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凝睇》苏文丐

4、赴雍南 沈彦青雍南

　　当沈彦青所乘坐的列车缓缓驶入雍县火车站时，车窗外边正稀稀拉拉地下着小雨。
　　此时正值南方的梅雨时节。南方怕雨，又顶怕这黄梅时节的雨。每年由阴历四月初转至五月中旬，便几乎天天都是雨，不仅闹得街道路面泥泞不堪，连房屋里外净是一股子霉湿味儿。且不说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惫懒得出门，便是寻常人家也宁可呆在家里大门不出。
　　沈彦青正暗暗想着，此番雍县之行，确是仓促了些，因而他也不很确定游说阮家是否能成。先前在火车上他便听随行的贴身戎卫徐家程将事情缘由道了一遍。原来此次军需采办途中突生变故是因阮家家事所起。
　　那阮凤国早年为南洋侨民，回国后借着先前积攒下来的人脉和财物在雍县老家做起了茶叶生意。雍县虽为南边沿海小城，却因开埠得极早，与洋人贸易往来频繁，阮凤国也借由着这样一个风云际遇，生意越发做得顺风顺水。几十年下来，经营范围已扩大至绸缎、药材、军需等领域。尤其在军需这一行，几乎是岭南地区的垄断巨头。其财力更是与岭北蔡家相仿，因而有着“南阮北蔡”的享誉。阮凤国只一房太太，膝下统共只育有一儿一女：长子阮玉荣，幺女阮若娴。这阮凤国向来为人敦厚，小心谨慎，早年做生意也从未伤过一家和气，发家后更是时常在雍县周边施恩百姓。其子阮玉荣脾气心性却与老子截然不同，生性狡诈、唯利是图，与众多奸佞商人无异。
　　半个月前，在阮凤国与沈彦青就此批军火采购商议稳妥后不久，阮玉荣与李仁德之侄李林易便私下约定，李林易愿以比沈彦青高出十几元的价格取得购买权。原先这消息是被瞒得死死的，不知怎的又被阮凤国知晓了，当下便使得阮老爷子气急攻心，中风发作，至今躺在医院不省人事。阮凤国病倒后，阮家上下所有事宜落由阮玉荣全权处置。坊间更是有传闻，自阮玉荣接手以来，阮家以前生意上的不少伙伴都吃了些暗亏。
　　沈彦青与徐家程下车时，老远便瞧见钱喜旺领着一队人迎了上来。这钱喜旺是阮玉荣身边最得力的助手，在雍县也算得上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此时钱喜旺正满脸堆笑，对着沈彦青深深一鞠：“七少爷好。”沈彦青尊其长辈，遂道：“钱叔客气了。”钱喜旺忽又面色急转，似是痛心道：“老爷正病着，现下阮家上下均由大少爷打点着。大少爷说今日铺上实在是有事无法脱身，未能亲自远迎七少，觉着非常歉疚。不过大少爷遣了二小姐来作陪。大少爷还说，二小姐曾留过洋，交际能力也是极强的，且兄妹同心，必能替他好好为七少接风洗尘。”话毕，面上还配着一副哀伤、歉疚兼有无奈之极的表情，与先前满面的灿烂笑容迥然不同。徐家程在一旁瞧着，心下暗自鄙夷：这钱喜旺果然奸猾，变脸的速度简直赶得上川剧变脸的戏子了。沈彦青略微笑着，只道：“钱叔辛苦了。”钱喜旺这才将二人引上车，又命司机将车开到扬子饭店。
　　一路风驰电掣，倒也很快便到了扬子饭店。这个时期的饭店都不曾有星级标准，若是非要说的话，这扬子饭店应当和中统大饭店、昌邺饭店并称为雍县饭店的翘楚。这里常年贵宾往来，冠盖云集，许多知名的实业家、文人、都曾下榻于此。
　　据称那扬子饭店是按照西洋圆拱发券方式砌筑而成，建筑造型也是法国17至18世纪的式样。红色方底台式的斜坡屋顶，长方形高低错落的老虎窗，一扇扇拱形的窗子以及半露出地面的地下室小门，无不显现出这是一座典型的欧式古堡。更让人啧啧称奇的是这些建材用的竟全是明故宫的皇城砖 。如此“中西合璧”，让人觉着很是新奇。
　　钱喜旺服侍沈彦青下车后，引着他们到预订好的套房更衣休息，并道：“七少舟车劳顿，先稍作休息。六点钟二小姐将与七少共用晚宴。”随后便退出了房门。
　　徐家程睨着眼，瞧了瞧沈彦青，戏谑道：“这阮玉荣不肯出面，遣个小姐过来推脱，以七少你的本事，倒可以应付自如了。看来我也不必担心如何向督军汇报。”沈彦青面上略有忧色：“只怕没这么容易。见招拆招罢。”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中所提到的扬子饭店，倒并不是架空杜撰，而是真真实实的存在。上海有个葡萄牙建筑风格的扬子饭店非常著名，它曾是影星阮玲玉的最爱。只不过我这里所提到的扬子饭店是坐落于南京下关区。南京的扬子饭店历史更为悠久，也更具特色。本文由于行文需要，就借用了这个五星级饭店，好在各方面也都不与文章冲突。希望大家能在看文的同时也能了解些现在保留下来的遗迹。毕竟这些欧式建筑都是那个动荡时期的有力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