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迟歌》清风如陌

45、第四十五章 怀疑 ，“你，你

　　夜里，长长的烛火摇曳着淡黄的光晕。鹤云峥躺在床上静思，脑中不断回想着叶迟歌的话，是啊，鹤云峥应该是那样的人，可自从受伤以来，他非但没有振作，反而一蹶不振，若不是少年点醒他，或许此时他还沉迷在背叛的情绪里不可自拔。不知何时，昔日的锐气被消磨掉，变得易怒易暴，整个人变得不像自己。他说的不错，鹤云峥不是这样的！

　　虽然身残，或许是暂时，或者是一生，但无论怎样都不能抛却一身铮铮傲骨。鹤云峥侧头看着外面无尽的黑暗，眼前浮现的是黄昏时少年的星眸，似一盏烛火映亮了他黑漆的世界。无论少年的初衷为何，对他来说这份相护之情即是救赎。

　　鹤云峥的双手平放身侧，努力勾动手指，也许是动作幅度过大，僵硬的手指像是被人用针狠狠扎进骨血里，让没有提防的鹤云峥“嗤”地冷吸一口气，那种痛楚随即在神经逐渐放大，少刻，鹤云峥额头便浮上一层薄汗。

　　鹤云峥绷紧牙关，勾动一根根手指，明明是简单至极的动作，做起来却难如登天。轻巧的手指仿佛化身泰山，动一动如此难。鹤云峥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十指都活动完，额头、颊边尽是汗珠。他放松了紧绷的身体，缓缓吐出一口气，稍作休息后再一次进行艰难的尝试。

　　翌日清早，老袁来服侍鹤云峥如厕，发现他整个人从态度到气质都有所改变，不再抗拒别人的帮助，总是蕴着暴风骤雨的黑眸沉静下来，如剑芒缠身的的公子似乎一夜之间被套上剑鞘，不再锋芒毕露，变得内敛却又让人无法忽视暗藏的力量。

　　是发生什么事了吧？肯定与那个青衫少年有关。自他入庄后，公子的转变他都默默看在眼里。韩爷说，少年身上有股不凡的能力，在他身边愈久感受愈深。本来自己不以为然，如今却不由信了几分，能让暴躁的狮子安静下来，这种本事已让人侧目。无论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对于公子的这种转变，他是喜闻乐见的。

　　老袁服侍过后，神情肃穆而恭敬地告退，走出门外，嘴角微微牵起，或许该将这个消息告诉韩爷，相信他会乐于见到。

　　早膳过后，叶迟歌拿出双拐凝视着鹤云峥，“鹤云峥，一开始可能会很难，但你要有信心，坚持住。”

　　然后，在鹤云峥炯炯的注视下，拿起双拐为他示范，一遍遍讲解着力点在哪儿。

　　随即，叶迟歌搀起鹤云峥，将双拐放在他的腋下，由于鹤云峥双手还不能用力，只有用上肢的力量夹住并支配其挪动。靠着叶迟歌的帮助，鹤云峥歪歪斜斜地终于站起来，虽然大部分的力量都依靠在叶迟歌身上，但这起码是个好的开始。

　　然而，当踏出第一步的时候，鹤云峥便发现自己高兴地太早。双脚好像无腿的鱼无法行走，不用提行走，就连支撑也相形见绌，若不是身侧叶迟歌一直撑着他，可能他已趴落在地。

　　“别急，慢慢来。”叶迟歌瞬间不眨地看着鹤云峥，把着他微颤的手臂，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

　　“先移动右拐，对，不用太大步，再试着把左脚迈出去，轻轻的放在地上，再慢慢地将身体重量转移给它，很好……”

　　叶迟歌见鹤云峥全神贯注地按照他说的步骤做，慢慢撤了几分扶着鹤云峥的力道，未料到鹤云峥在移动左拐时，脚下站立不稳，踉跄着就要栽倒。

　　叶迟歌担心他摔在地上，急忙错步上前抱住鹤云峥的腰身，下跌的鹤云峥的头不偏不倚正巧撞在叶迟歌的胸前。

　　鹤云峥失落之余惊觉，少年的胸膛有些柔软，不似自己的硬绑，鼻端闻到一股淡淡的馨香，犹如夜夜沐浴时如烟雾缭绕在鼻的味道。鹤云峥没有多想，就着叶迟歌的扶持向上撑着身体，不经意瞥见少年的耳际，发现那里红成一片。

　　鹤云峥心中疑惑，手下动作一顿，整个身体完全投在叶迟歌怀里，头正好搭在少年的颈间。身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叶迟歌晃了两下才稳住身形，背着鹤云峥的脸尽是尬尴的神情。

　　“公子，我来给您送茶点了。”

　　听见声音，叶迟歌转头，而鹤云峥亦想拉开二人的距离，一来二去，叶迟歌的唇从鹤云峥的脸颊擦过，这一巧合，让二人都愣在原地。

　　景小繁站在门外通传，眼睛偷偷地向里看，不想却见到两人相拥的一幕。

　　“啪”的一声，托盘掉在地上，“你，你们……”小繁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颤着说道，立即捂着眼睛转身跑掉，边跑边说，“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

　　小丫头的叫声唤回了叶迟歌的心神，他伸出双手扶着鹤云峥向后推开了一些距离，然后搭起他的一个臂膀挪到轮椅上，安放好他后，叶迟歌错开眼睛，第一次不敢直视面前这个人，语调带着起伏，“你先休息下，我……去看看……谭木匠。”

　　鹤云峥盯着少年有些仓惶而出的身影，目光怔怔。一股强大的冲动促使他抬起手摸摸少年嘴唇拂过的地方，然而，臂到半途泄力颓然落下。少年的唇有些冰冷，却轻柔得像绵绵雨丝，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却在鹤云峥心里留下深刻印记。思及少年的反应，鹤云峥低垂了眉眼。

　　匆匆而出的叶迟歌，转身沿着青石路面向院中僻静之所走去。心中混乱一片，他知晓身后那道疑惑的目光，却不敢回头。行至幽静处，他停下脚步，泄力地倚着怪石，抬手覆在额头，仰望碧空，怎会出现这样的乌龙！救他，是为守约；照顾他，是为兑现承诺；助他，是不忍见其自暴自弃的行为……不知不觉已付诸了关心，截然不同的待人方式，细小的变化让他心中起了一丝迷茫，又加之令人尬尴的一吻，让他无力维持平和的面容，只好惶然从鹤云峥身旁离开。

　　未免鹤云峥起疑，静静伫立半刻后，叶迟歌慢慢挺直身躯原路返回。

　　屋内，听闻脚步声，鹤云峥抬头看见走回的叶迟歌，他的眼睛似寒潭碧水冷澈如初，刚才无意间窥见的惊慌仿若错觉，如同夜空里的烟火璀璨绚烂转瞬即逝再难寻痕迹。那双眼眸，已归于沉寂。

　　“休息好了吗？咱们再来练一遍？”

　　鹤云峥听着少年平静冷淡的声音，看着他毫无扭捏地扶起自己，一如往日的对待方式毫无改变，心中的怀疑变得更加不确定，难道是自己多疑了？

　　二人如作了约定一般，谁也不提刚才发生的事，亦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以期得到各自的答案。鹤云峥想证实自己的怀疑，叶迟歌想探知对方是否知晓自己的秘密，虽无交谈，二人却极有默契地玩起谍中谍。

　　每日必做的按摩过后，鹤云峥靠着软枕听叶迟歌继续讲述那些新奇而怪异的故事，神思魂游，瓜子脸上配着墨黑的弦月眉，挺直的鼻梁，秀气的下巴与纤长的脖颈弯成一条优美的曲线，从未如此观察一个人，细心看去发现少年的青衫不同于时下的长袍，虽也宽袖长摆，但领口却不像文人袍服开得极大会将锁骨露出。少年的衣衫领口恰巧围住脖颈，襟口上绣着逶迤的暗纹，不知不觉将人视线转移，所以许久以来不曾觉得奇怪。

　　如今将一件件事的细节联系在一起，疑点渐增，心中的猜测好像野草疯狂滋长，越怀疑越多不解，他怎能将一男子扮得惟妙惟肖与寻常男子无异，还瞒得滴水不漏，让所有人都不曾怀疑？难道知他甚深的二叔也被蒙在鼓里？若怀疑为真，二叔又知晓她的秘密，为何又将她放在自己身边服侍？不知一个女子的名节何其重要？若他真是女子，又怎能在服侍自己沐浴时面色不动？鹤云峥在心底又一遍遍质疑自己，有哪个女子胸中能有此丘壑设计营救又连破数案？能让二叔青睐亲授凌云令？令密卫护卫甘心臣服？愈是这样想，愈发觉得不可能。

　　叶迟歌停住口稍歇，垂下眸子掩过眼中的流光，心里有着些许不确定，鹤云峥沉默的表情让他猜不出具体知道几分。待他抬头，极力稳住心神，唤了两声鹤云峥，发觉面前之人神游太虚后，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鹤云峥呆愣的表情，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在他的额头点了两下，“我讲完了，换你来复述。”

　　鹤云峥瞪大双眸茫然地看向叶迟歌，一时之间不知发生何事，表情呆若木鸡，落入叶迟歌眼里但觉引人发噱，不知不觉心下一松，转身之际唇角缠绕着一抹笑意。

　　鹤云峥目光急掠，狭长的凤目瞅着少年唇角的笑，心里渐渐升起温热，反复想着若是所疑为真，那是再好不过。为何好，鹤云峥一时又说不上来，只是想到那种可能，他的心便不受控制的絮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