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遗孤》方不二

7、此说才情彼坏心情

　　在床上躺了五六天，之后去画室。张楷离开后，画室到现在还没有老师，钟历寒很少来，但是那幅蓝瓷水仙的地方被换上一幅潇湘图，旖旎风光，尽收画中。我哑然，花鸟，仕女，山水，样样精通，怎么会有这样的怪物？
　　随即又得意一笑，抚袖调色，今日就这幅潇湘了。
　　我虽噬暖，但偏爱的却是冷色淡青，房间的布置也是偏淡青色的，所以增加石绿的用量，把画色一改，整个山水顿时清秀明丽，眼前一亮，那水色清丽凄婉直击人心。我特地把自己的潇湘图与钟历寒的并排挂上，他的画果然暗淡了几分。
　　“别出心材啊！”钟历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的，我竟然全未知觉，他说道，“没想到，你这一病，倒是长了才情！呵呵……”他自然地笑笑，我略吃惊。他平时不是不笑，只是一般只在娘亲面前笑，也不算板着脸，只是一味淡淡的，云淡风轻的感觉。真想不到一个每天跟在爹爹身后还能淡着张脸。
　　“真是奇怪，你居然会夸奖我。你可是我们这一辈里独领风骚的人物啊。”酸味袅袅。
　　“师兄！你真厉害！”林昭的头不知怎地又冒出来，总是像钟历寒身上分出的一样。
　　“昭哥，你是他跟屁虫啊！”我白了他一眼。
　　“需要的话，跟你做跟屁虫也不错，哈哈……”林昭贱笑。
　　“差点忘了，我还在生气呢，现在不理你。”我嘟着肥嘟嘟的小嘴不看他。
　　“呦，还生气呢，你昭哥我大度着呢，哪天想通了，直接我告诉一声啊！昭哥现在没空陪你玩，师兄，师傅找人呢。”林昭催促道。
　　钟历寒不急着走，眼含笑意地看着我的画，我气不打一处来，临摹他的画像是承认我技低一筹，现在他还赖在这里看我笑话。
　　“爹爹叫你，还赖在这里干嘛？”我没好气地说道，他倒是不愠不恼。
　　“小雨，其实我作画只是模形临神，虽有出彩处，但是你是在勾绘自己的内心，所以作画这方面我比不上你，你只是练的功夫不够，不必跟我较劲。”钟历寒说完才怡然自得地下楼去，徒留我在原地静立。
　　一直以来他好像真的没和我争什么，只是我自己一直小心眼？
　　后来林昭说要那幅潇湘图，我便不吝啬地给了他，看着都心烦。
　　自从昭哥出现在，生活逐渐有点乐趣了。
　　一般他都会早早地被林府的人送到何府，和钟历寒完成早练，在何府等爹爹早朝回来。三人一起用早膳，有时还差人来叫我。我名义上是不准和爹爹以外男子一起吃饭的，所以有时是娘亲到遂雨园陪我吃，娘亲不来时我就会叫一姐坐下来陪我吃。吃完早饭我继续晒太阳，等钟历寒来叫我跑步，林昭来以后他便和一姐一道看着沙漏做了裁判。我跑完，钟历寒就带着林昭到栀子园去练武，一般爹爹已经在那儿等他们。我则要到娘亲房里练琴。午膳我是可以出来吃的，以前林昭没来的时候，有钟历寒在便死气沉沉，我不是经常出来。林昭来了以后有个人拌嘴玩笑，所以我也就乐的出来了。下午我要么到画室练画和书法要么随娘亲读书。晚上林昭会随林府的人回府，我则要到明阁陪爹娘还有那冒牌哥哥吃饭。
　　夏去秋来，秋去冬来，冬去春来，不知不觉认识林昭大半年了，对他也渐渐地有了些了解。大块头没什么脾气，和谁都是嬉皮笑脸的样子。他从小就笨，读书读书不好，练武练武不好，所以林老爷不喜欢他，他好像有个武痴哥哥，但是他从不愿提起，也不愿意提起他的娘亲。在读书方面的逸闻趣事，和我早年学画有的一拼，气走了不知多少诗书先生。因此我暗自把他引作知己，真是世界大寂寞，如此知己难得啊……

　　又翻过了一年，春天是个慵懒的季节，对我这种读书晒太阳的人来说，最适合不过了。一姐时常会劝我，以后还是少见林昭为妙，府里的闲言碎语不绝于耳。
　　“小姐，你不小啦，不能老是和林二少爷那么肆无忌惮地往来，府上咂舌的人多了去了。”一姐看着他二人的背影说道。正是林昭从遂雨园被钟历寒赶着出去。遂雨园是林二少爷偷懒的地方，他对练武什么的一概不上心，到遂雨园说是听我讲书修身养性……当年不知是谁气死气走一大批文人雅士的，现在居然来修身养性来了……
　　见人走远了，我懒懒地躺在紫藤架下的长木椅上，“他们吃饱了撑的，我哪管得着？再说了，能见钟历寒，为什么就不能见昭哥？钟历寒也不是我爹娘生的。”
　　“小姐，不一样，既然老爷已经将钟少爷收为义子，钟少爷和你就是兄妹，和你是一家人。但是林二少爷始终是外人。”一姐放低声音说到。
　　“我家从来就只有三人，钟历寒是一家人？我可没这么想过！”我生气地说道，六年前，在街上，近在咫尺娘亲居然没看到我，满眼热切地看着钟历寒，我始终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连亲生女儿都看不到……那个眼神是我心头拔不出的刺。
　　“小姐，你就听我一句吧，中午饭桌上不是还见得着吗，就别把林二少爷往遂雨园带了。老爷和夫人也真是的，怕是没听见别人讲的有多难听。”她那眉头一皱，小眼睛一挤，表情真夸张。有必要那么夸张吗？我才十岁啊…
　　“一姐，我娘亲是世界上最最周到聪慧的人，我爹是世上最最直率的人，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们会跟我说的。”
　　“夫人和老爷不知道林二少爷常来，他每次不都是偷偷来的吗？”
　　“钟历寒没告状？”我一扬眉，表示不信。他是我爹的小尾巴，怕是什么都说的。每次林昭来遂雨园偷懒都是被他赶鸭子似的赶回栀子园的。话说林昭比钟历寒小三岁，个子却高出他很多，不知道大块头为什么乖乖地就听他的话了。
　　“你还真以为夫人和老爷打算好了留他做女婿啊，要是知道的话你们还见得了面？”
　　“一姐！你想嫁人想疯啦，拿我打趣做什么？再说我我就不理你啦！”脸顿时觉涨，红的像龙虾。
　　“小姐，小姐……他又回来了……”一姐抵抵我的肘说道。我一看，大块头果然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动作很滑稽。
　　“回来干嘛，不怕钟历寒告状？”我坐到木椅旁的凳子上。
　　“师兄倒是想告状，但是怕你这个浑身是刺的大小姐，所以只好闭嘴憋着了，哈哈。”
　　“我有那么可怕吗？”
　　“小雨…这个…怎么能说可怕呢，这个…可不可怕还有待…哎……”
　　“林昭，你今天吃坏肚子啦？说话怎么那么奇怪？比一姐还吞吞吐吐的。”
　　“何今雨，我犯错了，你原谅我吧。”他闭上眼，快速吐出这些话。
　　“直接说吧，你又没做过几件好事，不犯错我才觉得有蹊跷呢。”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自从他来遂雨园之后，我屋里的瓷瓶碎了几个了，书也坏了几本了，连淡青色的帷帐也被扯裂了几次了，李大厨养的一只猫跑来被某人喂得活活撑死了，老管家的一不小心丢在这里的拐杖莫名其妙地折成几段了，我送给娘亲验收刺绣，到娘亲那儿一打开居然是某人的裹脚布……真没太平过几天。
　　“刚才师兄来的急，我本来想躲在你房间里不出来的，但是慌乱之间把你给我看的翡翠镯子给踩碎了，不知道它怎么会在地上的……”他看着我铁青的脸，顿了顿，但还是鼓起勇气继续，“我觉得还是被师兄带走比较好……但是到栀子园我又觉得还是在你发现之前主动承认比较好……何今雨，你一向大度……”
　　我条件反射地从地上站起来，不顾脑袋顿时的黑晕，大吼道“林昭！你知不知道那是何家祖传的玉镯！我好说歹说娘亲同意让我玩几天，你把它踩坏了！那东西怎么会在地上？我大度个鬼啊！我才不要对你这种人大度……”我几乎是歇斯底里，呼吸急促，胸膛欺负，很快唇和手指都发麻。
　　这次真的玩大了，那镯子祖传啊，何家祖宗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了……
　　“要不我帮你抓一百次蝴蝶？啊……要不我还你一个……”他弱弱地说道，脸上挂着比黄莲还苦的微笑。
　　“世上无双的！什么蝴蝶，算个屁啊！”我燥的双眼通红，喉中已经有东西哽着了。
　　“小雨啊，你要打要骂随便……别憋坏了自己啊……”他可怜地看着我。
　　“林昭，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再—也—别—出—现！”我恨恨地指着大门，理智已经遁走到天边了。
　　“碎镯子我放在你的梳妆台上，用你的手帕盖着……我先走啦。”他说完转头要走，但是三步一回头，确定我不会扑上去把他撕了，这才一溜烟小跑地走了。
　　晚上我对爹娘说镯子是我一不小心打碎的，爹爹第一次对我发了脾气，娘亲也没有像每次那样护着我，而是一言不发地垂头听爹爹对我吼。
　　我低着头死死地把眼泪锁在眶里，等爹爹发完脾气走了，没说话，只是慢慢地钻进被窝，长叹一口气，没哭，但是眼泪掉下来了。心里痛的很，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着。是爹爹对我发脾气吗？是娘亲没为我说话吗？是心疼那个镯子吗？好像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