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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国之难 冷宫出现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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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打梨花深闭门。一扇单薄的宫门,却是规避了两个世界。墨卿淡然若水,不去过多理会乱世的剧烈与变故。她只是闲然自得地凝视着满园落花。春寒袭至,落英缤纷。最为灿烂的时光,依然留不住最后的暖情诗意。
任何事物,都在循规蹈矩地演绎着繁盛与衰败。一如她此刻,已然阅懂了宿命的苦难。不悲不喜,不惧不伤,一切都将成空。她早已了然。她知道此刻的自己,应该如何收拾这份致命的结局。等待,她只需在静默中等待。
从未想过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这座偏冷的宫殿。这段让人措手不及的盈年,是她高高在上的父亲予以的责罚与动怒。她的母亲是后宫失宠的女人。所以冷宫成为了她们的囚禁之所,是她无法背弃的青芒与艰涩。没有任何故事,可以被完美提及。母亲的过去,只是一个后宫女子,对于情感过于天真的索取与幻象。一切的美好,随时都会溘然破碎。
母亲被这变故伤了心智,终究被沦为疯癫之人。她记得她曾说,你长着和你父亲一般的英俊容貌,有着朝露般的儒雅气息。这样的英气,让人不觉时光流转,仿佛一切都是安静持定。母亲始终还是脆弱的,她需要拥有坚韧的信仰,那是来自对一个男子内心力量的依赖与共鸣。她知道这种力量,可以穿越阴暗,抵达母亲柳暗花明的心情。于是,墨卿开始扮演镜花水月的自己。束发长冠,终年着一身黑色对襟长衫,一如仪表斐然的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她一直以男子的身份,活在母亲颠倒的世界里。她没有错。母亲也没有错。她们只是太过执拗于宿命的寒蝉凄切,即便看不见任何的微光,却依然勇敢地活着。任由这寡淡如水的岁月波澜不惊,溅湿了清浅、单薄的臆想。
她始终没有放弃对母亲的保护。亦如这危难重重的时刻,她已将母亲妥帖安置。她让忠心耿耿的侍女,带着母亲逃离。而她以皇族的铮铮傲骨,默许了自己无谓的坚持,固执地为这座宫殿断送自己青涩的年华。
门外哭喊声响彻惊天,刀剑相戈声震耳欲聋,这是一次血腥的掳劫。整座皇宫都被染上了罪恶的劫难。火连绵不绝。似辣毒的巨兽,猛勇地吞噬着这个朝代的记忆。历史崩塌,万秋基业尽毁一殆。
宫门被轻而易举地攻破。粲明的火举,映射着长绝的哀默。这扇门是惊悸中的幽魂,它冷漠地隔绝了一切既定的荣辱与决绝。她曾以为这里或许会成为幸免的净地。剥落的墙体,阴暗的宫宇。它被淹没在众多雕栏玉砌的梦境里,显得如此粗俗鄙夷。
一切都不能幸免。冷宫迎来了惨烈的记忆。这里只剩她一人。没有任何地失魂落魄,她依然淡定自若地举杯畅饮。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无关风月的片段。而后,墨卿孤傲地起身。她优雅地整冠束衣,眼神明澈,以一种淡然自若的方式,去抵应暴风骤雨的倾袭。
月冷风凛,眸光清绝。有剑锋迅疾抵在她的唇角。然后,她缓缓对上了来者湛蓝的眼眸。这是一个来自于异族的男子,那如海一般的深蓝,浸透着未知的慎密与激狂。她无法忽略他优雅的气韵。不同于周遭普通的武夫。那孤立于身份之外的卓然天成,如海上明月皎静淡雅。正是这一双看似纯净的蓝眸,践行着破国的惨痛杀戮,将他们一个个送往死亡的祭图。
绍棠着一身儒雅白袍,俊朗的气质,不似外族显露张狂的秉性。眉眼微阖,他不落风俗的雅然,静逸安定,仿佛只是一个翩然公子,悠闲地轻度时光的靡丽。他给予人太多平静的错觉。包藏内心的深患,似绵绵不绝的欲念,拉扯幻象跌宕的清烈。唯有这双利眸。突兀着现实的凛冽,让一切的平静都有了风起云涌的跌宕。
那一剑本是要直取性命。即便眼前的那副铮铮傲骨,与他年少时的隐忍与孤绝如出一辙。岁月逆转,曾经的义无反顾,都已碾碎成无望的清绝。一切都没有了退路。所以死亡便是最为彻底的归宿。他只是再一次选择用鲜血来祭奠往昔。不愿背负的狰狞,只能永久地被定格于苍寥中,至此不落一丝痕迹。
玉杯熠熠。耀目的光泽瞬息映透了这一方暗色。绍棠清冷的面色微微一沉,深眸之下隐匿着不可窥视的心绪。剑锋一挑,锋利的刃口抵在了墨卿的掌心,玉杯顺势依着刀面平稳地滑落于他的手中。那是用稀世的美玉雕琢而成。繁复的花纹,端雅厚重。指尖轻抚,杯壁上的温存,犹带着似曾相识的感觉温暖如昔。这是世上罕有的珍品。无法复制的纹路与雕琢,让这玉杯成为了当朝最为珍稀的荣耀。而他高贵的母亲,在这座皇宫中承得了这份荣耀的恩赐,获得了她此生最为惊艳的记忆。
即便日后离宫远赴大漠归顺了他的父亲,母亲始终保持着自己坚贞的念想,它是她心底深处的隐晦,是所有人都不曾踏入的密境。那只小小的玉杯,在她的掌心如莲花般轻盈绽放。仿佛所有的倾城,都在彼时端庄尽绽。
手中的玉杯,是记忆封尘的烙印。不欲人知的羞辱,提醒着心底深处那不被谅解的缄默。手指渐渐收紧,渗透着薄凉夜光的玉杯应声而碎。随即他凛冽挥剑直指墨卿的要害。那一剑的力度,带着非死不可的意念与执狂,干脆绝然不留任何余地。
恍然之间,一道魅影在他面前飘闪而过。猝不及防,他的剑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他看见那道剑花,妖娆地在寂夜里欣然绽放。血红色的瑰丽,沾湿了他素净的白衫。没有任何声音,是接近死亡的寂静,义无反顾地昭示着生命的决裂。
伛偻的背影,似颓败的妍丽,埋没于苍茫之间。是一个突如闯来的女人,背部刺入了他锋利的长剑。电光交错的瞬息,他听见声嘶力竭的喊叫。母亲。突如其来的情感爆发,将所有的沉静,都在瞬息间被蛰醒。绝望的拥抱,抽空的神情。冷光下素颜苍白若霜,隐隐湿意,浸润一泓烟波。
没有任何停留的借口。即便是那一瞬的失神,他依然得以明了内心深处的所知,将那份决绝予以最后的了断。身负重深的女人,已被血水浸染。他站在身后,突如其来施力,执意将长剑抽取。再一次,满地殷红,惊艳了若水清寒。
女人气若游丝地喘着粗气。缓缓倾斜的身体,终于失去了重量的支撑,倒在了茫茫的梨花之上。如出一辙的脸庞,娇弱无力的神情,是双生的幻影,真切地投现在绍棠眼前。他居然在现实中遇见了与母亲如此相像的女人。那样惊动、深沉的心绪,蛰伏在他幼年曲折的记忆里,不为时光所渡。
母亲的离世,依然是他内心幽闭的缺口。无法忘记这最后的相别。那一具棺木里盛放的是母亲被火焚烧的尸首。父亲告诉他,这是母亲一意孤行的决裂。她以自己的方式,试图去追寻着人性的圆满。他一直都知道母亲对于生活的痛恨与悲观。她尘封的情感,不予任何人接近、窥望。他看着她在孤独中黯然神伤,然后,绝然地不告而别。
没有任何的牵挂,没有任何的依恋。仿佛母亲只是一个单独游离的个体,她不需要对任何人赋予情感的说明与施舍。她的决绝与无情,最终伤害的是他逼仄、脆弱的心情。原来,他对于母亲,始终只是一个生人,这样一个现实的定论,便是母亲的死亡,所予以的深刻注解。
十年,他都无法彻底释怀,已然失去了情感的索求。他注定需要一个人去应对世俗的决绝。父亲转而得了莫名的重病,岑后开始上朝听政。而他唯一的手足——太子绍尧,在岑后的精心扶持下大器初成。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只能以时刻警醒的态度,亦步亦趋,努力在岑后的盛威之下得以苟活。
南征北战,他不断地用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去对抗虚无的时空。凛冽的厮杀,冷静的相残,莫衷一是的罪孽,被一次次凌迟撕裂。他对现实的幻念,始终保持着清绝的审视。俯下身,再一次注视那张真假难辨的容颜。熟悉的神态,亲近的感觉,仿佛又回到儿少之年,他带着敬畏而又欣喜的神情,安静地等待着母亲苏醒。那是他觉得最为美好的时光。只有在睡梦中,母亲才会放下一切戒备,温婉和顺,淡若铅华。
母亲的耐人寻味,是来自她神秘的过去。那隐藏在相似容颜下的秘密,一定有着与其千丝万缕的机缘与定数。冥冥中的注定。他与母亲将以自己的方式继续联接。他抱起那个女人。依若是抱起了自己的过去。他看见了那双淡如止水的眼眸,浸染了惊蛰的气息。掩饰不住的绝望,溃败一地冷冽。
“我今天不会杀你。我要你与这个皇朝最矜贵的男人们,一起感受什么是生不如死,自取灭亡!”
他轻蔑的笑意,似迷蒙的薄雾,涣散游离。不再多说一字。他离去的背影,终于消失在宫门的尽头。梨花白,满地殇。母亲还是因为放不下她,选择了以身犯险,终于她们还是无法逃脱宿命的安排。所有的信念与希望,像一刹虚弱的微光,被黑夜无情吞灭,不留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