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遗孤》方不二

6、落寞夏雨不遂愿 那一刻

　　“又来我这里抢太阳晒？爹爹说你该好好练武！”
　　“钟师兄被师傅带进宫了，我一个人还练什么武啊，无不无聊！”他躺我旁边的草地上。
　　“钟历寒还不是常常一个人练？”
　　“你哥！什么钟历寒，我都得敬他一声师兄！不过说回来了，你爹也真是的，这进宫的大好事怎么不带你或者我啊，偏偏只带了师兄。”他嘴里的狗尾巴草一抖一抖。月池边上我特意留着狗尾巴草，看着爽心，精神，但是这会儿被他折腾的快绝种了，偏偏他一来就得先摘一根叼嘴里。
　　“我是女孩子，哪能随便出门啊，娘亲说没她容许我不准出遂雨园啊。至于你，功夫又烂，又不会读书画画，带你去丢脸啊！”
　　“何今雨！我的功夫不是烂，只是你爹不懂欣赏！我先前练的是林家的剑法，现在突然改成你爹的残剑，当然不习惯啦。”
　　“那为什么不继续练林家的剑？”
　　“都说了我爹去了嘛，还怎么练？”
　　“澳，这样啊，要不你耍林家剑法给我看？”
　　“不要！哪有免费表演的，除非你拿什么跟我换！”
　　“什么什么跟你换？昭哥，你小气！”
　　“功夫就不表演了，你看快下雨了，林府的人肯定很快就会来接我的。”
　　“你走吧，反正留下来也是惹我生气！”我说着站起来往屋里走，其实是因为天暗下来了，没太阳我钻被窝好了。
　　“何今雨！”他一把抓住我的手，顿时我打了一个激灵，他的手和我一样凉！虽说是阴天，但是七月份天的温度还是可以的，这手怎么会和我一样？
　　“小雨妹妹，还真生气？我告诉你个秘密……”
　　“就你秘密多，这手……”饿哦抽回手，诧异地看着他。
　　“别管什么手，那你的名字有个雨字，师傅说你出生的家书送到西疆那天，西疆久旱逢甘霖，你还是个贵人呢，嘿嘿……”他说着得意地俯视着我。
　　“告诉你个秘密……”我凑近他的脸，呼吸直冲到他脸上，神秘兮兮地说道，“其实我很多年前就知道了这个秘密……哈哈……”我大笑着转身欲进屋。
　　“丫头，丫头，还有……”他回过神，两手捏着我的小肩膀，把我像陀螺似的转回来，我还没站稳，他又说道，“下雨天呢，名字里有个雨字的孩子在雨里许愿，然后立马跑去洗澡，这个愿望就会实现啦！”
　　“当我三岁小孩子啊！有吗？谁说的？”
　　“不信？我们的手是同样的温度，所以我知道你的感觉，一个人躲在被窝里紧缩是不是？没太阳就不想出被窝是不是？脾气不好常惹人不高兴，是不是？”几个是不是下来，他的表情已经很认真，是钟历寒那种人脸上才有的认真。说完爬起来‘噗’地一声吐了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一步一个脚印的出了遂雨园。
　　不久真的下雨了，我看着窗外的雨，想着刚才他说的话。“我们的手是同样的温度，所以我的感觉。”真的吗？第一次遇到一个人的手和我一样几近冰点的凉，心中从未如此平静过。我不曾暴露于繁杂，但是心里又几时平静过？那种渴望人知，有总在笑声里听到自己寂寞的体温……这种平静是一种释然的感觉，是被孤单紧紧缠住后突然释放的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惊喜，是我不知该怎么形容的惊喜。有一个人和我一样感觉不到自身的温度，只能想办法往有温度的地方蹭……
　　“一姐帮我准备洗澡水。”
　　“可是快下雨呢……”
　　“等会我要。”一姐知道我的脾气，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是说一不二，她只好去准备了。
　　我一步一步踏进雨中，雨刚下，对我来说却是温的，地上翻起的泥土味都是温的。我一步一步缓缓走到小荷塘边，雨很快就湿透了我的两件秋衣，是的我是从来不穿单衣的，夏天至少穿两层秋衣。看到别的女孩子冷翠薄衫袅袅婀娜的样子，羡煞我也。但是我真的会冷，而冷是最最排解不开。
　　我闭上眼睛，对着一池娇莲一塘酣雨默默念，“给我正常人的体温……”我很冷，心里也冷，始终战胜不了那种由体温带来的寒意。那一刻，寂寞第一次在我心中如此具体，像是化出形的妖，突然感觉到，那种独自被寒冷紧缚的感觉真的好无助，明明有那么多人爱我陪伴我，但是彻骨彻髓的冷的却始终是我，没有人可以洞一分一毫。
　　我到侧房去洗澡，一姐一看我落汤鸡似的样子，脸色刷地惨败，一把抱过我，“小祖宗，自杀啊，不让我活了！”她说着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一姐我要洗澡，你出去一下好不好？”我静静地弱弱地说道，情绪很低落。因为天生那个胎记，爹爹说不知是好是坏，所以要保密，只有娘亲可以亲自替我洗澡。娘亲吩咐过我洗澡的时候不许任何人看，所以一姐也习惯了。她很不放心地退了出去，几乎是一步一回头。
　　我进了那个专门为我准备的浴桶，一盆素水，没有花瓣没加香，雾腾腾的水汽冲到脸上，一部分化作水珠挂到脸上。看着胳膊上的胎记，很漂亮的一朵兰花，只是颜色很白。我天生皮肤白皙，任太阳怎么晒也晒不黑，有如粉琢，但是这朵肉兰花比我的皮肤还白，竟带着点金属白的感觉。我迷迷糊糊地躺着，头晕眩的厉害。
　　“小姐，没事吧，怎么没动静？”一姐在外面喊道，伴着酣畅的雨声，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没事……”怕她担心，打起精神应了她一句，强撑着起来擦水穿衣服。
　　开门，“一姐……”我说着两眼已经快张不开了，她一把抱住我，急急匆匆往闺房走去，那熟悉的淡青色房间在眼前只剩一抹眼色，全无形状。迷迷糊糊地任她把我塞到被子里，依稀听见抽泣的声音。
　　醒来后，爹爹和娘亲都在，娘亲眼上泪迹还隐约可见。
　　“小雨，怎么能淋雨啊？你糟蹋自己做什么，这……”娘哽住了，眼泪又急出来了。每次我身体有问题她的反应都很夸张，不用这样吧，我活下去还是可以的……
　　“小雨啊，看来张一是看不住你啦，爹爹给你换个丫头，她这般瘦弱管不了你！”爹爹说着大狮子眼瞪了一姐一下，一姐全身发抖，有如筛糠，都被我看在眼里。这一刻我却有点想笑，原来我真的很像我爹，尤其是眼睛。
　　“爹爹啊，雨下得太急了不是，我就从月亭中间跑回房身上就湿了，怎么怪一姐呢，她又不是诸葛亮算准了那一刻雨会突然就下起来……爹爹你说过做人不能小气的哦……”
　　“这样算推辞责任！张一，你看小姐都病成什么样了！”爹对张一吼道，其实他平时说话除了对娘亲和我，差不多都是在吼。
　　“爹爹啊，不说这事了。今天在皇宫一定有很多好玩的事吧？讲个来听听，小雨想听呢……”我撒娇。
　　“哈哈……小雨，说今天啊，”说起宫中之事，爹爹顿时就换了个人，“历寒可给我争气啦！哈哈……历寒的一幅画呈上以后，皇上大呼一声‘好’，众臣传阅，纷纷赞不绝口。”
　　“哪幅画？”
　　“幅蓝瓷水仙啊，就是挂在画室里的那幅，皇上说什么花鸟画的精髓啊什么什么……就是有神，哈哈……我谦虚地说，‘皇上啊，历寒专心武艺，对于书画呢只是无心把玩，赏心怡情罢了’哈哈……你爹我谦虚吧……哈哈……”
　　怎么说呢……有这么谦虚的吗……
　　“爹爹，其实太谦虚了好像不好……”
　　“那是，太谦虚就虚伪了不是？皇上一听历寒专心武艺便让他来一段，历寒一段女罗风舞，那时气势啊，哪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啊！皇上大喜，便叫来御前侍卫罗贞和历寒比武，那罗贞也是名门出生，非泛泛之辈，结果历寒赢了他还毫发无伤，衣冠整洁！皇上起身过来打量历寒良久，众臣屏息，结果皇上大笑，‘后一辈人中独领风骚者非钟历寒莫属！’小雨，历寒给咱何家脸上增光，哈哈……小雨有这样一个哥哥，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爹爹满面红光，有如彤云佛照，此等神采是我多年未见的，尤其是林伯伯走了以后，他的笑都少了几分，但是现在因为钟历寒而激动……人生四大喜事应该加一条，而且算头条，‘子得露脸日’！是‘儿子’，不是女儿，即使是路上捡的儿子。
　　我不好拂他的兴致，只敢在心里说他姓钟，始终不是何家人。但是看到一边发着抖的一姐，心里有点内疚，只好苦笑着说想睡，让爹娘先回去。

　　第二天头疼得更厉害了，在床上动弹不得，浑身软绵绵的没一丝力气。钟历寒过来看我，我懒得睁眼，反正我是病人！结果林昭从他背后冒出来。听到他的坏笑，我顿时眼睁如铜铃。
　　“昭哥，你个大坏蛋，骗我……”我虚弱地说道。
　　“哎，我是为你好，你也该改改小姐脾气啦，吃点苦头还不嘴软？”林昭两手叉腰，坏坏地笑着看我。
　　“你……咳咳……”我咳起来，等我好了再找你算账。
　　“怎么回事，小昭？”钟历寒转过头去看他，钟历寒的脑子不是一般的灵光，我稍作提醒他就猜的出七八分。林昭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是坏笑着看着我。
　　“我没骗你，许愿吗，是要一点点代价的，哪有不付出就有回报的？”他说着挤挤眼。
　　“真的？”我将信将疑，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话的样子很不可信，但是我偏偏会信几分。是他说的正是我渴望的吧，林昭说的没错，虽然不一定和这个愿有关，但是最终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代价的确很大很大。如果有选择我宁愿没许过这样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