——”

　　犬冉也没有进入的资格。
　　因为他虽然是嫡系，但却还未举行过成人礼。

　　“没事的，
　　“我就去看一眼而已。
　　“等他来……不，等、等一会儿，我们就回去。”
　　犬冉当时这样说着，率先开始攀登白藏神社鸟居前的阶梯。

　　两名武士犹豫不决。
　　商量之后，打算先在门口等着。
　　犬冉出来了，再跟随他一起回去。
　　武士这样决定着，也登上了鸟居前的阶梯。
　　攀到一半，突然看见——

　　一个纤长的少年身影，从神社内走出。在朱红色的鸟居之下，牵住小孩子的手。
　　少年身穿精美的白色长袴，头戴垂缨冠。

　　“君储大人——”
　　“君储大人——”
　　少年对他们温和地笑笑。
　　精致却丝毫不显得锐利，反而十分温柔的五官。

　　“‘不要紧，你们先回去吧’？”
　　常御殿内众人面面相觑，
　　“你说君储大人这样对你们说？”
　　“是。”
　　“是。”

　　“胡说甚么！你们两个混蛋！”
　　殿士长呵斥的声音，
　　“那个时候，君储大人根本还没有上岸吧！”
　　殿士长怒目圆瞪，怎么也不相信自己手下会说出这样的谎言。

　　“没有说谎——”
　　“没有说谎——”
　　两名武士慌乱地说着。

　　两名武士受到伯蔟的指示，离开了神社。
　　仿佛理所当然一样。
　　沿着神社后方的树林，慢慢朝着常御殿的方向往回走去。

　　走着走着，一名武士突然叫道：
　　“咦，不对！”
　　随即另一名武士也好像刚刚从梦中睡醒一样，叫起来：
　　“不对！”
　　“不对！”
　　“我们离开海岸的时候主船还没靠岸啊。”
　　“更别说在海滩上还迎接的仪式。”
　　“君储大人应该还没有上岸啊。”
　　“为什么我们到了神社，反而会见到君储大人从里面出来？”

　　可是在神社鸟居下，牵着犬冉的手的白衣少年——
　　“确实是君储大人的样子，不会错。”
　　“是君储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