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遗孤》方不二

75、一诺锁清秋 司马翔，我

　　“不愧是一国之君，运筹帷幄，决胜千年，怕是千万代以后的事情也能算计好，难怪余国有今天的景象！”所谓余国今天的景象，堪称多事之秋，朝廷多方势力相互不和，结党营私，百姓贫苦，江湖纷乱，外忧内患……相比之下，那个传说中的花城，所有的花城人都不惜一切代价，甚至献上最宝贵的生命来复兴它。如果余国有一天真的覆国，也会有人像司马翔一样全心全意去复国吗？想到这里突然觉得心离他更进了，好像有一点点明白他深邃眼眸之后的东西。
　　表面温热的人，内心可能极其冰寒，外表寒冷的人内心可能极其火热。
　　“不用说这样的话来气我！我现在最生气的就是，可惜何敬天叫一个白衣人给救走了……”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但是我还是求你放过他，看在他一身军功的份上你也应该放过他，何家从在七元的时候就效忠朝廷，把生死置之度外。你不是也说他是替罪羊吗？只要找到幕后那个人可以将功赎罪吗？”抓住一切机会和他讨价还价，全然忘了身份。
　　“何今雨，听着，你听好了，现在就看你愿不愿意放过他了。”我盯着他，他盯着画上的人说。
　　“你这样逼迫我这样一个身份特殊的女子，就不怕天下人耻笑？”
　　“身份？我说你什么身份你就是什么身份，何敬天的女儿早在十年前就死了！你可以做林夫人的义女！”
　　“林寿成亲的时候很多人都在场，朝中大臣多的是，你想掩人耳目几乎是不可能的！”我试图换回他最后一点理性。
　　“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十几年前宫里也走出过一个和你张的很像的人，他们就说你是她，我也没办法……何必放在心上，那些老家伙也该歇歇了，我也正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既然这样……我答应你，只要你给我个承诺。”别无选择，总不能让亲爹过亡命天涯，整天提心吊胆、随时性命不保的日子。
　　“好！我答应你。待会儿我会秘密吩咐下去捉拿你爹的表面功夫继续做下去，但是真看到他就护送他回原籍七元，并给他一笔安家费，再也不许他踏出七元一步！”
　　“家眷和部下呢？那么多妇女儿童还关在大牢里……”
　　“我已经宽容到极限了，不要再讨价还价。”
　　“但是那些人更是无辜的，一国之君，这不是滥杀无辜嘛，你……”
　　“够了！别把自己份量看的太重！答应不杀何敬天已属破例，再多说，小心我一怒把林家也扯上！林寿不是何敬天的女婿吗……”说道这里看着我，面无表情，果然是说翻脸就翻脸。。
　　“好……可是你明知我心里没有你，即使成了你的妃子你会快乐吗？或许我没有能力让你快乐……”晓之以理不行就在动之以情。
　　“现在没有而已，时间会把我完完整整地放到你心里。感情是个稀罕物，很难真实。但是也是个廉价的东西，只要有时间，总会有的。”他习惯地、得意地看着我。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地说道，“即使在你身边，我们也走不到彼此的心里！我和你不是一类人，你有你的城池宫阙，我愿守着我的孤岛独楼，始终是不相干的，住在一起又怎样，时间长了又怎样？”
　　“你的意思是你和林寿是一类人？如果非林寿不嫁，那么，那天你抱着另外一个男人逃走，又是什么意思？”
　　“我心里有一个人……”我憋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也涌到边上，我想把它都咽到心底，但是就像他的名字，根本压不住，就那样放肆地打败了我。
　　“不会是钟历寒吧？”他猛地抬起头问道，生怕我回答是的样子。
　　“就是他……成亲当天，当天被我刺伤又被我抱走的那个人。”
　　“他是谁？”他眯起眼睛。
　　“我生命里很重要的一个人，我一直盼望出现的人。”
　　“可是据我所知，他被你刺伤后再也没出现过。你们之间到底有怎样的恩仇？已经相恋到爱恨交织生死纠缠？”
　　“我们的事……是我们自己的事，你不会懂得。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但是我何今雨的心里，此生只会有他司马翔一个人。同床异梦，你也能接受？半夜醒来，你听着我叫另外一个人的名字，你也能接受？”我越说越激动，既然大家摊开了讲，干脆直白到底！
　　一个火辣的巴掌打在我脸上：“是个女人，就知道该怎么要脸！”
　　“谢谢，谢谢你这个巴掌。他会为我做实在的事情，而你会打我巴掌……知道为什么我心里装着他了吧……哈哈……他不会放弃我不管的！”我人生的第一个巴掌，居然是朝堂天子打的，何其荣幸！
　　“难道……救走你爹的人是他？现在全国都在通缉他，你不会想着他到皇宫里来带你走吧？真好笑！”
　　“不知道是不是他救走了我爹……但是我忘不了，相信他也忘不了……”
　　“如果……”
　　“如果什么？”
　　“设个期限吧，如果到时他不出现，你就从了我。如果他来了你就跟他走。虽然我已经很久都不信诺言了，这次，我再赌一把。我要的是你心服口服”说着，他无意识地抓住自己左臂，青筋暴起，攥的好紧。攥住的是一个刻在心里的名字。多想告诉他代替不了的，就算我和她再像，得到我之后你还是会发现我根本代替不了的。
　　哪来的心服口服？爱情从来不是输赢，只有一败涂地和双赢。
　　“好！”我想了一会说道，“如果今年的第一场雪他还没来，第二天便是我嫁你为妃的日子。”下定决心，剪不断理还乱就一刀斩！已是十月底，不敢奢望他会出现，他爱护了我十年，我却报以穿心一剑！我算什么，不过是个没心没肺、视爱为粪土的稻草人。如今捡回人之初的善心，想用尽三生三世的诚挚来供奉他，却再也无颜面对他一身白衣。哪还敢期待他冒九死一生之险救我出宫门？我终究不过是个有副好皮囊的俗物，逃不过落作他人玩物的下场。
　　第一场雪，就像他干净白衣，像他绝世雪舞，像他纯洁的复国理想……我要在银白的世界里来一次完美的告别，然后在一片红霞里做别人的新娘。
　　第一场雪，祭奠此生唯一的爱情。

　　这场不大不小的战争结束后林昭和钟历寒忙了好一阵子。朝廷的事处理的差不多了，林昭征得皇帝的同意带林夫人回府了。之后，夏景宫就禁止所有的男人进入，钟历寒也不例外。
　　我当然是被那个荒唐的约定锁在清秋的深宫里。下人们已经把我视为皇上的宠儿，所以对我礼让有加。于夏也自觉得我迟早会成为她的家人，跟我更亲更黏我，全然是自家姊妹的亲热劲儿。
　　皇宫是个天堂，至少外表是，至少对于饭来张口的主子们是，要不然怎么会有人费尽心机铲除异己，收集更多权力财富人心呢？
　　妃嫔们都知道于夏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常来夏景宫献殷勤。这本来跟我无关的，但是渐渐我发现很多人不光是来看于夏的。于夏在的时候，他们对我都礼貌有加，但于夏不在我一个人招呼她们时，她们总是含沙射影，语间尽是讽刺尖酸之词。
　　后宫是个女人心计的地方，我天生就知道这个道理，也懒得管他们。
　　檀木书桌上，纸镇下是我刚画好的一幅彩色兰图。正寻思着该加只蝴蝶才好，于是添了只蓝蛱蝶，的确是多了几份生气，但还是少了点什么。执笔沉思之际，忽听有人说道：“雨姑娘是聪明人，怎就做得这样一幅画呢。”
　　“敏妃娘娘驾到，真是失……”
　　“快别，我哪受的起呀。我不过是这画中的蝶罢了，守着孤花。本该陪它看花的那只已经淹没花海了……于夏呢？”
　　“啊……？”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她刻薄的话语，“公主说是和钟将军出去了。”
　　“也没什么事，就是觉得闷想找她说说话。也想顺道提醒她人心太复杂，叫她别再随便往屋檐下招祸。”一双凤眼满是鄙夷。
　　“娘娘，你这话说的是？”我是个直脾气，学不会拐弯抹角那一套，有气就直接说出来。
　　“哎，别动情绪！我可受不起您一丝丝情绪……你是快飞上树变凤凰的人了，不敢再累你了。既然想见的人见不到，就此告辞了，不用送了。”
　　眼巴巴看她就这么出去了，那背影孤独地骄傲着，路过秋菊，踩过落英，跨国高高的门槛。气也就随那背影消了。
　　还是愣在她的话里，至今才发现，我和她一样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女人一旦爱上了一个人，丢了自己的心，注定是可怜的。
　　在她心里，我是所谓的花海一枝？我何尝不是一只孤蝶？司马翔，我宁愿为你做一辈子孤蝶，只是我可能做不到了，等不到你回来了……天一丝丝冷了，这彻骨的寒，再也没有人能像你一样陪我一起细细体味……
　　我不怕余生的寒，只是心疼你，再也没有人能像我一样体味你内心巨浪般的苦楚。你这个大寂寞过的人，谁还会愿意像我一样品味你寂寞里酿出的苦酒？
　　现在，你是在地狱、还是花海？
　　今生我的眼泪连在你的名字上，口中不忍默念，只是一滴滴落到宣纸上，色彩氤氲，蝶泅了水，谁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