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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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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一切仪式,回到常御殿的时候,伯蔟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虽然五月刚过了一点点,但天气热得像是盛夏。
穿着白色的礼服,头戴垂缨冠的伯蔟,纵然身体上下都泛着湿气,从轿子走下来时,看起来还是端庄而雅致。
五官细致到如同偶人一样。
细长柔和的眼眉,带笑的嘴角,予人一种十分温柔多情的感觉。
同样细长柔和的眼眉,带笑的嘴角,却又让人仿佛看到了不属于这个尘世的空寂和淡漠。
是个将矛盾的气质融合成一种独特风姿的少年。
神情严肃,似乎还沉浸在仪式的情绪中。
“犬冉不见了?”
还没来得及感受一下回到家的心情,便听士长报告了这个消息。
女官西之苑过来帮他把头上的垂缨冠拿下收好。
两名侍女上来把沉重的礼服一层层脱下,为他拭擦了汗,又换上单层的卫襟。
站在廊下的士长也擦拭着额头上的汗,
“刚才两名武士来向我报告,说在白藏神社附近失去了犬冉大人的踪迹……”
事情是这样子的。
今天早上,犬冉一大早起来练习刀法。
自从伯蔟一月中旬出海之后,三个多月以来,犬冉每天都天未亮就起床。
“要练刀,要练刀”地说着,让侍人提早一个时辰唤醒他。
他所练习的刀法是伯蔟临走之前,教给他的。
犬冉几年前便在伯蔟的指导下开始练习握刀、拔刀、刺击等基本。
弟弟天赋极好,伯蔟便有心让他早早开始进一步学习高深的刀法,一直寻思着要教一些什么才好。
他们白狐一脉祖传的,最精妙无双的,自然是白狐太刀。
但是照例要行了冠礼之后,才开始修习。
而犬冉比他小了五岁,今年年底才会举行冠礼。
白狐太刀不合适,伯蔟对普通武士的刀法又看不上眼,觉得弟弟没有必要学这种次级的东西。
结果,伯蔟花了十几天时间,把白狐太刀中较为简单的几招抽出,自行改编成不需心法便可练习的入门版本,一招一招教给了犬冉。
纵使伯蔟武学天分极高,白狐国上下人皆称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要制作这个有助于日后学习、威力适中、又不会阻碍孩子身体发展的入门刀法,仍旧费尽心思。
比自己修习白狐太刀时,要辛苦得多。
“那个家伙,有这么努力吗?”
虽然也有将改编的刀法作为临别的礼物,让弟弟在这个期间好好练习的意思,
但是犬冉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十分欢喜重视的样子。
“真的很努力。”
士长老老实实地点头,苦笑着。
“现在我可能已经打不过他了呢……”
虽然每一天都起得很早,但犬冉今天仿佛比平时还要再早一点。
而且并不像往常专心一意。
有时停下来,咬着嘴唇看天色。
有时又会似乎有些烦躁地走来走去。
“士长,我要出去一下。”
这样吩咐着,犬冉收拾好木刀。
那个时候,刚刚升起不久的金红色的太阳,还在地平线的附近。
由于是未成年的殿下,所以士长便按照规矩派了两名武士跟着他。
“要去哪里呢?犬冉大人。”
对着这样询问的士长,犬冉迟疑了一下,
“……只是出去散散步而已。”
这样回答着。
可是一直不见他回来。
中午,参内殿那边的侍人过来通传,说海边守卫已经看到先行船打出的旗帜,船队应该不久便会靠岸,让常御殿准备迎接君储大人。
犬冉仍然没有回来。
直到伯蔟率领船队登岸、又随同父王到白藏神社完成了祭典,一整天的盛事都终于结束了。
君储大人也回到家阔别三个月的常御殿。
已经是傍晚了。
早上陪犬冉出门的两名武士,却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不好了,犬冉大人不见了。”
这样向士长报告。
“在白藏神社,失去了犬冉大人的踪迹……”
“请……请禀报君储大人……”
“怎么回事?”
对士长的询问,两名武士只是神色慌张地说道,
“发生奇怪的事情……”
“不知道怎么说……”
“请您禀告君储大人……”
“就是这样,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
似乎被他们的情绪传染,士长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便来找伯蔟。
“君储大人,可以让他们上来讲话吗?”
“让他们上来吧。”
伯蔟吩咐着。
女官西之苑把茶和点心放下,略有些忧虑地看着君储大人。
经历了三个多月海风,少年的脸庞略显得有些干燥憔悴。
西之苑低声说道:
“伯蔟大人,我想……犬冉大人早上是想去海边迎接你呢。”
常御殿的下人都尊称“君储大人”,但从小看着伯蔟长大的西之苑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用名字称呼他。
“伯蔟大人不在的时候,那孩子应该是十分寂寞的吧。”
西之苑虽然已经将近五十,但仪行端方,体态风雅,看起来还十分的年轻。
“啊呀,失礼了。”
不好意思地转过头,西之苑用袖子遮住下巴。
“犬冉大人这几个月,日日早起苦练,一天都没有缺过呢。想来一定是为了让伯蔟大人回来,能够为之欣喜一番吧。”
伯蔟抬头看看天色,橘色的晚霞在西边铺成一层层的美丽景象。
随着太阳的位置缓缓降低,天气也逐渐凉爽起来。
其实,他大致也能猜到犬冉早上出门,应该是打算去海边吧。
这一次的海上演练,伯蔟第一次以君储的身份,担任监军。
一月中旬出海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月没有回过家了。
并不是第一次出海。
几乎已经成为白狐国族民本能一般的近海出行自然不用说,一个月以上的航行,白狐国的男孩子,多从14、5岁开始,便被家里的大人带上大船,学习如何长期在海上生活。
1月至4月的远航是年中最重要、最盛大的海上活动。军船和渔船加起来共有三百多艘,渔船捕鱼,而军船护航,兼做各式战事演练。
其中的调度,便是主船上监军的责任了。
伯蔟在14岁那年,跟随父王登上主船。
作为领主,他们一家自然地位尊贵,但相对平日而言,在这样的海上生活中他们唯一的特权,只是拥有一个单人的仓位,而无需像普通水手一般数十人挤在一个通铺上。
在一寸空间都不应该浪费的船上,已经是最大的尊荣了吧。
那次出海伯蔟表现得很好。
正如在一切方面的表现一样,伯蔟天资聪颖,学习速度惊人。如航行掌舵,这一并不需要领主亲自来做、但如不通却无以服众这一项工作来说,伯蔟已能如同行家一般眼观四方耳听八面,舵头倾囊而授,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教他,所欠缺的只是风雨中累年迭加的岁月和经验。
而作为领导者,更重要的在于统领调度各个部门,排配人手,遇事决断等方面。
伯蔟并不多言,只是静静地在一旁,倾听父王与大将们的讨论。
这个孩子,从来没有让父王和族人失望过。
就这样,三年过去了。在第四个年头,父王把春季航期的监军这一重任,交到他手上。
而每一年从海上回来时,都能远远地看到海岸边弟弟等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