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背影》黎晓黎

2、初见 他的皮肤白

　　1997年。
　　4月，樱花过了花期，花瓣离开树枝，落地无声。地上铺满了厚厚的粉色，被沾泥的脚印踩得破碎。
　　佳音放开手中的行李箱，蹲下身捡地上的花瓣。
　　“走吧！”少年的声音。
　　她回头。
　　15岁的少年站在身后，穿干净的米色毛衣，白色长裤，短发清爽利落,皮肤白于常人，阳光照落的时候，他的脸就像透光的白玉一样散发着光芒。没有过多的表情，好似世界与他无关一般的云淡风轻。

　　他叫夏温禾，是一个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名字。

　　夏温禾是那么好看，她从未见过的好看。
　　她第一次见他时，是5年前他搬来她家隔壁的第一天,她也是这样赞叹，他是她从未见过的好看。
　　那时也正值4月，他们都只有10岁，他背着小提琴站在他家院子里的樱花树下，浅栗色的头发柔亮顺滑，皮肤白的通透，瞳孔很黑，睫毛很长，脸上有些微的婴儿肥。
　　她站在自己家的院子里，透过篱笆看着他。
　　挺括的白衬衫和毛衣，挺括的米色休闲裤子。这个街区的小孩都没有这样的穿着。他干净得不像是她生存的世界里的人。
　　她却蓬乱着头发，脸上脏兮兮的，穿着洗白磨薄的大人改小的旧衣服。她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觉得黯然，低垂下眼睛。
　　和他一起搬来的年轻女人，那是她妈妈安晴，正在指挥着工人们搬一架钢琴，尝试着用各种方式把巨大的钢琴搬进那扇窄小的门。
　　钢琴顺利进入屋里的时候，她把他带入屋里。
　　她和他一样是好看的人。长长的乌黑发亮的头发散落在背上，穿素色的连衣裙和素色的针织开衫，像画中出来的文艺女子。
　　大学音乐老师，文艺工作者惯有的清高优雅，看似亲和，却无法触摸，好似只能远远地看着。
　　他的爸爸夏天生开时装公司，青年男子喜欢青春的□□和热血的思想，而安晴太过清冷，给他的是无法触及的灵魂，美则美矣，却索然无味，所以当青春热血的诱惑出现在身边时，他选择了更容易触及和掌握的一边。
　　后来小三不甘做隐形人，带着孩子出现在他们的家庭，逼迫夏天生做个了断。
　　骄傲的正妻连故事都懒得听，直接说：“我们离婚吧！”
　　她甚至没有要任何背叛的赔偿，而是潇洒利落地带着儿子回了娘家空置已久的老房子，也就是佳音家的隔壁。
　　两家邻居虽隔了一道篱笆，却从未有过走动，不只是她家，这个街区的住户都未曾与安晴母子走动。一方面是因为安晴闷声不响，从不主动与别人打招呼，是别人无法触及的清高傲气。另一方面她的抑郁症，令她的举动在常人眼里看起来奇怪。
　　佳音常常在院子里隔着篱笆听他们母子的合奏。夏温禾的小提琴在院子里，钢琴在屋里，他们演奏石久让经典的《天空之城》，乐声悠扬好听。她听的入迷，有那么瞬间，她甚至能忘记自己心上的不快。
　　理所当然地，他转到佳音同一个学区的学校，同年同班。
　　她的同桌因生病休学，那个时候他个子不高，两个人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同桌。
　　他很少说话，她也不主动搭话，很长时间里他们都没交流过一个字。
　　90年代初期，大多数孩子的消遣是和泥巴、荷包、橡皮筋、玻璃弹珠、洋片打交道，在一群怂怂土土的孩子之间，他好看的外貌和乐器才艺像昙花一样绮丽地被传说着。
　　加上他的沉默寡言，让他变得越发神秘。

　　此时，他从儿童变成了少年，没有了那年些许的婴儿肥，五官的轮廓也渐渐深刻清晰起来，但是瞳孔还是那么黑，目光还是那么深，表情还是那么云淡风轻。皮肤还是像可以透光的白瓷那样通透白皙。
　　而她，即使每天都见到他，心却还是那么容易突然抽紧一下，然后黯然神伤。
　　偶尔他嘴角有一些似有若无的笑，她都如获至宝般痴痴地看着他。
　　她什么时候才能追上他的好，像他那般完美，然后堂堂正正地与他并肩而立？
　　也许永远都做不到吧。
　　她揉掉手里的花瓣，站起身伸手去拉箱子。
　　少年截过她的手，拉着她走出破旧的小院子。将行李箱留在了原地。
　　背后是张家奶奶颤抖的身体，恶狠狠的双眼。
　　她终究无知，不追究是他儿子自己造就了今天的恶果，却总是把怨恨放在无辜的人身上。
　　心里有怨恨的人怎会幸福，希望那个老人，早点想明白，快乐度过余生。包括还在学校完全不知情的张悦，他虽然冷漠，但也在名义上做了她5年的继兄，她希望他也能放下怨恨，早些开怀。
　　至于那个箱子，里面那些陈旧的衣服，是该扔了，就让过去的乌烟瘴气都完结在这里。
　　以后的人生，她要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