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凝睇》苏文丐

3、计中计 翌

　　翌日，军中便传出消息：督军的左膀右臂宋世均因病自请解甲归田于岭西江都老家。按惯例宋世均该是会被剥兵权，然督军感念宋将军半生戎马尽心辅佐，不仅不夺军权，甚至还将江都及其周边九个县城一起给了他。须知，那江都虽不及岭中平原之地易掌控，经济也远不如岭东沿海各城富庶，却因其地势复杂险峻、易守难攻而历来成为军事重地。但凡宋世均有一丝的逾越之心，在岭西另立政权，平定起来恐怕也需颇费一番心思。
　　一时间，全军上下一片哗然。有的称颂督军心胸宽广，有的琢磨督军此举用意，更多的则是抱着静观其变的态度。当年沈鸿之、李仁德等人因不能忍受剥削压榨揭竿而起，宋世均虽早年也曾中过举人，后弃文从军加入义军，追随沈鸿之征战多年。尽管三人唯沈鸿之马首是瞻，各自在军中的势力却不容小觑。现下宋世均连同其旧部一起离了沈氏，势必引起军中内部势力的变化。沈鸿之虽仍执掌军事大权，近年来李仁德却越发在军中有影响，其岳父更是军政府财务办前任总长蔡文康。且不说李仁德有蔡家这一财阀为其提供雄厚的财力支持，军队出身的他办事决断狠辣，处事却八面玲珑，也难怪沈氏忌惮于他了。军中表面上看似一片祥和稳定，暗中却汹涌非常，一触即发。
　　这日午后，沈鸿之又命余岳山来书房见他。余岳山立了已有大半时辰，沈鸿之却依旧俯身细细描摹着石涛的山水图。余岳山本就因着宋世均的事有气，这会儿子一站，更是耐不住性子，遂道：“督军，江都九县可真就给了宋将军？”沈鸿之听罢，手上一顿，却依旧未抬头，余岳山心下想着这事情可非同等闲，沉吟后又道：“倘若宋世均不步李仁德后尘，我未必会不依。只是前有李仁德，督军如何就相信了他？”
　　片刻后，沈鸿之终于搁下手中的笔，深深地瞧着余岳山，却未答复他的疑惑，只缓缓道：“岳山，彦儿就只有你可依了。”余岳山心底叹，他们兄弟四人何时成了这般光景。早年四人虽长幼有别，却意气相投，为着同怀干一番大事业的理想，效仿刘备等人举酒结义。岁月如流水般趟过，山石未移，人心里最柔软的真情却被冲刷得面目全非。岳山心底一酸，脱口而出：“大哥……”沈鸿之轻拍余岳山的肩，眼里是满满的信任，一如多年前那般无异。
　　“李仁德想取而代之，我早就知道了。自打九年前青依在我面前自尽时，我就知道了。他因着她，必定恨透了我……他做事向来严厉凶狠。我、我只是放心不下彦儿。我不确定他是否会看在青依的面上，不伤彦儿性命。”提起夫人青依时，沈鸿之略有哽咽。“彦儿自幼聪敏，军中多年历练，接受军队倒让我很是放心，只是他狠辣远不如李仁德。他……太像他母亲了。”余岳山沉默，确如督军所言，沈彦青才能、胆识及谋略更胜李仁德，手段毒辣程度却未必及得上，非不敢，乃不齿。提起沈彦青，余岳山又想起了沈洵青。沈家原是有两男。长子沈洵青，序齿第三子，常唤“三少”。次子沈彦青，序齿第七子，唤“七少”。六年前，长子沈洵青在领兵应战李家庄之变时，为余岳山挡了两枪，因正中要害而当场身亡。余岳山也因此多年落下心病，对沈家深怀歉疚。想到此处，余岳山当即正色道：“督军放心，我以性命担保，一生必定护着七少周全。”沈鸿之闻罢，轻颔下首，又道：“世均回江都，自有他自己的计较，却也正合了我的打算。我只需他能遵守约定，保证日后彦儿需要他时他能尽力协助即可。你也不必为着江都九县而介怀。你心粗，日后遇着李仁德，自己也多留意些，凡事也不必争一时口舌之快。”
　　就这般，又过大半时辰，余岳山便退出了书房。随后又唤来随行的戎卫队长，叮嘱道：“七少此番赶往雍县十分仓促，身边估摸着也没带几个戎卫兵，你暗中再加派几人仔细护着他。”那戎卫队长得令后便立即忙着布置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