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背影》黎晓黎

5、曼哈顿少女 因为学校没

　　因为学校没有安排好，接下来一个星期的日子里，佳音都在宅子里无聊地转悠，而温禾就一心只顾着在温室里刨土种花。
　　最让她浑身不舒服地就是每天要面对不上班无所事事的韩雪梨。
　　大白天的，她总是把窗帘拉起来，在客厅里用录像带看电影。港片警匪片。
　　所以她也看不了电视，只能在苏黎世的小区夹道上散散步，看看人工小湖泊，参观小区的设施。但这个小区，除了一栋栋离得很远的别墅，其他真就没什么了。就算有，也都关在自家院子里，别人看不到。
　　她只能自娱自乐地当成踏青。至少这样安静的生活比起在张姓继父家里要很多。至少有温禾在她的世界里。

　　夏天生总是习惯在晚餐时和他们说一些事情，他白天上班，也只有在晚餐之后才有机会。
　　他说：“学校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了，阳光私立外国语学院，温暖也在那个学校。”他说话的时候总是探究着温禾的眼睛。
　　温禾没做任何反应，那便是默认。
　　倒是夏温暖吃饭的动作不经意地停顿了一下，但只是瞬间而过的情绪，他很快就隐藏过去，佳音和温禾的眼睛却都没有漏掉这个细节。
　　韩雪梨有些不悦，重重地放下筷子故意发出声音然后离席。
　　而夏天生又是无声地叹息。明明看起来比年纪要年轻很多的脸上多了很多沧桑，他是把心都掏给了夏温禾，只是对方不接就那么晾着，也不果断送回，再强壮的心脏也要缺氧窒息了，另一边还有一个事事摆在脸上的老婆，他想自欺欺人都难。
　　佳音又多了几丝可怜他的情绪。

　　私立学校的费用比公立学校高，进来的人自然大部分都是家境还好的学生。
　　佳音和温禾在初中部一年级，夏温暖在小学部。
　　班主任在介绍的时候说的是一对兄妹，同班的人自当他们是兄妹，估摸着年龄便觉得他们是长得不太像的双胞胎。
　　原来夏温暖在学校里非常有名，他经常在电影里演明星们小时候的角色，甚至还反串过小女孩，接拍过很多广告，童装走秀，也算是个童星吧。怪不得他每天头上都要顶着发胶，原来是按照明星的标准在配置。这样想来，佳音就也就觉得那头发情有可原了。
　　但是夏温暖再浪，也只得小学部的女孩子喜欢。
　　现在温禾进了初中部，让初中部的女生们好不安生，个个捂脸眼泛桃心害羞状。同时也吸引到喜欢成熟男的部分小学部女生，让夏温暖的人气稍稍有些降低。
　　阳光的校服比较好看，不是防雨布做的运动服。正直5月，天气渐热，男生们都穿短袖白衬衫和藏青的五分短裤，而女生则是收腰的短袖白衬衫和藏青百褶裙，领间还配有一个大大的白色蝴蝶结，看上去整洁而又洋气。
　　佳音第一次穿这样的校服，甚是喜欢。防雨布校服摩擦起来的声音让人感觉麻麻的，真的不舒服。
　　她的头发一直留着，只有在太长的时候才剪到及腰。也许是潜意识里喜欢温禾妈妈安晴妈妈的长发，所以一直留着。但没有给头发做护理的概念，以至于头发太长而变得毛躁，她只好拿皮筋松松地扎着，一些长不长的毛发就散落在耳边，看起来像生活辛苦的打工少女。
　　佳音虽是看起来这般柴火，但她好歹和夏家兄弟是兄妹弟关系，看着这一层薄面，她的档次也瞬间提升，纵然再平凡也在男生中也有了一定人气。
　　这难道就是人家通常所说的，你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你也就能成为那样的人？

　　中秋节，学校组织和曼哈顿友好学校的交好演出活动。学校安排夏温禾夏温暖一起演出一个节目。
　　夏温暖竟然同意，夏温禾便不做推辞。
　　演出的那天晚上，他们钢琴加小提琴合奏了《天空之城》，皆知巷闻的宫崎骏电影使得不同种族间的人有所共鸣。他们的合奏有点像各自不服输的乐器之斗，但是依然美好动听。
　　佳音想起10岁那年的一天饿着肚子的晚上在院子里隔着篱笆听着这首曲子。
　　她哭了，怕被人看到，悄悄地离开会堂平复心情。
　　那场演出让这对好看的夏家兄弟人气更加爆棚。
　　后来曼哈顿的交换学生Daniel 演奏了古筝，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孩，把中国的古典乐器演绎地悠扬生动，把整个演出提升到了高潮。
　　演出结束，佳音走在学校的小道上，有人拍她的背。
　　她回头，是演奏古筝的外国男孩Daniel，他有真诚热情的眼睛。看起来直接而善良。
　　他说：“可以帮我忙吗？”
　　她问：“什么事情？”
　　他说：“可以带我去丝绸城买东西吗？我不熟悉这里。”
　　她又问：“你的表演那么出彩，应该有很多女生会主动帮你，为什么找我？”
　　他回答：“你的头发很长，看起来神秘，而且安静。”
　　她说：“我神秘？”
　　Daniel点头。
　　她又问：“那你的意思，其实是喜欢我吧？”
　　他大方回答：“是的。”
　　Daniel的中文讲得非常好，但是只是会讲，书写就比较薄弱。不过，有什么关系呢，她英文不好，只要他会中文，不让她听得吃力就可以了。

　　10月的天气虽已入了秋，但白天的气温还是有些许灼热。
　　丝绸城中间的步行街宽阔而没有任何遮挡物，显得有些晃白而燥热。
　　Dan细心体贴的给她买了冰饮。
　　他兴奋地在各个店铺间穿梭。印着古老花色的软滑布料有着舒适地亲肤感觉，显而易见，他非常喜欢丝绸的美好。
　　他说：“我祖母很喜欢丝绸丝巾，我一定要给她带很多回去！我还要给我妈妈买件旗袍。”
　　这个外国男孩欢乐地像个孩子，当然他本身也就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虽然身材高大了些。
　　佳音只是用笑容表示认同。
　　“老板，这个丝巾多少钱一条？”Daniel 驻足在一个丝巾架子前。
　　“120.”
　　“可以便宜些吗？”
　　“你要几条？”
　　“5条”
　　“那就按批发价给你，80一条。”
　　“好啊好啊”
　　一直在一旁看的佳音突然拉住Daniel 说：“我们再去多看几家吧。”
　　“哎，姑娘，你！”
　　没等店老板说完，她已经把Daniel 拉出了店门。
　　在夏家，她的衣柜里有不少真丝制品，所以她多少知道真丝布料的手感，况且那家卖的丝巾的洗标上就标着复合真丝，且复合百分比也未标注，摸起来又偏硬朗。
　　她记得家里那些真丝制品的品牌，于是带着Daniel 一起找到那一家。
　　蚕丝的柔性和韧性是别的布料无法比拟，而且天然无害，全真丝果然是更加柔滑。
　　Daniel 即便不懂真丝也能觉出这些差异。
　　店员带他们在各个陈列间挑选。
　　Daniel 把丝巾挂在佳音的身上比对颜色图案，末了说：“音，你真漂亮，每条丝巾都很配你。”
　　这是佳音第一次听一个人夸她漂亮，而且是个男生。
　　她淡定地笑。
　　她照镜子的时候观察过自己的脸，偏圆，而且稍微扁平，鼻子小，幸好眼睛大些长得好看些，不然也许真像轮胎脸了。更幸的是皮肤虽没有温禾的白度，也算白皙一类。只是脸上偶有几颗斑点。这样的平平无奇若是不化妆不拾掇难得有人会夸漂亮。
　　Daniel 很快就挑选了不少心仪的东西。
　　然而佳音却在店堂里发现了两个发光的身影。
　　温禾和一个外国女孩，那个女孩也是曼哈顿来的。佳音对她印象极深，她叫Liliya,
　　她第一眼看到她时，她穿泛旧的蓝色娃娃连衣裙，直筒身的，上面有些用白线绣的镂空花，其实衣服不旧，而是故意做旧的颜色，这裙子胖一些的人穿着像极了孕妇裙，但消瘦的Liliya 穿起来更像英伦牧场娇俏可爱的牧羊少女。她的头发发色极黑，又厚实又长，齐刘海，自然的娃娃卷，让头发蓬松得很开。她的皮肤也白，很健康的白色，五官精致小巧，眼睛隐约的蓝，嘴唇有自然的红润，不像是纯种的白人。
　　这样的女孩是美丽的，尤其在少男少女的审美里是公认的好长相。
　　只是她的表情，她的身体的全部都好似在透露着“生人勿近”这四个字，有类似于古堡魔女巫的气质这会儿她身上穿的是一身改良旗装，大下摆大袖子的短上衣和大裤脚的九分裤，绿色底子缎面，金线绣花，发型没变。
　　中国古装在她身上也别有一番风味。
　　温禾站在她对面，拿一条绿色缎子绕到她脖子后面束起她那头厚重的黑发。
　　佳音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的亲昵，突然觉得心又咯噔一下，然后满满的失落感。
　　“在看什么？”活泼的Daniel 从身后朦住她的眼睛，她和Daniel 的身高差有些大，这样的情景在外人看来有些像亲昵的情侣。
　　她错愕，迅速地摘下他的手。可还是引来别人的注意，包括温禾与Liliya 。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温禾却礼貌性地中国式点头当作招呼，然后拉着Liliya 去柜台结账，走人。
　　整套动作，佳音看在眼里。
　　他误会了吗？即使误会，也是不在意的吧。
　　倒是她，见了他们亲昵的一幕，觉得心里有些堵了。

　　因为是曼哈顿学生在学校的最后一天，所以这天晚上有聚餐。在Dan的盛情邀请下，她去了。整个吃饭的过程，都是Daniel 在说着他家里的趣事，讲他们家的狗狗Florida在他来中国时居然徒步跑到机场来追他，因为Florida 以为他会永远不回去了。那天正下雨，当时他看着它被雨湿透被泥水弄脏的毛毛，心里真想把它一起带来，但是不能带，只好让爸妈带回家里。
　　这个开朗的白人小伙儿，言语间不乏看出有和睦健全的家庭，是过着幸福日子的孩子。
　　他的中文讲的好，让她毫不费力地听懂他家的故事。
　　他有奶奶，爸爸妈妈，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还有狗狗Florida ，他们住在郊区的二层小楼里，他坐爸爸的车顺路上学，弟弟妹妹坐校车上学，每到节日，一家人就坐在一起，吃丰富的大餐，唱歌，游戏，还可以邀请朋友来家里。学校里总会举办很多舞会。
　　他是善良快乐的孩子，把幸福分享着。
　　佳音听着，好生羡慕他的家庭。但她却没有什么快乐的事情与他分享，包括她的出生，她的家庭，还有和温禾不清不楚的关系，都无从说起。
　　Daniel 幸福的地笑，她也不自觉微笑。
　　当然这个聚餐，温禾和Liliya也在其中。聚餐是在学校餐厅举办的，自助餐形式，食物丰富。
　　Daniel 和她说笑间，她看见像水晶光芒般的两个人正并排着端着餐盘取食物。
　　Liliya没有换掉白天在丝绸城买的旗装，牧羊少女的风格已经让她在阳光一夜成名，此时这身更是掀起一阵巨浪。她的气质太与众不同，很多人拿着相机偷偷拍她的照片。
　　她是怎么变得和温禾那么熟悉的呢？
　　那个家伙，怎会轻易就与一个只见了几天的人就这样亲近？
　　她疑惑着。
　　清冷安静的少年，深幽神秘的少女。两个人摆在一起有莫名的和谐。
　　她问Dan：“Liliya 是混血儿么？”
　　Daniel 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去，回说：“Liliya 啊，她是西班牙和日本的混血儿，我们学校最神秘的女巫芭比，很少有人能跟她走近，她很漂亮，却没有男朋友也没有人追，坦白说大家都有些怕她，像画中人一样不真实，她也很少和别的人说话。”
　　佳音点头。
　　Daniel 又说：“第一见到的时候，还觉得你有些像Liliya 呢，不过你虽然安静，但没有她那样阴森森的气息。”
　　佳音淡淡地笑了一下：“我怎么可能和那个娃娃一样精致的女孩相比较。”
　　Dan突然认真起来：“你怎么就会不如她？我就觉得你非常漂亮。”
　　佳音想，Dan或许真的非常喜欢自己，要不然怎会觉得她漂亮呢？女生们在如画般的温禾和Liliya两人周围窃窃私语。温禾坐得背脊挺直，慢条斯理地吃饭，这样的优雅加上原本的好样貌更让女生们为之倾倒。
　　晚上回家，夏温暖正用客厅的电视机玩游戏，没有见夏温禾，他或许没回，或许在自己房间，佳音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顾自回了房间。
　　没开灯，直接扑进床里。
　　那两个好看的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她脑子翻来复去地做着猜想，然后不知不觉睡着。

　　第二天的机场，行人匆匆。曼哈顿学生拖着自己的行李准备回家。佳音依约去送Daniel .
　　Daniel 的心情全部写在脸上。
　　他说：“音，我很喜欢你。可惜我们要分开了。”
　　佳音依然微笑。
　　她搜索了一下，见不到Liliya 。
　　然后就在他们准备集体进机场的时候，夏家的车子开到。下来的是温禾和Liliya .
　　入关之前，Daniel 给佳音一个包装好的礼物盒子，拥抱她，在她猝不及防地时候亲吻她的嘴唇。
　　所有人都起哄鼓掌。
　　佳音瞬间石化。
　　她想，温禾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那么壮观的起哄，他一定看到了。
　　在Daniel 来说，却不算什么，是礼貌性地，表达自己感情的吻，只是唇片地轻轻碰触。
　　佳音见温禾皱了下眉，稍纵即逝。
　　Liliya 则是木然地看着这一切。送走了一行人之后，佳音想坐机场大巴回市区。温禾先开口让她一起坐车回家。

　　机场高速比起市区的道路，空旷而且畅通。
　　“你和他什么程度？”温禾问。
　　佳音有些莫名，回看着他的脸。
　　“他不适合你，不要做任何幻想。”
　　他在吃醋吗？她希望是。但她知道，那不是。
　　“我没有，总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她解释，然后奇怪地沉默。
　　一路上看着盒子很久，她才打开。是一枚紫色的小雏菊发夹。
　　她取出来，随意夹在耳侧的头发。
　　温禾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