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遗孤》方不二

68、夏景宫（3） 看不见的旋

　　推着轮椅，陪夫人在院里晒太阳。
　　突然听报：“皇上驾到！”
　　顿时六神无主，于夏交代的那些话顿时都忘了……还好于夏立马从她屋里小跑而来。学着其他下人的样子跪下礼，夫人急忙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被皇上制止住了。
　　“大家免礼吧。林夫人，你身体不适，朕特准你在宫里养病期间见到任何人不必行礼。”是暖洋洋的声音，有种初春暖阳的感觉。
　　“谢皇上恩典。”夫人的声音虚弱，但是并无多少谦卑。
　　“谁在照顾林夫人？”
　　“这位姐姐，夫人的贴身丫头靳雨。”于夏的声音想起，想必是斟酌过觉得不要说我姓何更妥当。
　　“靳雨？抬起头来，朕瞧瞧。”暖洋洋的声音离我更近了。
　　这才敢抬头看他。眼神还是有点胆怯……太阳下他绣了龙的黄袍亮的耀眼，不可逼视。他的脸，我目光刚触及又迅速移开视线、低下头。
　　“把头抬起来，不需要害怕。”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头略低，声音又靠近了一点……此刻心跳的厉害。
　　我不得已把头抬起来，费了很大的劲。
　　很奇怪，他只是笑着看着我，有种看老朋友的感觉，看的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的外貌——只觉得和于夏很像，都很正典也都是阳光灿烂，但年纪比于夏大很多。留着精心修过的小胡子延伸到笑得阳光灿烂的嘴角，既有年轻人的阳光，中年人的沉稳又有老者的和善，很有亲和力。
　　这样一个人在市井的话，我会很快和他成为朋友……跟我想象中的皇帝也差的太远了点。想象中的皇帝原是像那老御医那样贼眉鼠眼的，奸诈，高高在上。
　　本以为对一个丫头皇上只不过随便看一下，以示对林家的关怀。没想到他竟然对我来了兴趣，问道：“靳姑娘何许人？”
　　因为瞒着事，所以被他这么一问就慌张起来，赶紧望向于夏。于夏也没想到他会对一个服侍的丫头感兴趣，也一时说不出话来。于是我信口编道：“随夫人自七元而来。”
　　“这就怪了，林夫人大概二十几年前就从七元来皇城了，姑娘看起来不到二十，当然也做不了丫头，此话怎讲？”他饶有兴趣、微微笑笑，口气还是礼貌周到，但是还是觉得活脱脱地为难我。
　　“皇上见笑了，是这样的，小雨她爹娘当年是和我一起从七元来的，这孩子嘴拙，想说祖籍七元，可是没见过大世面，见得皇上龙颜就慌得不知所以。”夫人忙帮我解围。其实她说的没错，我爹娘当时是和她们夫妇二人一同入朝的。
　　“哦……是这样啊，靳姑娘倒是个有趣人。”他说道，也不再为难我，转而和夫人说话。我突突跳着的心才安静下来。同时见他举手投足，器宇轩昂，却又彬彬有礼，暗中赞叹。
　　“皇兄，你来了也不提前招呼一声，我好准备一下，到里面坐吧。”于夏说着直接去啦皇帝的手臂，粘到他身边，一副小妹妹的娇嗔样，俨然就是普通人家的兄妹，进屋前回头对我做了个鬼脸。
　　他们进屋后我突然想起一件致命的事——我的脸和娘亲比较像，皇帝见过娘亲不止一回……他不会不知道何敬天有个女儿叫何今雨……尤其是我小时候也恶名远扬。
　　糟了！
　　惴惴不安地陪在夫人身边，院子里都是宫女太监，我又不敢说什么话。夫人见我慌张的样子微微捏了捏我的手，朝我轻轻一笑。我为难地笑笑，曾以为自己波澜不惊，处事不变，但刚才的举动真令自己失望。
　　司马翔若看到我失措的样子肯定要说我了吧？
　　还好，皇帝只稍稍坐了一会就起身离开了，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当着夫人的面，吩咐太监把一些名贵的药材呈到面前说：“这些药材都不错，送给夫人补身体用。”
　　我接下了低头站着，惴惴不安。
　　“靳雨……”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突然顿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叫我。
　　“啊？！”我正在胡思乱想，听他这么一叫顿时一慌，满脸憋得通红，也就应了一声。
　　“没事，”他笑道，“林夫人就拜托你了。”这话说的，像是他是夫人自己人，我才是外人。悄悄地就给身份来个乾坤大挪移。
　　“是……是是……”

　　晚上我服侍夫人睡后，正准备回自己的卧榻，于夏从外面进来，身后居然没跟一个宫女。
　　“到凌水阁，历寒和林昭在那儿等我们。”她说话里有几分焦急，这让我不安。这丫头从来都是笑嘻嘻的……
　　我怕夫人醒来要人，先吩咐丫头小云小琴在床边候着，如果夫人找我就立马到凌水阁叫我，把夫人可能用到的东西的位置一再交代才跟于夏出去了。
　　到凌水阁时，出乎我意料的是居然没有一个人说话，林昭的眼里已经有几分酒气，空气冻结了般静，强烈不祥的预感袭来。
　　“小雨，坐。”钟历寒招呼道，“夫人还好吧……”
　　“嗯，还是老样子，今天晒了会太阳饭也多吃了一点。”在林昭面前我不会放过一点点好消息，他太需要好消息的安慰了，就像快被压垮的车需要风吹走车上哪怕一根稻草也好。
　　“于夏说皇上今天上午早朝后去看你们了？他倒是没提前跟我说这件事。”林昭一杯又一杯酒，自斟自饮。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是的，给夫人送了些大补的药材，看样子很是和善。”我勉强地笑笑，还是不知为何这三人平时吵闹的很，怎么就全这样安静了？
　　“雨姐姐，你以前是不是见过皇兄？”于夏莫名其妙地问道。
　　“怎么会……没有啊，他是堂堂天子，我要是见过是不可能不记得的。或许是小时候？我还不记事的时候？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我去皇兄的书房，他说你面善，还夸你气质好，说竟有你这样标志的丫头。我还只当他随口说说，没想到……”
　　“什么？”我忙问，有点慌乱，难道他认出我来了？
　　“他要娶你当妃子。”林昭狠狠地把一个被子摔在地上，吓得我浑身一震，他拳头狠狠地砸在石桌上骂道：“这狗皇帝！”
　　“找死啊！这里是皇宫，不是荒郊野外！”钟历寒脸都被吓变色了，忙伸手悟林昭的嘴阻止，钟历寒从来都是个循规蹈矩的人，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冷静，和林昭的直率冲动正好相反。
　　“不许你骂我哥！”于夏辩护道，“雨姐姐那么漂亮，是个男人都会喜欢，我哥喜欢一下怎么啦？！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别给我惹事！”
　　具体是什么情况？我又迷糊了，今天皇上的态度是很好，我只当他平日待人如此，怎么会……到底说的什么？我做梦吧？肯定是这几天起早贪黑的照顾夫人，累了做噩梦呢。
　　“小雨！皇上诏我进宫，进殿之前遇到公主，她说皇上今天去看过你们了，对你印象很好。让我晚上到凌水阁来。见到皇上后，没想到他直接就提起了你。我当时一惊，你以一个丫头的身份过来的，宫里千千万万个丫头，他本该不会放在心上才是。”
　　“他怎么说的？”我打断了他的话。
　　“他说，‘照顾你娘的丫头真是鹤立鸡群，怎么看都不像个丫头出身。可是有有点傻傻的，傻得叫人安心那！我一直想寻这样一个佳人在身边，今天居然无心遇上了，你说这是不是缘分啊？’”林昭学着皇帝的口吻说道。顿了顿又道：“他后宫数不清的妃子，要是各个都是缘分，怎么那么多缘分都跑他一个人身上去？”
　　“你怎么回他的。”钟历寒问道。
　　“我说皇上啊，小雨不过是林府一丫头罢了，您这是开玩笑呢……实在是不能配得上您真命天子啊！这天下人该怎么议论啊。你们知道皇上怎么说？他说不要和我提身份，要是她配不上天底下就没几人配得上了，还是林将军你舍不得，早已是近水楼台啊？”林昭越说越生气。
　　“小雨！”钟历寒大惊，像是被马蜂蛰了似的说道，“你长得和夫人有几分像，会不会他是认出你来了？！老爷寿辰皇上亲自去贺寿，见过夫人，还有也有过皇上以家宴的形式请过老爷和夫人赴过晏。皇上心思甚是敏感，会不会察觉到了？”
　　“但是我和娘亲也只是有点像，也不算太像，何况娘亲去世多年了……怎么会？”
　　“要是这样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林昭忧心忡忡地说。
　　“不……不一定……不是这样。这里面一定有蹊跷。明天我得好好查查一下！”钟历寒若有所思。
　　“历寒，你要查什么？”于夏担忧地问道。今晚的于夏也很反常，以前的于夏再复杂棘手的情况都不会锁眉。
　　“这太蹊跷了，如果你哥真的认出小雨是义父失踪的女儿，现在她又随林夫人入宫，一定会怀疑何家和林家的关系，不会放心把那么大的军权交给小昭的……我手上的兵力反而没有什么增加……你说怪不怪？他从来都是谨慎的。”
　　“那到底为什么呀……今天皇兄和我也没说什么，只是随便问问后宫里的事。我想了很久，就是想不明白……”
　　“这件事应该还没公开，要不然今晚皇宫也不可能清静。那些老家伙听说皇上要取一个普通丫头为妃还不知道要闹几天几夜！”
　　“对了，师兄我想起来了，有一天程相告诉我那天的新娘很眼熟，黄三询也说过类似的话……小雨明明失踪那么多年没消息，怎么会眼熟呢？我不知道是她的话也不一定认得出来……”林昭说着，我像是被雷击中一样！像？难道是花如云？但是花如云的身份特殊，我犹豫了，到底要不要把花如云的事说出来？
　　看不见的旋窝，我无法抗拒……看不清真相，却隐约知道自己被什么摆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