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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抉择宿命 以残忍的手 ...

  •   那些曾经矜贵无比的女人,开始无助地战栗。死亡的恐惧,刺激着她们脆弱的神经。终于她们被逼到了大殿的墙角处无法动弹。哆嗦地抬眼。她们看见了那双阴鸷的蓝眸,以及那蓝眸深处的血腥与疯狂。
      劫难在所难逃。她们先前抱有的幻想,统统都被湮灭在这无望的浩渺之中。绝望,她们感受着石壁渗透的冰冷。那种刺骨的凉意,侵透着她们单薄的华衣。她们需要为自己的身份付出代价,而那一个代价,却要将她们彻底终结于这无尽的血泊之中。心有不甘。她们始终不愿为这个垂垂老矣的男人尽献此生。于是她们痛哭流涕,细述着宣德帝的虚伪与寡恩,哀怨地祈求宽恕,祈求施舍那些许的怜悯。
      “你们当中谁先来?!”
      绍棠神情冷峻,似冷剑穿透直抵人心。殿内死寂一片,她们终究还是缺乏应承的勇气。虚情假意,浮躁的情感,流转于靡色之中落寞仓惶。所有的绚烂,都被湮灭于现实的惊洪之中,浮现出落魄的真相。
      “你们的命可以用来挽救宣德帝。这是如此巨大的荣耀,难道还需要考虑吗?”
      静默如海。他看不见她们的回应,随即他的嘴角漾开一抹轻蔑不屑的情绪。“宣德帝,你说该怎么办才好?这里竟然没有一个女人愿意为你死?”他在等着幻灭。那种最美好的逝去,应当拥有一种完整的了结。“或者换你杀了她们。全部。一个不剩!”
      惨绝人寰的指令冰冷欲绝。他不知道曾经叱咤风云的宣德帝,是否依旧会无动于衷。顺从。太过平静的妥协,磨灭了岁月的戾气,只剩一具苟且的残壳。这便是一个枭雄的陌路。凌迟于尊严之上的哀然与残忍。
      终于,宣德帝颤巍地起身。英雄迟暮。满头的银丝,已是白皑胜雪。他终是老了。那力不从心的焦灼感,彻底击溃了他仅有的坚持。自保。那是他懦弱的选择,他不怕被世人耻笑,只因他想活下去。于是他拿起了绍棠的剑。那剑鞘出壳的冷厉,惊寒了满殿忧伤。
      “皇上……不要……不要……”
      宣德帝迟疑了。那些与其同床共枕的女人们,带着各色的目的,来到他的身边。即便是一次又一次地逢场作戏,她们的宿命都不该作此对待。他开始有了些许愧疚。只是这脆弱的歉疚,终归抵挡不住自私的生欲。无济于事,一切都只是枉然。
      “这时候怜香惜玉,未免太迟了点吧?”
      是的太迟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举剑而下。宣德帝听到那一声声惨圜的巨响,壮烈回旋。麻木重复回旋。这样熟悉的场面,是他记忆中苍白的预演。厮杀接连不断。他似被人牵制了人性,失去了应有的情感与理智。或者他想在这片血腥中寻找些许落魄的印记。那是他尘封自我的残缺,在与岁月的对抗中安然流离。
      最后一个女人。她背负着剑伤,努力地奔跑着。血液不断地从她后背涌出。那剧烈的疼痛,使她爆发了最后的疯狂。她悲悯地惨叫着。那痛苦决绝的表情,被冷冷地定格在血泊之中。然后她倒了下去,抽搐,奄奄一息。扼腕的决断。宣德帝再一次提剑,锦绣绫罗上的明艳,顿然顷绽在他落寞的脸上。温热的粘稠,妖娆肆虐的花汁。
      终于所有的女人都在无助中死去。她们悲悯地躺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身体。以一种归附自然的姿态,回归宿命的终点。终点。他的终点是可以预想的缺憾。那一把沾染鲜血的利剑,同样也是他最终的归宿。其实,他一直都是没有选择的余地。从破国开始,他就该明晓自己的出路。
      举剑。所有的羞辱与尊严,都被掩盖于此刻的不安之下。宣德帝认清了自己的固执。他的坚持,是为了认定内心被蒙蔽的某个执念。那是真正的意志,不必为任何嘈杂的事物,他只是在完成一种使命。一种响应天命的醒悟。
      他将剑放在自己的脖颈处。他准备以自尽的方式,予以悲落谢幕。没有任何地挣扎。他只是在为自己的人生填满最后一笔。泛黄的片段,似靡丽的海市蜃楼。浮涌叠离。他在迷蒙中看见了秦绿萝。记忆尘封下的那段忧伤,似刻骨翩然的鎏光,应承于欢好的花前月下,折煞锦绣春色。
      琴瑟在御,岁月静好。他们以丰沛的年华,承应生活的恩赐。一眼万年,流转朝华。他们欣喜于彼此的仰慕,以为天荒地老是至死不渝的相守,以为海誓山盟是地久天长的悱恻。秦绿萝的美艳,如一坛醇厚的香酿,即便被藏匿于深窖之中,却终被外人所赏。于是美人成为了停止战争的砝码。美人与江山,宣德帝在尝尽一次次失败之后,终于放弃了爱情的幻念。
      她说,天长地久有时尽,相思悠悠无绝期。
      他说,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他们在凄绝中别离,以感知宿命的姿态背道而行。薄凉岁月。他们背负着彼此的烙印,以另一种刻骨的婉然,延续彼此残缺的思慕。她在异乡,孤绝凛然,惊落此生荒颜。他在故地,强颜欢笑,至此一蹶不振。
      绿萝。宣德帝启声轻唤。他依稀看见那个娇俏倩兮的女子,出尘若水,盛情绰约。她笑。流目清敛几许秋波,似澄净的湖水平静安逸。转而她伸出手,将他冰冷的手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来,跟我走。浓密的柔情,带着某种笃定的力量。这是他穷尽此生的信仰。碧落黄泉,不负此生灼热的约定。
      利剑落地。宣德帝以一种无法言语的情绪,抽离了生命的枉然。那一句绿萝,穿越了时光的苦索。终在那斑斓尘烟中,获得落定安身。这是母亲倾其一生的男子。他以这样的方式,验证了一段宿缘的纠葛。入骨铭心。所有荒凉的等待,似乎都得到了一个善意的结果。他们在死亡的空寞里,珍重地交付了彼此的情感,此生无憾。
      这是绍棠一直想要索取的的答案。那偶然识得的秘密,被沉默地深埋于黑漩之中凛冽寡欢。母亲穷尽一生都在坚持自己的执念。她所有的诗书歌赋,都在吟唱对于一个男人深切的情感。他看见了她的眼泪,识得了她眼中的寡欢与忧郁。她对于万世的清冷,只是源于内心执拗的追寻。
      他无法原谅母亲的自私,也无法原谅那个男人的懦弱与无能。他将这一股深埋于底的戾气,统统转换成了撕裂惊天的怨恨。百年的王朝,生灵涂炭。他在血泊的光影中,肆无忌惮地宣泄着内心的伤口。没有人可以苟活。他们每一个人,都要成为他情感缺失的祭奠品。
      “让他们进来!”

      墨卿再一次见到了父亲。在空阔的大殿之上,那具横陈的尸首,终而无法掩饰纠摺的苍白。蠕动的血海,缓缓滋长出空冥的繁芜。这是她父亲绝无仅有的印记。他高贵非凡的命格,被包裹于这不安的际遇之下,终于抵挡不住战事的蹂躏,折杀于这一片清冷的荒绝里。
      她对于父亲的印象,停留于八年之前。父亲突然驾临冷宫,而她依然处事不惊,不去理会这突如其来的惊变。父亲于她,只是神庙之上那一幅供人膜拜的画像。人情冷暖,她不需要这种虚情假意的施舍,她更不能让母亲拥有任何幻觉。这样的幻觉,无疑是一剂悲悯的毒药。它会加速母亲心底的绝望,所有的坚持,都会溃败一地。
      借故母亲发病,她阻止了父亲入内。态度干脆,神情倔强、坚韧。父亲温情的目光,犹如春日浓情,她在那一片迷离的沼泽中,看到了自己纤弱的身影。父亲俯身搂住了她。她被动地接受着这单薄的恩泽。挣扎的内心渐渐趋于平静。这样温暖的怀抱,是她一直缺失的情感需求。即便是母亲,她也不曾得到这样真诚的情感表达。
      “其实你们没有错,错的始终是我自己。而我除了逃避,什么都做不了。”
      他温厚的言语,透着无以言明的黯然与惆怅。这种寞落的情感,是他不愿昭显的脆弱。她突然感觉到父亲衰老的内心。他高高在上的身份,背负着万间无法明了的悲戚。冷宫里被激情破灭的冷觉,是他猖狂岁月下的禁锢,不为所知的伤逝。
      即便这座厚厚的宫墙,搁浅了她青葱的光阴。但是她依然无法真正痛恨父亲。那藏匿时光深处的隐晦,有着他对这个世间与人性的固执抵抗。而这一份孤独的抵抗,以其所流露的诚挚心情,依然是她记忆里最为柔软的片段。
      阴暗的冷光,泛着清幽的光泽。适才的猖獗已经让那些真正的皇子们吓跑了胆。没有人敢上前去跪拜宣德帝。阶下之囚的身份,迫使他们更为警觉小心。他们不敢贸然做出任何举动。即便他是他们的父亲,他给他们带来了显赫的荣耀与地位。但那些内心积蓄的虚弱力量,却不得不让他们选择苟且偷生的应承,将尊严彻底抹灭在尊崇的身份之下。
      “你们中原人士向来重视礼仪之节,于此才合乎天理民意。为我朝顺意天意,入主中原成为你们新的主人,你们是否也该应承大礼国邦的风范,予以表示?”
      他们被喝令向绍棠行跪拜之礼。这样的礼仪,对于死去的宣德帝无疑是一种致命的屈辱。死亡,并不是最后的终点。他们可以感觉到那抹深幽的厉光,隐匿于遮蔽的阴影之中。这是他们不曾遇见的锋芒与凛冽。满地的血污,零乱的死尸。他们偟错的人生,不过只是为了印证这弱肉强食的宿命对决。
      此刻,他们什么都不是。既定的结局,已让他们不报以任何幻象。诚惶诚恐地下跪,然后他们齐声呼喊着新朝君王的尊贵名号三呼万岁。没有任何的不妥与羞愧。他们将这种凌人的屈辱,演绎得堂而皇之,只为撕裂这人性最为浅薄的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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