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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自相残杀 本是同根生 ...

  •   只有墨卿倔强地背身而立。她以铮铮傲骨,坚韧地抵抗着人性的脆弱与崩裂。即便是死亡,她依然不愿屈服于苟且偷生的幻象之中。静默。大殿又恢复了空洞的沉寂。她听见有人应声倒地。利剑抽离身体的崩裂,力掀万千风云。
      急促的惊呼,低声的啜泣,他们为自己悲悯的人生黯然哀悼,被动地等待着最后的决绝。越过零乱的尸首,墨卿踩着泥泞的血花,来到父亲面前。下跪、磕头、整理衣冠。她以为人子女的赤诚,墨守着忠孝的礼仪。而后,她从袖口取出一块长绢。帕上绣着并蒂莲花。‘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她将锦帕放入他的掌心。似握着一份贵重的念想,凭吊此生的至死不渝。终于他们在此刻得以完全地契合。死亡让这单纯的思念,得到了落地的回应。这样的结局,也许并不被父亲待见。他对于情感固执的坚守,便是将这朝日的帝国予以拆分,拒绝让人轻易靠近这早已腐朽的伤口。
      她看见了父亲的残泪。在那几近透明的脸上,所有的故去,都已尘埃落定。她相信父亲心底的柔软,一定留给了他如沐春光的相思。那个停留在他心底深处的女子,是他残弱经年的翩跹,同样也是母亲不能触碰的记忆。宫人说因她们彼此相似,母亲才能成为父亲的新宠。也因为相似,她的宿命注定只是父亲单薄的慰藉,无法获得真实的情感。
      墨卿绝然起身。目空一切的气势,凛然惊艳。再一次四目交汇。他阴郁的蓝眸,是不可阻挡的狂潮。肆无忌惮,吹卷万波青碧。他诡谲的笑意,似寒风过境,以凛冽之势,熄灭了这万川光焰。
      “虽然我很赞赏‘识时务者为俊杰’,但是我更赞赏‘士可杀,不可辱’。既然你们继续选择苟且偷生,那么只有我能帮你们制定法则。”掷地有声的言语,穿抵阴寒的大殿。“我只能宽恕一人的罪孽。我想明天应该就能看到那个结果。”
      她想起了他之前的危险警告。她要他们生不如死、自取灭亡。他始终对死亡有着自己偏执的理解与感悟。漠视的性情,狠绝的处断。他将人性的黑暗,予以另类对峙。这是比一刀毙命更为深刻的凌辱。对立、相残,覆灭。他让皇朝的休止符,停留在了那些个掌控前朝宿命的天子贵胄手中。所有的因果宿愿,在此终得规整圆满。
      大殿内的尸首被逐一抬了出去。最后只留下宣德帝。然后门被上了锁。一切都陷入了无尽的深渊之中。昏淡的光线,潮湿的空气,还有那淡淡的阴森,幽寒地都被困顿在无索的荒境之中。她戒备地守在父亲身边,她知道只有父亲才能暂时保全她的性命。此刻,她需要冷静。绝不能将生命交予那些草包处置。
      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机会来挥霍自己的性命。审时度势的思考,只为更好地迎合这个危险的游戏。他们开始狂躁。开始不断地叫喊、咒骂、侮辱。他们只会如此浪费精力。那些丑陋的扭曲,是他们内心集聚的压抑与无措。在彻底的自我毁灭之前,倾泄这最后疯狂的余力。

      然后他们注意到了墨卿。所有的歇斯底里,顿时戛然而止。他们又开始变得气宇轩昂。在一个将死之人面前,保持着自欺欺人的清醒。他们始终还是这亡朝的尊贵主人,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高贵血统,所给予身份的深刻认定。他们的性命,本无法与凡夫俗子相提并论。
      危险步步相逼。坐以待毙的静默,只会滋长更为嚣张的气焰。拾起父亲丢弃的利剑,墨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抵来者的咽喉。即便是死亡的对决,她依然心存善念,不愿轻易割裂彼此的血肉之情。这是她为父亲保留的最后一丝颜面,势将这灭绝人性的惊凉,湮没在欲望的黑渊之下。
      血花如注。那双惊恐的眼眸,似受到突如其来的惊吓,在痛苦的挣扎之后,黯然倒地。她以为他们会忌惮她手上的利器,而选择退缩与妥协。懦弱、无能、手无缚鸡之力。他们没有任何的能耐可以与宿命抗衡。而对于生命的贵重念想,便是为了迎合这落寞的规则,继续灭绝的杀戮。
      后面有人轻轻向前一推一推。架在脖颈处的剑刃,便撕裂了沉静的大殿,空惹一地心寒。即便不是刻意为之,但这一长剑还是刺破了喉咙,在她颤抖的右手上布满了温热的血花。那是属于死人的温度。她残忍地将宿命予以割裂,内心强烈的惶恐,是对于人性的彻底迷失。所谓的手足之情,抵不过生死考验。
      倒地之人还在微微抽搐,其余众人面露狰狞之色。他们将人性的冷绝予以无情蹂躏。没有任何的手足之情,连日来的饥饿,让他们彻底失去了常人的理智。他们对这尚未冷却的身体进行了疯狂的撕咬,无论是谁死去,这都不重要,他们需要的只是一种活命的方式。
      她想起了那双利眸。那足以震摄心魄的敏锐眼光,是对这浑浊世间的无情报复。他要一步步瓦解每个人的心智,以惨烈的现实,让那些仅存的良知,失去原有的坚持。他要让他们变成同一类人。为了贪恋生存的欲念,选择不择手段的斩杀。
      他留下父亲的根本原因便是要其死不瞑目,饱受断肠之辱。这是比鞭尸更为冷酷的惩罚,他抽离着人性的脆弱,将这不共戴天的情仇恩怨深入割裂。而他对她却没有任何不妥,一日三餐依旧安排得井井有条。她成为了唯一的列外。
      从一开始,他留着她的性命,便是要她放弃自己虚伪的坚持。他要她明白,再过亲密的情感,也抵不过生存的欲望。他们是骨肉至亲,同样会有暗算、厮杀。这便是莫测的人性,他们必须自私地为了自己,自相残杀在所不惜。
      与其被他们暗算,不如先下手为强。她为了生存不得不放弃了自己的底线。外面天色已暗,窗棂的薄光,淹没在这空洞的黑阴中。大殿之内,细微的撕咬声与咀嚼声,冲破了窒息的静谧。仿若是一首亡灵之歌,将这人世间的罪念情殇深刻昭显。

      凭己之力她无法将二人一并斩杀,她只能就近布局,期望可以赢得半分胜算。横陈的尸首正对东阁。东阁内紫檀鎏金,壁上那一盏盏悬灯,绽放着四射的光芒。她取下烛台,将其排成竖状,摆放在距离父亲半丈之远。东阁成为了她悉心布置的密室,而这里,也将会成为某人的葬身之所。
      然后她不懂声色地来到了他们身后。屏气、提剑、戳杀。一气呵成的奋勇,穿透了血淋的胸口。倒地、哀告、死亡。所有的宿劫,都是带着相同的秉性。他们只是在不断重复彼此阴鸷的内心,将这无端的人性,得以触目惊心地再现。
      又有一人倒下,眼下她的对手只剩一人。她放弃了那把沾满鲜血的长剑。然后在东阁内静候那个时刻的到来。没有任何光亮。这里是被黑暗湮没的地狱。而她却在这空洞的地狱里,不断地挥动着修罗之刀,终始将自己覆于这十八层的险境之中。
      她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清晰传来,然后一声嘶哑的惨叫,瞬息惊蛰一方黑幕。如果可以,她希望此刻东阁依然沉寂。她宁可选择焦灼等待,独自承担着时间的凌迟。只是这窒息的黑暗,像是无法猜透的欲望,牵引着内心的躁动,一步一步走向漩涡深处。没有任何意外。她对于人性的通透,便是将所有的死亡都把握得不差分毫。她将他们送上那未知的旅途。而她最后也将无法独善其身。
      即便不点亮烛火,她依然可以猜测到这惨烈的情景。那一路的奔跑,那空洞的黑暗,让来者无法发现东阁前的尸首。然后身体在失去平衡后倒地,喉部直接插入了尖锐的烛台。她获得了这最后的胜利,也将这罪无可恕的判决,交给了父亲定夺。她让这场杀戮变成了伦常间的因果报应,好似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接下去应该就会轮到她自己。她是无法幸免于此。那一道道深幽的宫门,囚禁了她今生的全部念想。宫外的世界,只是她单薄记忆里的强颜附会。她依稀记得她曾与子诺一同偷跑出去。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那熙攘的人群,那连绵的青山,那一望无垠的花海。她伫立在这一片自然的诗意中,感受心底沉沉的震撼。这个大千世界对她而言有着太多的诱惑,她依恋这份与时光对立的相惜,这宫外的人间烟火,让她感觉到生命的温暖,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欢沁。
      子诺,这是她卑微的一生中,所经历的唯一色彩。那一年她十岁。少年则初次进宫误入此地。她则实为罕见地着一席宫女长衫,荡着秋千温婉浅笑。飞扬的长发,如流苏飞坠,掩映几许娇柔。这是她许少的女子装扮,那惊艳于流光下的美貌,是她不愿示人的秘密。幻影中的翩翩少年,折一支红梅,面含春风。他们安然对望。于彼时的沉静中不期而遇。
      少年说,我是康子诺,今日与家父一起面圣。误打误撞来到此地,如有冒犯,还请姑娘谅解。
      俊朗少年有着朝露一般的明眸。那是来自于良好的教养,以及对于人性的最初尊重。他温和有礼,翩然有度。这是她不曾触摸的光芒。她希望接近这道光芒,接近这一道穿透阴寒的力量。于是,她忘记了身份,忘记了危险,忘记了这道宫门所带来的永久耻辱。她说,我很喜欢你的眼睛。那么的透明,像水珠一样。
      她至今还记得子诺那温煦如春的笑意,在他浅浅的嘴边漾起无限春光。他们此生不过是萍水相逢。但是这份如初的相遇,却照亮了她枯寂的人生,让她得以在寂寞中看见另一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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