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背影》黎晓黎

3、初到夏家

　　夏家坐落在城西名为苏黎世小镇的别墅区，没有脱离市区，但是巨大的绿化面积把房子像是隔离在世外，阳光透过密麻的树叶落在小区夹道上，打出树叶与阳光明暗交织的影子。
　　佳音坐在车里，看身边的温禾，他的脸上依然还是云淡风轻的表情，但多了一些无法轻易察觉的紧绷。
　　司机透过后视镜观察他们，然后开口说：“夏先生好几天前就请了家政公司的人把别墅里里外外都粉刷了一遍，整个三楼都是重新装修，并且添置了一批昂贵的进口家具。夏先生很重视你们。”
　　温禾没有答话，而是将目光移向了窗外。
　　佳音跟随着他的角度看他的侧脸，想看他眼底的情绪，却看不懂。
　　到达别墅时，她透过车窗看见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子站在镂空铁艺大门前，这就是他爸爸夏天生吧。
　　温禾母亲的葬礼上她见过她,但没看清楚,这次她细细打量起来。
　　这个男人目测175左右的身高，不算有多挺拔，身上着一身质感挺括的便服，看起来别有风度。
　　他们父子有一个相似的地方，就是极黑的瞳孔和深深的目光。
　　他的脸型相比夏温禾的清冷更有亲和力一些，想必年轻时是阳光帅气的那一型。至少不是让佳音害怕或紧张的。
　　一个50多岁的大叔快步跑来打开车门，大概是这个别墅的管家之类。
　　温禾先下了车，佳音没有从自己这一边的车门下，而是跟着他从自己位置挪到他的位置跟着下车。
　　他站在车边，没有下一步动作，她也跟着不动。
　　夏天生微笑着走过来迎接他：“温禾，欢迎你回来，来，快进家里去！”面对许久未见的儿子，显然这个父亲有些激动和紧张。
　　此时管家大叔已经从后备箱拿下了温禾的行李，年轻的司机也分担了部分行李，两个箱子，一把小提琴。
　　“只有这些行李吗？”夏天生问。
　　“她没有行李。需要添置一些衣服。”温禾说。
　　“好，不要紧，衣服什么的，我都事先给你们准备了，都放在柜子里，保姆会带你们去房间。”夏天生在极力地讨好儿子。
　　温禾虽然表面上没有表露，但内心不屑且抗拒这种讨好。
　　几秒之后，他移动了脚步，走在夏天生的前头。
　　这个失去父亲资格已久的男人并不在意自己儿子的这种无视，只是发自内心地欢喜地跟在他后面。
　　佳音默默地看着一切，默默地跟在身后。
　　她想，其实很多时候，越是在乎的亲人之间，越是任性地给对方伤害，也只有在越是在乎的亲人之间，这种伤害才越被欣然接受。
　　温禾有太多无法放下的东西。他自己的童年幸福，还有已经香消玉殒的他的母亲。所以用清冷看起来无害的方式折磨着夏天生的心。
　　别墅的前院种满了开花的蔷薇，这是一种廉价的植物，深浅粉色交替的小花，每一朵颜色都有着差异，不像高贵的花种能清晰地分出不同的颜色。但它像是有一种魔力，能让人慢慢安静下来。佳音低头看了一下，花坛里的土有翻新过的痕迹，树叶也有一些些因为缺水而没有站直的饱满感，想必是新种上去的。大概是夏温禾喜欢的吧，所以他迎合着他翻新了花坛。

　　进了别墅，通高的楼层面和新粉刷的雪白墙壁使得屋子看起来很明亮。
　　客厅里的欧式沙发靠背高且宽大，沙发的整体木架都经过雕花，极为精致。靠背和座垫部分都是提花段面，显得尤为金贵。
　　更为可观的是坐在沙发里的女子和少年。
　　那个女子小圆脸，大眼睛，皮肤白且红润，估摸着年龄30多岁，头发烫了大波浪卷，慵懒得靠坐在沙发背上。这是和他前妻安晴截然不同的款式，她很漂亮，并且妩媚，眉眼间顾盼流离，很生活化的形象，但无法让人联想到美。或许这就是大多数男人喜欢的样子吧。
　　而那个少年，也是淡然的坐着。
　　恍然间，佳音看到了温禾的影子。他没有温禾那么白，比温禾的感觉更为健康，大概要小几岁。但他有一样的脸型，一样深黑的瞳孔和看得深入的目光。或许都是遗传了夏天生的吧。他的头发稍微长一些，刘海剪得极厚，佳音暗叹的是，看起来这样稚嫩的男孩，居然在头发上打了发胶，做了造型，又不是演员，是不是夸张了。他看起来也清冷，但是是轻蔑的清冷。绝不是温禾那种清新脱俗的气质。他以轻佻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佳音反感这种轻佻。

　　“这是雪梨阿姨。”夏天生绝对是一个绅士有教养的男人，他没有指着那个女人，而是伸手手掌向外示意方向。
　　然后他又对着沙发上少年说：“温暖，他是你哥哥温禾，比你大三岁。”
　　他是12岁。那么就是在温禾出生后没几年就出生了。呵呵，好彻底的背叛，孩子7岁时，温禾妈妈才知道真相，可见在前几年里她是多么信任他爸爸，因为信任，背叛的分量就更重。佳音终于理解了她为何会在离婚5年后还抑郁症未愈而自杀了。
　　她看了一眼温禾。
　　他有些微皱着眉头。
　　如果说离开时10岁的他还不懂这些，那现在15岁的他，比任何人都细腻聪慧的他，自然也是能感受到母亲身上背叛的分量。
　　越明了就越心痛。
　　她想，就让他恨吧，只要他喜欢。
　　后母，继子，同父异母的兄弟，三人彼此都没有招呼和眼神的互动。
　　夏天生最后介绍了佳音：“她是我收养的女儿，夏音。”
　　佳音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温禾，眼下之意是“是你让他这么做，让他把我入了你的户籍？还改了名字。”
　　温禾对上佳音的脸，表示肯定。

　　佳音对着所有人微笑，表示友好，这是她寄人篱下的生存法则，但是介于温禾的立场，没有给出再多的互动。
　　满室的沉默，这样的气氛在重组的家庭里最为真实。对于相互讨厌的人来说，对彼此说着喜欢，表现得相处融洽才更让人觉得可怕。
　　韩雪梨对他们的不喜欢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这倒也好，心思写在脸上的人反而无害，因为好对付。
　　反倒是他的弟弟夏温暖，长大定省不了油。
　　互相认识的过程在尴尬中结束，当然这尴尬的只有夏天生自己。别个都不在意对方，也就没有什么尴尬之说。
　　佳音有些同情他，但转念一想，这些所有他是始作俑者，那么这样的僵局也是他活该承受，想着，也就不那么替他难过了。

　　晚餐的时候，也如预料中那般安静。
　　除了夏天生心里在庆祝儿子的回归，其余所有人都是不满的，韩雪梨坐在餐桌前一筷未动，温禾顾自慢速优雅地进食。
　　佳音又看了一眼夏温暖，这两人果然是兄弟，他的吃相和温禾一样，慢且优雅，脸上没有欢喜也无负面情绪，只是那么吃着，就像平常任何的三餐进食一样，和谁一起都毫无意义，只是为了吃饱。
　　佳音也去看夏天生的表情，他的目光在妻子与两个儿子之间游离，夹了两次菜，随后表情落寞且失望。
　　夏温禾注意到她的心不在焉，脸向她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些，然后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吃饭。”
　　佳音低下头不再左右顾盼，学着他直挺挺地坐着，慢慢地挟菜喂饭。
　　一顿难以消化的饭，在温禾满意进食完毕离席后结束。

　　她跟着他上楼。
　　脚步轻而无声。
　　她记得司机说的话，三楼是他们的房间。
　　保姆带着她找到房间。
　　其实，即使没有人带她也分得出来，粉色门是她的房间，而米色门是温禾的。
　　她不禁感叹，夏天生为了讨好温禾是极尽所能地在为他做所有的事情。如果有时光机或后悔药，只怕他也会选择回到过去，把一切错误扼杀在襁褓。
　　房间里有一股安神的香味。
　　保姆看出她在分辨着香味，便开口告诉她：“这是薰衣草精油，夏先生说你们路上折腾，这香有安神的功效，就吩咐薰了这香。”
　　佳音点头，她不敢有热情的表现，也不想。时至今日，她已经传染了夏温禾的少言寡语。
　　保姆打开衣柜：“在你们来之前，夏先生就从公司里带了一大车最新款的衣服回来，并且清洗过用太阳晒过才放进衣柜的，如果你不喜欢这些或者还有其他想要的可以让我陪你去买。”
　　佳音没有细看衣柜里的衣物，只说：“不用了。”
　　保姆便退了出去。
　　整个房间都是粉色的布置，包括床幔和被子。还配有公主式的梳妆台，甚至摆放好护肤品和彩妆品。粉色不是佳音喜欢的，化妆品也不是她熟悉的，甚至没有见过，更不知道怎么使用。而且15岁的少女也用不了这些。
　　她随便翻动了一下衣服，这些衣服，大多数是白色，米色，淡粉色，浅蓝色的连衣裙和针织衫，还有几件厚一些的毛衣和风衣。
　　夏天生连她的衣服，也是按着温禾的喜好置办的。
　　这种想要弥补的爱要多深有多深，只是离开了5年了，5年的时间让一个孩子长大，这中间的空缺要补进去，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她拉开柜子下的抽屉，随便拿了一套少女内衣和睡衣。
　　浴室很大，同时配了浴缸和淋浴房。
　　她尝试着放水，调水温，从前她从未使用过这些，但摸索着找寻方式，也并不是很难。
　　温热的水泡着，泡去了连日的疲惫，安神的薰衣草香很快夺去意识，佳音不知不觉地在浴缸里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