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遗孤》方不二

70、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毕竟是能沉

　　“你别在这里猜了，明天我去看看皇兄到底怎么想的。皇兄也没你想的那么……那么坏。”于夏不高兴地对钟历寒说道。躲在一边看他们吵，此时我能明白她的感受。我不是也处在这种尴尬的处境里吗？一边是无价的亲情，一边是复杂的感情。
　　“他脑子简单点我们还用在这里提心吊胆吗？”林昭靠在我耳边不满地抱怨道，我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噤声。
　　“其实他也挺不容易的，父皇走得突然，这么大一江山就这么落到一还贪玩十几岁的少年身上，当时他只有十三岁啊。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人不少，那些大臣但凡有点本事的哪个把他放在心里？但为了他自己，为了母后，也为了我这个遗腹子，如果不是不惜一切代价地去赢一场又一场的明争暗斗我怕是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他不能有朋友，不像你们可以在遇到麻烦的时候掏心掏肺地找朋友商量，他也没有爱情，他的妃子哪个不是有点政治原因娶进来的？他只有我这么个妹妹，却从来不让我知道他的压力，从来都是对我笑嘻嘻的，我不要嫁给林昭他也就没逼我，明明最不放心你钟历寒，却还是没阻止我们来往。我知道很多事你们背着我商量……你们不知道，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们不能那么说他……”于夏越说越激动，居然嘤嘤地哭起来。
　　钟历寒急了，毕竟这是在宫里，连忙道歉：“于夏，于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于夏，对不起，于夏……”钟历寒见怎么说都没用，使出杀手锏，干脆一把把公主楼在怀里。
　　于夏在他怀里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话。月光下的两人融合成一道影，有徐徐风过，那个有着阳光单纯面孔的女子是真的爱这个怀抱，也真的爱那个手握天下的亲人。她是夹缝里的人，就像我，在爱情的夹缝里，也在亲情的夹缝里。我忌惮她单纯笑脸背后的‘智慧’，但也真心有种心心相惜的错觉。毕竟是能沉下心爱一个人，让人连恨都不忍心。
　　“于夏，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嘴笨，经常说话不经过大脑，你跟我计较多不值……我值得你这一泪千金的公主哭成这样吗？”钟历寒说事说理在余国是数一数二的好，但是劝人时却是慌乱没分寸，见怎么劝都没效果，只好任她哭。
　　于夏耸着肩膀、抽着鼻子痛快地哭了一阵子，自己委屈地从钟历寒怀中出来，擦了擦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说道：“一边是最疼我的哥哥，一边是我最爱的人和最好的朋友，你们闹得彼此那么累，那么痛苦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什么都做不了！虽然我平时看起来都高高兴兴的，但是我真的很难过，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死掉了能让你们和好的话那我都不怕去死。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得这么复杂。”
　　“于夏，”钟历寒说，“有些事没有为什么，我们是可以为很多事努力，但是事情的发展方向不是我们努力就可以改变的，我们不得不顺着事走，同时尽力去改变。不是我们谁错了，是上天开了个玩笑，就看我们有没有勇气把玩笑开下去一直笑到最后了。”
　　“钟师兄，你别老那么深奥行不？我都听不懂，于夏这小丫头哪会懂。”林昭不耐烦了，从花丛后出去，我也被拉出了，只看见钟历寒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其实钟历寒的话我也不懂，估计于夏是不会懂的。
　　“对……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
　　“错！我懂了……”于夏换了张脸朝林昭坏笑，一副怀疑他的智商的样子。接着过来拉我的手说，“雨姐姐，我们回去吧，我都冷了。你们也先会去吧。”
　　我随她回到住处，一边回想林昭刚才说的话。
　　一路上她又恢复了与生俱来的笑容。这样灿烂的笑容定是上天对她万般怜爱而赐予的礼物，即使是夜里也照得人心里亮堂堂的。凭这样的笑容，你甚至可以不考虑她到底是怎样的人。想起钟历寒那天说的话，他应该是记恨她的，但是今天他把她揽入怀中的样子，多少还是爱她的，应该就是这样的笑容吧？谁能拒绝这样一个女子的爱意？
　　皇上的笑容，同是这般灿烂，是怎样无情的事实把一个明媚少年逼成今日这样心思复杂？

　　回去之后我便躺下回忆林昭的话。
　　“程相说这幅画是一个叫云儿的女子，她爹是上一任太医正、名震天下的神医花千度。这女的漂亮、善良又活泼，本来大家都戏称她为花仙子。皇上一直喜欢这个花仙子。但是北国当年国力弱，经常闹饥荒，凉城城主便把儿子慕容环空送到余国当人质，换取余国的粮食。这个慕容也看上了花千度的女儿，回国后当了凉城城主，正赶上余国大乱，当时皇城危在旦夕，凉城同意出兵相助，但是条件是这个花仙子。皇上当时年纪尚轻，朝廷内部本就不稳不和，不得不答应。后来皇城之乱平定，花仙子出嫁的时候，皇上不顾大臣们反对，亲自把她一直送到涂敏，在涂敏本来要反悔，姜延带领文武百官以命相逼，这才不得不回朝。这是余国建国以来最最丢脸的一件事。回朝后，皇上便下令除掉宫中花仙子生活过的所有痕迹，不许任何人再提这个名字，否则重罚！但是他一直珍藏着两幅花仙子的画像，一幅在书房，一幅在卧室。听说卧室的那幅被盗，现在只剩下书房那幅。也就是于夏偷偷拿给你看又偷偷还回去的那幅。程相以为我拿的画像是其中一幅呢。”我认真地听林昭说完。虽然细节不是我所了解的，但是还是证明了我的怀疑，的确是花如云。
　　“这样的话就很难办了，除非我毁容……”
　　“说什么傻话！你尽量和他拉开距离，拖时间，我们想办法。希望于夏能帮我们。”
　　“但是钟历寒和于夏好像有隔阂，怕是……”
　　“师兄的事你不用担心。他只是忘不了我大嫂。其实夏丫头的行为虽然可疑，但是她是真心爱他的，为他做了不少的事。他所怀疑的那些，应该是巧合，夏丫头不可能那么有心机。”林昭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深宫让我害怕，很多事都是为难的，很多事都是要提前想的，很多事都是要脑子拐很多弯的……我怀念岛上的生活……离开岛上之前从来没想过我会怀念那时的生活。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
　　“怀旧是一种美德，但是生活在现实里是必须的。”

　　夜里，黑暗中，安静也像一种声音。
　　辗转反侧，怎么都无法入睡。感情方面我一直避而不谈，幸好林昭也没问。也许是无暇问及，也许是注意到了我的变化不敢问，怕得到不想要的那个答案。怕林昭向我要答复，我是个学不会说谎的人，如果非要我回答，也只能说我放不下他，但也真切地思念司马翔。
　　我并不知道哪种感觉叫爱，或者我同时爱着两个人？剪不断理还乱……现在又半路杀出个皇上。皇上不是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把我当做纯粹的他政治生涯的无数牺牲品中的一个，也不是真的传说中的一见钟情，我只是一个替代品，就像真迹后无数个上乘的临摹作品。再好的临摹也只是赝品。像他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对于女人方面一定是曾经沧海了，只因为相貌一眼喜欢上一个像我这样笨拙的女人是不可能的……但是那天他的笑容的确是真诚的，眼睛是从不骗人的……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像个刚发春的少女。
　　有时我会觉得对林昭的感情就像若文，很好很珍惜，但是可以从容相聚也可以接受分离，知道时可以为对方两背插刀也可很久没有他的消息，可以坐论人生也可以玩笑打闹，不会钻牛角尖，不会困扰，不会有太多猜不透。但是司马翔，对于我来说有太多猜不透而又不愿放过的谜，一个眼神就是一片海，是千万年传说串起的神秘；一挥袖就是天地风云变幻的奇观，感叹幻想、膜拜，不经意的模仿；一句话，就是厚厚的一沓往事，没有时间地点人物，却被我幻象出多个版本；连他的一次回头、一个翻飞的衣角、甚至是一次呼吸似乎都是有意义的，都是我每天脑子里的内容……
　　手里的那件血衣隐约有暖意，是错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经常拿着那件血衣入睡，这让我感觉司马翔还好好地活着。我知道他不会那么轻易地死掉，但是又没有证据让我安心地相信他还活着……
　　像十年前一样该多好，没有任何契机突然地就出现在眼前。
　　从前读诗很爱诗中的夜景，总是从那份寂寞里感受到风景的纯美，像昙花，像糜荼，像白山茶，那是一份纯洁的宁静。如今失眠之夜竟不愿出门赏景，在帐里这样一小方空间寂寞像是会小一点点。
　　裹上被子，抱紧自己，温暖本该是自己给的，但是天生没体温的人，注定要寒冷一辈子。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
　　夜景再美也不是快乐地看，不是心中块垒堆积，又怎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