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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强逼就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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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棠走进大殿。那些横陈的尸首,便是人性破裂的最好凭证。因为饥饿、阴冷、猜疑、自私,他们只能不断凌辱着彼此孱弱的心智,将那本该刺向敌人的长剑,一次又一次地,刺向了自己骨肉相连的兄弟。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他将这最后的残局变成了人性的魔障。每个人都带着相残的鲜血,亵渎着彼此高贵的性命,最终将这曾经不可一世的时代彻底覆灭。
他在东阁看见了墨卿。他知道她是最后得以苟存的人。他从未怀疑过他的智慧与冷静。那是与其有着相同心性的个体,即便被现实的幻象所迷惑,但是依旧懂得置之死地的决绝。所有的死亡都将背负罪孽的清算。那个留在最后的人,手上沾满了道德的鲜血。那么显眼,那么粘稠,那么剧烈。
他温存地抚摸着墨卿的长发。仿若是在与逝去的自己做一次正式的离别。一次郑重、深刻的分裂。墨卿没有回应,虚弱地靠在壁墙上。他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她。仿佛是在观摩彼岸的自己。他是他心底生存的孽,一种因相似而迸裂的轻狂。畸形的执拗,在恣意的怒焰中崩裂。他将这讳莫如深的曾经,与这个王朝做以最后的联接。
“烧了这个大殿。不留任何活口。”
侍卫们在门外早已整装待发,他对于这座王朝的恩赐,便是借此让他们融为一体。让他们矜贵的血脉,在此成为永恒的印记。他想象着自己的刻薄和无情。那漫天的火焰,吞噬着彼此煎熬的灵魂。然后破损的过去,被重新掩埋。而他也将随着这把浓烈的热火得以重生,那个王者的天下,也将成为他的天下。
“且慢。”单瘠的身影着绯色外纱,齐腰的长发在冷风中微微扬起。她是当朝太子妃兮颜,她的清修温厚,是沾了春露的甘冽,如沐清辉,仿佛是水墨淡雅的画卷,慢慢地在他手心优雅摊开。
绍棠与兮颜只在喜宴上见过一面。当日他为她拾起被风吹落的盖头。凤眼半弯藏琥珀,朱唇一颗点樱桃。琉璃金冠下的绝色,是璀璨的星辰,即便她生患眼疾,但依旧折耀迷人的光火。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美丽。仿若是从诗书中移步而来的绝笔神话,惊艳万代绝伦。
“此地阴气甚重,不是太子妃应来之地。”他眸色幽转。深不见底的密林,吞灭了一逝的精光。他又开始将自己隐匿在阴暗的囚锁之中。所有真实的情绪,都是彼岸尽处的颓靡,只在断垣里招摇过市。
“这个皇宫哪里不是阴气甚重。有活人的地方自然会有死人。更何况有襄王在此,我又有什么可担心受怕?”兮颜巧笑盈盈,温婉之色如春阳暖煦,渗透这阴湿的大殿。“真是不巧手上的碧猫逃至了大殿。本来也无伤大雅,只是这猫是母后的心爱之物,我怕自己失了脸面,所以才敢如此惊扰襄王,望你海涵。”
冠冕堂皇但却不失风度的优雅,让他无法轻易拒绝。他的一举一动,始终都是岑后与太子的大忌。他手握着大部分的兵权,那是他的父亲对于他英勇胆识的赞赏。父亲说,这个王朝需要你这样的统领者。他对于他的喜爱,是源于对母亲深沉的爱意。他知道这份情感的价值。所以才将堂而皇之地将自己脆弱的内心,呈现在父亲面前。
母亲去世后,他卑贱如草,他要想在岑后的眼前生存,只能不断地索取,疯一般地将父亲的愧疚,蹂躏于掌心。而父亲也绝然不能失去他唯一的精神依托。他将他养在了自己的身边,不许任何女人轻易靠近。与其说他在保护他,还不如说他在保护母亲所给予他的那唯一念想。年轻尚轻的他,早已洞晓了这无常的人性。他不需要任何的情感。他始终都是封闭的自己。那些激愤,那些惆怅,那些不置可否的哀然,不断地征服着父亲,令他在十五岁时,便过早地拥有了兵权。这是他世间唯一景仰的东西。他能让自己真正强大,彻底与岑后、太子平分秋色。
只是,他的时机还没成熟。所以此刻他只能隐忍。他看着这一场寻猫的好戏,在这血溅的大殿上如约上演。太子的随从蜂拥而至,他们在这大殿里不断来回搜寻。确切地说,他们是在收集他的罪证,为日后的步步为营悉心备战。兮颜就这样安静地站在殿门外。她的身后是一大片开得盛烈的梨花。那人花相应的清雅,使这一片蓄意之心,变得圣洁、高贵。这便是绍尧的高深之处。他始终都懂得使用情感的利器,一次又一次地,将信任撕裂成破碎的幻念。
殿廊上幽暗的宫灯,轻晃斑驳的静谧。有清冷的凉风袭来,带着春残的阴湿,摆度这寒冷的心悸。一场大雨如期而至。倏然间有响雷轧过天空。轰鸣的雷声,似突如其来的擂鼓,以盛气凌人之势冲破云霄,惊动万庭。远处似有隐约的火光。转瞬就已吞灭了东角处的天空,是东宫遭遇了不测。人声鼎沸,有铁甲钝重的声音,整齐划一的步履。他知道他此刻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即便只是违心的关注,他依然需要配合这充满欲望的幻变,与这龌龊的人性殊死搏斗。
他来到长悦宫,宫殿的火势已经被基本破灭。门外整齐划一地聚集着精锐的护卫。无与伦比的气度,闻风丧胆的凛冽。他们是皇家御用的铁血能将,真正捍卫身份的傲然象征。他隐约察觉到了不祥的气氛。这是岑后给予的警告。他的功高盖主,让这个新朝一开始便陷入了权力争斗。这不是岑后所期望遇见的。她希望这个王朝的过渡,没有任何的意外。这个天下始终还是圣上的天下,而不是绍棠一人的江山
宫殿之内早已乱成一团。即便绍尧没有受伤,但是天雷降火,这对于一个刚刚迁都的新朝而言,仍旧是不祥的预兆。它暗示着上苍对于新朝的不满与芥蒂。许多人都义愤填膺地将矛盾直指襄王绍棠。他们觉得他的雷厉风行,已经破坏了天庭的礼数。这是一次沉重的天示。精明的老臣们早已看出了某些端倪。他们巧妙地迎合了岑后的心思,恰当地顺水推舟,缜密步步为营。
“大家互扰。此番上天示警,也是希望我朝可以尽心竭力,希望襄王可以协助与我共整山河,保我朝千秋万代之享。你们不用庸人自扰,这与襄王没有半分关联,以后此事不可妄加非议。”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语,激起了更多朝臣们的反对。大家各抒己见,晓以大义地痛诉着遭受天谴的重要性,一个个“莫须有”的罪名被套在了绍棠的头上。他的心腹们寡不敌众,被这幽幽众口瞬息所淹没。局势对他颇为不利。他沉默,百口莫辩。这些无关痛痒的伤害,并不能让他感觉到任何的疼痛。他在等待最后的底牌。那张足以毁灭他的底牌,才是最后的釜底抽薪。
“权力是沾染了鲜血的戾气,而破碎的人性,便是这戾气之下的亡魂。要安魂,必须要解除戾气。只是要放下这诱惑的权力,谈何容易?你们是要陷我们兄弟不义,要我们自相残杀吗?”
这一番虚情假意之词,只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他们试探地走进彼此的雷区。然后一个步步紧逼,一个环环相守。这心底的暗战在彼此高深的智慧中展开缜密周旋。他们都是彼此生命中最为重要的对手。这是身份赋予他们情感的对立。这最后的倒戈相向是彼此内心剧烈的热焰。他们要将这分割的血腥,赐予彼此热烈的青春。这样张狂,这样激猛,这样不择手段。
“你们所有人都比不上襄王一人对本朝的功绩。襄王手上的权力是直抵敌人心脏的英勇。而不是肆无忌惮地威胁。只有你们这样心胸狭窄的愚人,才会如此诚惶诚恐。我再一次警告你们,以后在我面前不需如此诬陷襄王。”
有朝臣出列呈上砖瓦。淡绿色的琉璃瓦,赫然映有绍棠的名号。这是母亲神庙上的砖瓦,而此刻这块意义深重的砖瓦,却化成了武器,企图对他予以深入割裂。朝臣简单地讲述着庙堂遭击的过程。然后,这朝堂之上便没有了任何声响。这死一般的寂静,穿透着绍棠坚守的城墙。他们在等待着他最后的臣服。等待这失了灵魂的心智,被绝望恣意蹂躏。
“这样看来的确是上天震怒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怒气继续发泄下去,为儿女者必定不能掉以轻心。依我之见不如为宣德帝风光大葬,如此即可告慰上天,也可显示我新朝的宽恕之心。”
这是比死更为凛冽的残酷。他感觉到窒息,强烈的耻辱深入骨髓。翻天覆地的疼痛,再一次席卷而来。他内心蔓延的恐惧,是他无法回绝的黯然。他看着绍尧渐渐深邃的眼眸,在粼粼的微光下,透射出异样的光泽。那里隐藏着他所未知所觉的风暴。是惊蛰的气息,亦是他不曾接近的锋芒。
“你在威胁我?如若我不从,你打算杀了我吗?”
目空一切。绍棠仍然以一种沉敛的定力,抵御外界的侵饶。他直接将彼此之间的帷幕彻底掀开。虚与委蛇已经没有了任何价值。他们本该赤裸裸地相待,任何感情都是徒劳无功的践踏。
绍尧踱步而下。他有着天之骄子的刚毅与贵气。这样的气度巍巍浩荡,犹如千山重峦,气吞山河的伟岸。而绍棠则是这奔腾狂啸的洪流,不断穿越这重重的险境,拍岸千涛骇浪。他们有着各自的秉性。这秉性的背后是殊路同归的坚定信念。为这坚定信念,他们默契地打下了这片江山,将彼此浓烈的权力欲望,推向了极致的境地。
“我不会此刻杀了你。你是我人生中最得意的对手,我等着我们彼此的对决。”绍尧凑近他的耳边,轻描淡写的话语玄机深重。“你纵然可以无情,但是贵妃娘娘却不可能无意。她在不断地告诫你,让你明白这人世间的情与物,是何等的神圣、坚不可摧。即便是死亡,也不能将其彻底毁灭。所有的人,都该敬重这份永恒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