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迟歌》清风如陌

38、第三十八章 云峥 唐霄寒满脸

　　一路疾行，叶迟歌无视园中的奇花异草，心中起伏不定，伤势太重，那人还是救不活吗？即使先生医术高超，也不能挽回他的性命？

　　行行停停，踏入夏园，听小虎介绍，庄中四园分别以春夏秋冬四季命名。

　　园中小桥流水，绿树如海，碧水清清，水中鱼儿欢腾，一眼望去竟不见任何房屋，在曲径通幽处才隐约见到几幢亭台楼宇。一路走来，竟无一个人出现在园中。

　　叶迟歌按下疑惑，来至楼前，看见唐霄寒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好似守门的石狮。

　　听到脚步声，他仰起头，满脸愁眉不展，难得没有向以往逞口舌之快，怏怏地又耸搭着脑袋就快垂到胸前，唯恐别人不知他此时的心情有多阴郁。

　　叶迟歌经过他时，手搭在唐二的头顶抚了下，这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真像他以前养过的萨摩，不带它出去遛弯就是如此灰溜溜的模样。

　　唐霄寒愣了一下，手摸着刚才叶迟歌拂过的地方，“腾”的一下蹦起来，挤过小虎就要向屋里蹿。

　　叶小虎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挡在门口，双眼如两盏在夜里点燃的熊熊小火苗，“你干什么？”上次见面时听他张嘴迟歌闭嘴迟歌，好像迟歌是他什么人似地，那副洋洋得意的表情让人看着火大。这次居然又跟着他哥回来，真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拍飞。

　　唐霄寒跳着脚，伸长脖子向门里看，发现青衫已转入内屋转头凶神恶煞地看着叶小虎，突然想起什么，忙换上谄媚的表情，满脸放光，攥住小虎的手一遍一遍的问，“小虎是吧？你刚才看见迟歌摸我了吧，摸我了吧，摸了吧！是吧？”

　　小虎眼角猛抽，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混沌，这个人还正常吗？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为啥他要那么兴奋。

　　叶迟歌得到先生应答后迈进里屋，一入内呼吸为之一滞，疑虑的目光对上韩大夫略带沉重的面庞，变成诧异，从未见他如此疲惫之态。

　　叶迟歌朝着韩大夫深深一躬，“先生，迟歌幸不辱命，查清了老庄主遇害的来龙去脉，替鹤云峥洗脱了罪名。只是，幕后之人隐藏极深，我所知线索极少，不知能否与鹤云峥谈一谈，或许能有蛛丝马迹。”

　　“好孩子，辛苦你了。”韩大夫宽袖一挥阻住他的行礼，挺拔的身躯透着怅然，“现在你应该知道我对凌云山庄一事如此在意的原因吧。当年，我不愿见兄弟萧墙，屡屡出游，甘心做个游历山水的闲散之人。没想到数年后他们还是逃不过对权利的追逐，只是，可怜了云峥这孩子。从小就心高气傲，文韬武略出类拔萃，堪称人中龙凤。此番遭遇实在是……唉。”

　　说着，竟然是长长一叹。

　　叶迟歌一惊，迟疑地问道，“先生，他的伤连你也无法吗？”

　　韩大夫看着床榻方向低低一叹垂下眉眼，“峥儿的筋络我已重新接续，由于受的伤太重，武功能恢复几成我也没把握。至于他的嗓子被人下了哑药，又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希望，我这些天翻看医书发现有一则古方可以一试，只是需要一些罕见的药草，所以我要出门一趟。可是，峥儿现在的情形实在让我放心不下。”

　　“他？”

　　“哀大莫过于心死。”耳边传来先生淡淡的声音，声音里有着深深的沉痛和无奈。

　　叶迟歌不由开口，“先生，我去看看他。”

　　“去吧。”韩大夫沉静的声音响起，“我再去给他煎副药。”

　　愈往里走，药味愈浓，空气似乎凝固在室中，厚厚的布幔挂在窗棂上，遮挡住午后的阳光。叶迟歌浅浅走来，面色异常冷凝。

　　屋内如同死水一样沉寂，透过窗缝露进来的微光，叶迟歌摸索走到床前，看到仰躺着的人时，心忽地划过一道，说不上疼，却也泛着道不出的不舒服。看着他毫无生气的脸，叶迟歌终于明白，先生先前所说“哀大莫过于心死”的意思。

　　他眼睛灰蒙蒙一片，里面似乎野草丛生，将一切明澈遮掩，即使知道有人来到他身侧，眼珠也未见一丝闪动，整个人透着绝寂和心灰意冷。桌边放着散着香味的午膳，还有满满的汤药。鹤云峥的情形并未见有好转，甚至可以说，比上次见面更差。他瘦骨嶙峋，形容枯槁，好像掉入深潭万念俱灰，营救之时眼中流露的那丝恨意似乎淹没在水中，无可循迹。

　　叶迟歌心中猜测，他应是得知自己的身体状况才会如此绝望吧。从威慑一方的天之骄子变成一个身残无用之人，不是谁都能坦然接受的。

　　叶迟歌无声叹息，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目光淡淡的投注在鹤云峥的脸上，“鹤云峥，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仿佛知道对方并不会理会他，叶迟歌浑不在意，继续说道，“我是叶迟歌，咱们曾在扬州有过一面之缘。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留在那里，也去了凌云山庄……”

　　屋内响着平静温淡的语声，叶迟歌缓缓有序地讲述着期间在扬州发生的案件，说着老于一家的惨剧，猜测着鹤云峥一案背后可能的黑手。可叶迟歌发现，无论他讲什么，鹤云峥的目色都暗如黑夜，像永夜般不见丝毫星光闪动。那一双眼睛，仿佛世间万物都在其中沉沦，永远深埋，任绝望的悲鸣在周身蔓延。

　　叶迟歌看着如同死水的鹤云峥，眼中燃起一点微红，好似青铜香炉里点燃的沉香火星。他站起身，转身走至窗前，一把扯下布幔，“哗地”一下，阳光透过窗户倾泻进来，照走一室阴霾。

　　每次出凶杀现场，无人知道叶迟歌心中的悲凉，那些生命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消逝，他想不明白为何会有人罔顾他人性命剥夺别人生存的权利。而如今，在他的眼皮底下，又怎会任鹤云峥如此消沉。

　　叶迟歌目光如炬盯着鹤云峥，“你看不见所有人为你做的一切吗？为了救你，唐二不远千里来回奔波；为了帮你，木隐失去相伴多年的好弟兄；为了救你，七杀不顾被发现认作叛徒的危险；好，你不看这些，难道看不见先生的担忧？也不要凌云山庄了吗？”

　　回应他的依然是死寂的深渊，鹤云峥眼中水波不兴。

　　叶迟歌心中的火星燃成火把，上前一步，扬起手，“啪”的一声打破沉静。

　　一直漠然得无动于衷的鹤云峥终于有了动作，他侧过头，眼神犀利得凝在叶迟歌身上，单只一个眼神，已让人感到一种威严的气势，眸里的火光将先前的野草驱尽。

　　“我不会道歉！”叶迟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有云雾在翻滚，“如果你还未清醒，我不介意多打两下。怎么，觉得愤怒？如果觉得愤怒那就还回来，别像个懦夫一样自怨自艾。”

　　“我还是那句话，想死？没那么容易，我说过，救下你的交换就是做我三年护卫，你以为我说的是儿戏！”叶迟歌凑近鹤云峥，一字一句冷冷说道。

　　鹤云峥眼中的怒火如潮水般散去，随之涌上的是带着自嘲的苦笑，他垂眼向自己的四肢扫去，连行走都不能的人要如何做他护卫？

　　看着他黑曜石般的眼中掩不住的凉意，叶迟歌弯腰轻轻将他扶起，靠着床榻坐好。叶迟歌对上他的眼睛，仿佛看进他的心里，“相信我，会好的。最艰难的时候你都撑过来了，这个时候更不应该放弃。无论如何，还是活着比较好。”

　　耳边是温和自然的语声，声音里透着一种叫人无法忽视的坚持和力量，迫使心丧如死的他无法无动于衷。鹤云峥目光微微变幻，轻浅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他能感受得到溃散的内力渐渐回还，但手脚依然无力，他曾在夜里偷偷起身试图站起，却一次又一次滚落床榻。那种日益渐增的绝望让他透不过气，难道这一辈子只能躺在床上让人照顾？不能坐骑骏马，不能手执酒盏，亦不能开口说话，那他活着还有何意义。所以，他心灰意冷，不闻外物，一心求死。却未料到，那日以身引开敌人追捕的少年，那个语出惊人要他护卫三年的少年，今次又出现在他眼前，坚定地告诉他：相信他，会好的！相信？在遭遇了那样的背叛后，他生命里的这两个字已经荡然无存。只是，不知是少年的目光太过温柔，还是他在黑暗里蛰伏的太久，胸腔的那颗心竟然还会为之颤抖。

　　叶迟歌见他并未出现抗拒的神情，直起腰端来还有余温的午膳坐在床边，盛了一勺粥送到鹤云峥嘴边，“首先，我们先从吃饭开始。”

　　鹤云峥默默盯着叶迟歌，少年脸上没有丝毫妥协之意，手如玉笋停在他面前。良久，鹤云峥张开嘴，含住汤匙。

　　韩大夫端着汤药进来时，迎来一室阳光，心中异常惊讶，自从峥儿那孩子得知自己无痊愈的可能之后，便让人将屋子拉满布幔，整日呆在阴暗里，也在不用药和饮食，身体迅速消瘦，可他却没有任何办法，任他如何劝说，鹤云峥都没有反应。而今，这是？韩大夫快走两步，眼里掠过一丝忧虑，莫不是……

　　映入眼帘的一幕，让韩大夫猝然止了脚步，然后转身悄悄离开，脚步落地无声，让人察觉不出。走出门外的韩大夫眼中多了轻松，回头望了一眼屋子，仿佛还能看见一圈一圈耀眼的光晕缠绕在那两个孩子身上，自成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