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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女子 他顺势将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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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五年九月,御书房。
夏清云随着宫里的左公公来到御书房,看着他撩着拂尘躬身进去通报,神情安静地看着无尽的碧玉琉璃瓦,目光扫视着熟悉又陌生的皇宫。连绵的重檐殿顶,高高的朱漆柱,白玉青石的栏杆……将一角天空圈在其中,年少时看惯了那高高的围墙,心像长了翅膀无数次的梦想飞出去。然而,谁又能料想,有那么一日,自己会心甘情愿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
很快,左公公出来弓着上身请夏清云进去。一进去,便看见御书房伫立着几道身影,匆匆一瞥赫然认出在列有忠武候夏喆皓,太尉宁秋然,左骁卫将军范世安,金紫光禄大夫马城,礼部侍郎文知暄,是出了什么事吗,连五皇叔也被请来议事?而他的父皇睿武帝坐在龙椅上,颧骨突出的脸上带着沉思,骨节分明的手指抚着下颌,瘦削的身躯坐在偌大的龙椅上显得更加单薄。然而,整个朝廷上下无人敢小觑这副瘦弱身躯下暗藏的力量,以及这把龙椅主人的手段。
“儿臣参见父王。”夏清云躬身一拜。
听到声音,睿武帝纹丝未动,幽黑的眼眸掠过犀利明芒,面上笑容可掬,抬手示意免了大礼。
几位大臣相互见礼后,夏清云静静立在一边,双手垂在身侧,眼观鼻,鼻观心,脸上带着淡然神情平静,似乎并不为突然召见一事好奇。
睿武帝定定地看着他,似想穿透他清雅的外貌直视内心一般,良久移开眸,似是叹息似是赞叹,“云儿,此次你任两道刺史,替朕替整饬吏治扫清地方恶邪,为百姓洗脱冤屈,短短一月就有如此成绩,实在是令朕欣慰。尤其救下莫将军,更是大功一件。你想要何封赏,不妨说来听听?”
夏清云神情依然没有变化,风轻云淡的悠远,不失恭敬,“为父王分忧解难,本就是儿臣份内之事,儿臣不要任何赏赐。”
夏喆玺唇角极缓地上扬,嘴边折出几道细纹,勾出一抹说不出意味的笑容,“立下如此大功怎可无赏,书远,你来说说应该给朕这个皇儿赏些什么?”
书远,夏喆皓的字,先帝第五子,亦是当今皇上唯一存留在世的血亲。
“回皇上,这,臣弟实是不知殿下喜好,若是换给臣弟赏赐,定要索求几位异域美人,坐拥美人入怀方是人生之大乐事。”
夏喆玺的心情似是不错,眼中带着淡淡笑意,并未责怪忠武候的出言无状,“你不提朕快要忘记,云儿府中确实过于冷清,似乎只有两房妾室,一直未曾娶亲,堂堂王府怎可没有王妃。太尉,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听到询问,宁秋然上前两步拱手垂头,“老臣外孙女莫水遥尚待字闺中,不是皇上是否还记得她?”
“你是说莫将军的那个丫头?”睿武帝眯眼缓缓问道。
“正是。”
“朕听闻莫府千金美艳惊人艳冠京城,难得才情亦是不俗,偶有佳作被人谱成曲子弹唱,红极一时。嗯,与朕的皇儿相互媲美确是美事一桩。”夏喆玺眉头扬起,鹰眸里锐利的光彩,脸上依然带着微笑,“云儿,父皇就把莫大将军的千金指给你做王妃怎么样?”
“父皇,我……”夏清云垂在宽袖中的手不由握紧,眼前忽然浮现青衫少年的身影,想起收到的密报,少年此时正隐在和州城外一所庄园,与凌云山庄的鹤云峥在一起,心下起了一丝异动,转动脚尖就要拒绝皇上的赐婚。然而……
范世安一直偷偷注意四殿下的举动,见他神情之中带着一丝迟疑,心下暗叫不妙。未免皇上起疑,他暗中对马城使以眼色,让他立即阻止四殿下要出口的话。
马城会意,脱身而出朝着夏清云行以大礼,“恭喜四殿下,贺喜四殿下。”
有人带头贺喜,范世安也拱手作揖向夏清云祝贺,文知暄亦不甘落后。
夏清云雍雅浅笑,淡淡回礼,黑眸之中如同被风吹皱的涟漪转瞬恢复平静,他并未收回迈出的双脚,上前两步跪在地上,“儿臣叩谢父皇赐婚。”
额头触在冰凉的地面,心也更加冷硬坚定,这本就是一场事先编好的剧,只等他到来便敲锣鸣鼓开场,岂容他拒绝。宁太尉的外孙女、莫大将军的千金,这样的身份对他只有助益,在救命之恩的砝码上再加一重亲事,让他日后的路更顺畅。掩好眸中的不甘,夏清云起身笑得清雅,走上这条征途,背后有着数不清的推力和身家性命悬在他一人身上,他又岂能任性罔顾众人期许!只是,夜里那蚀骨的思念又是怎么回事?仿佛有另一个灵魂在呐喊,抓住那个少年,别再放手!他承认,尽管少年不凡也能激起他别样的情绪,但少年毕竟是少年,不是吗?永远给不了莫水遥带给他的一切。
夏喆玺目光在夏清云的脸上扫过,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随即看向立在一边的礼部侍郎,“礼部立即着手四殿下大婚之事,不得马虎。”
“是,是,微臣必定严加督促。”文知暄躬身回道,随即眉眼轻颤迟疑着,“只是,陛下,不知殿下的大婚日子订在何时?”
文知暄咽了口唾沫,偷偷抬眼又迅速垂下,缩着脖颈又问,“以……什么规格制?”
正常来说,不该有此一问,然而夏清云身份有些特殊,前太子的名号让人不得不慎重考虑,谁知皇上是什么心思?
夏喆玺似笑非笑地盯着文知暄,吓得他后背冷汗涔涔。睿武帝并未说话,凝视他许久又将目光扫过房内诸人,随即垂下眉眼,静静看着蜷起的手指。
“要钦天监在下月选个良辰吉日,规格嘛,”睿武帝抬头扫了一眼众人,然后牢牢地锁在夏清云身上,一双幽深黑眸深不见底,“按照太子制议。”
夏清云的眉毛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随即目跪在地上低眉顺,“父皇,儿臣惶恐,如此做法实与礼不合,请父皇……”
“嗯?”夏喆玺脸色一沉,瞥了一眼夏清云,轻轻的一声冷哼就将他下面的话截住,随即又舒缓了面容,“云儿,朕心意已决,你就好好准备迎娶莫府千金吧。”
夏清云心中暗暗思虑,脸上却是满面谦恭,“儿臣领旨谢恩。”
旨意一出,纵然早已习惯睿武帝的行事方式,满朝上下仍忍不住哗然。没人能猜测得出皇帝的心思,这样一道旨意对任何皇子来说都是无尽的恩宠,却也会将所有暗箭瞄准这份荣光的主人,将他推到风口浪尖。这到底是爱,还是害?
鹤云峥发现今日的叶迟歌精神有些恍惚,常常忘记身边还有他,一个人陷入沉思。鹤云峥眼中光芒闪烁,心中微微一动,这种情形似乎从那个小丫头送茶点时说起坊间热议的四皇子大婚开始,难道他与四皇子相识?看他神思不属的样子,似乎关系匪浅。鹤云峥想到一种可能,心中有些无力,更有一份震颤。
轩室内安静无声,微风吹动白色纱幔,露出坐在窗边的俊雅男子,好像一幅美丽的画卷。男子就像画中人,手执一卷书搭在膝上,任风吹起书页,他亦无语不动。一双墨玉双眸盯着不知名的地方,脑里浮现的是那双蓄着温和光芒的眼睛,满怀心事。原本以为永不相见的人曾近在咫尺,用熟悉温柔的口吻叫他迟歌,好似那个七年相伴的人踏碎时空而来。他不知此时的惆怅是贪恋那人的温暖还是留恋忘不掉的过去,只是乍闻夏清云大婚的消息,心中一丝冰凉,不一样的命运注定不可逆转,终究远隔天涯。
叶迟歌眸色如凉月,一眨不眨看着前面,即使鹤云峥坐在他对面也毫无所觉。叶迟歌手下一松,书从膝上掉落,“唰”的一声唤回他的心神,叶迟歌一怔,愣愣地不知身在何处发生什么事情。他看着古朴的家具,猛然惊醒,随即微微苦笑,竟然失神至斯。他垂眼看到掉在脚旁的书,嘴角挤出一抹笑,好像青天白日做了一个梦,梦醒,梦里的人也消失了。
他弯腰正要拾起书册,却不想旁边一只苍白的手比他更快捡起。叶迟歌抬起身,呆呆地看向递到他眼前的书,清冷幽深的眸子写满惊讶,没了茫然和和空洞,让对面的人嘴角掠开笑纹。
“你,鹤云峥,你的手能动了?真的能动了!”
叶迟歌此时真正忘记心中沉甸甸的往事,欢喜地拉过鹤云峥的手掌,从手腕到手指,细细抚摸一根根查看,小心翼翼般好像在触摸珍宝,也让鹤云峥无力阻挡那份心颤。
鹤云峥低头看着靠在他膝前的叶迟歌,嘴角噙着一丝浅笑,俊美深邃的容颜蒙上一层柔和的光芒,好像冰冷的泥塑活过来。他顺势将叶迟歌的手握在手掌里,十指修长有力,让叶迟歌明白,他的手是真的痊愈了。
注视着叶迟歌震惊的目光,鹤云峥又是一笑,能在他的脸上见到如此丰富的表情实属难得,不枉自己日夜背着他苦练,本想找个更好的机会在他面前显露,奈何今日却突闻四皇子大婚之事,打乱了他的计划。不过,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个人那件事,他很愿意这么做。
心情平复下来,叶迟歌稍稍推开鹤云峥的手掌,却发觉挣脱不出,诧异地看向他,发现鹤云峥牵着他的手眼神望向桌上的纸墨,不明就里之下推着他来到桌旁。
鹤云峥摊开宣纸,拿起毛笔沾上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力透纸背,笔走龙蛇,让叶迟歌看得暗自羡慕,一直以来,他像许多现代人一样,对于古书法皆是抱着只可远观的态度。自来到古代,虽也曾苦练一番,但至多能说得上文字秀丽,完全不能跟眼前这人的字相提并论。
然而,这份轻松的心态在看完上面的话后,变得有些沉重,脑力瞬间转过许多想法。但真正对上鹤云峥的瞳眸时,那里蕴含着了然和肯定的目光。一时间,叶迟歌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开口,“是,我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