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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妒由心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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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子被杜秋娘打晕后带回金国,这就给“心说君兮君不知”的完颜乔妹带来巨大的痛苦。早在金国小王爷到汴京城去时,她早已买通安插在小王爷身边的眼线,这次小王爷对一个汉家女子红豆十分在意,这让完颜乔妹十分苦恼,原来她在金国小王爷心目中连汉家女子也比不上。
小王爷一回国,她就风风火火地到王爷府上大闹一场,弄得王爷天天跑到其他大臣的家里躲她。金国的人都说小王爷在疆场上驰骋,却怕小小女子;也有人说完颜乔妹够泼辣,够有胆量。
杜秋娘回国后率先和栾轶政见了面。
“这次又没成功,只怕真的要乞骨骸回家养老了。”栾轶政没有责备杜秋娘的意思,只是觉得自己这一生官场上走得很坎坷,人家都笑他是凭借公主这一裙带关系才爬到今天这个地位。
“事情也许并没有那么糟糕!”杜秋娘很有深意地一笑,引起栾轶政的疑惑。
“难道你有什么妙计?”他希望她不是说上次给人解毒之事。
“这次刺杀用八个字形容——‘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杜秋娘粲然一笑,似乎踌躇满志。
“那么你这个塞翁究竟获得了什么福呢?”栾轶政问。
“我给小王爷带回来一件宝贝,保证他喜欢,这次可谓绝处逢生,没想到还能在那种地方遇到她。”
“她?她是谁?”栾轶政满腹狐疑,听得有点云里雾里。
“就是上次我跟你提过的那位红豆姑娘。”
“是小王爷倾心的那位汉家姑娘?”栾轶政开始明白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你说这是不是我们的王牌?”杜秋娘笑道,“不过那姑娘看起来很有个性,很讨我的喜欢,但是为了你,只有牺牲她了。”
“谢谢你,这些年你一直都在为我办事!”栾轶政满怀感激和歉意之情。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这个字。”杜秋娘用手指蘸茶水在桌子上写出“情”字,栾轶政有些吃惊,虽然他明白杜秋娘对自己的那份情,但是怎么说呢?他心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了,而且那人已经占住了他的全身心,那么他只能解释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你一直都这么执着,但是我会辜负你的,你还是不要再做傻事。”栾轶政实在不忍心继续接受她的无私馈赠。
“即使明明知道你心里已经有了人,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没有结果的。也许外人看来,我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子,但是世上有两种人是很难改变他的初衷的:一种是最上等的圣人,一种是最低等的愚人。我就是后面那一种,所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很难改变自己的决定。”
“你这又何必呢?”栾轶政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今生自己是愧对杜秋娘了,若有来生的话,一定会报答她。
“三生石上旧精魂,也许上辈子我就是欠你的,所以注定这辈子来还债,你不必在乎我,把我当作偶尔投影在你身上的一片云好了,等待云开天明时,我自会消失。”杜秋娘说,人已经走出去了,她猜测服了蒙汗药的红豆姑娘应该醒了。
“你去哪儿?是去看那孩子吗?”栾轶政问,突然觉得一种罪恶感涌上心头,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居然要牺牲一个小女孩一生的幸福,而且还要杜秋娘做这个恶人。
“你想去看看吗?也许我们能凭借她东山再起。”杜秋娘转身回眸一笑。
栾轶政跟着她去府邸看红豆,那个姑娘还没醒,隔着红纱帐,栾轶政觉得这女孩很亲切,像是一位故人。等到杜秋娘掀开红纱帐露出红豆姑娘的芳容时,他猛然地吃了一惊,难道这真的是她吗?
那个曾经占据他全身心的女孩又复活了吗?不,不可能,早在十六年前她就死了,而且这个女孩看来才十几岁而已,怎么可能是她?可是为何如此相像呢?难道是她的女儿?如果是她的女儿,那么这个姑娘岂不是我的女儿?栾轶政又吃惊又害怕,吃惊的是自己有可能与女儿见面;害怕的是自己有可能亲手把女儿送到小王爷那儿求得权位。
“怎么了?这女孩长得很漂亮,和当年你倾心的那个人相比如何?”杜秋娘冷不防地问。
“什么?怎么会问这个?其实……”栾轶政明显被她问得张皇失措,可是他竭力隐藏自己的不安和猜测。
“难怪小王爷会一见钟情?不过这女孩心地很善良,在这个社会里,善良是无法生存的。”杜秋娘道,粲然地一笑,其实打心底里说,她真的很喜欢红豆,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个女孩和自己很有缘,而且还是自己的贵人,两次帮了她大忙。
木子醒了,头有些昏,她看见杜秋娘,条件反射似的向后退,栾轶政道:“你不用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这人看起来很温和,可是为何跟刺客杀手混在一起了呢?”木子在心里暗暗猜测这两人之间究竟是何关系。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在井上四郎府邸见过面。”杜秋娘问。
“你是那个医师,那么这里是……”木子不敢说出那个字。
“对,就是金国,”杜秋娘毫无疑问地脱口而出,“那么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挟持到这儿来吗?”
“把我当礼物送给金国小王爷!”木子很清醒地一语中的,突然觉得自己的命运和姐姐西夏公主很类似,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吗?
“你很聪明,我喜欢心直口快的人!”杜秋娘笑着给她倒了杯茶,木子不敢接,杜秋娘盈盈一笑道:“喝吧,这次没放蒙汗药,因为你已经来这儿了,人生地不熟的,就算想逃跑,一出去也会被人抓住。”杜秋娘向木子讲出了她所处的现状。言下之意:无论如何,她都逃不掉被送进金国小王爷府邸的命运。
栾轶政不忍心面对这种残酷的心灵折磨,可是又急切想弄清这个女孩和心目中的她之间的关系。
“姑娘家里还有人吗?”栾轶政问,关心之余也是套木子的话。
“姥姥和姨娘,还有师姐师妹她们。”
“你没有爹娘吗?”栾轶政觉得莫名其妙的悲伤。
“娘生下我就死了,爹从来没见过,姥姥说他是个懦弱的人,娘怀孕在外受苦,他却当起缩头乌龟,不敢露面,害得娘惨死在战争中。”
“你娘是……”栾轶政估摸自己是否问得太多,因为杜秋娘正用讶异的眼神看着他。
“李淑君。”
“李淑君?”栾轶政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一个骇人听闻的石破天惊逗秋雨的大消息。
“前辈认识我娘?”
“不,不认识,只是听人说起过,你娘是号称‘江南第一美女’的人物,我怎么高攀得上?”栾轶政手有些发抖,头上冷汗直流。这些年,他一直躲在金国当井底之蛙,让李淑君一人承受如此大的磨难,他甚至连自己有孩子也不知,他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更不是一个好父亲,他仰愧于天,俯怍于地。
栾轶政悄悄地从木子的房里出来,杜秋娘早已觉察出他的不寻常,遂跟在后面。
“你怎么了?难道那孩子与你有何关系?”杜秋娘的第六直觉告诉她这两人之间的确有某种藕断丝连的关系。
“哎,这个怎么说呢?”栾轶政无从开口。
“难道她口中的李淑君就是你心目中的那个她?”杜秋娘敏觉的判断力又让栾轶政吃了一惊,她自己也有些失落感,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对她还是念念不忘。今日她居然亲手把她的女儿抓来了,是讽刺呢还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呢?
“你既然猜到了,那你认为我该怎么办?”栾轶政问。
“那么你当真不想把红豆送去小王爷那儿吗?”杜秋娘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恶魔,又觉得有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悲哀。
“你会赞同吗?”栾轶政问。
“想听真心话吗?”
“是不赞同的吧?”栾轶政笑道,“可是,你……”
“只要你觉得这么做是对的,我不会反对你。”
“谢谢你的谅解,也许我是时候乞骨骸了,”栾轶政回头望了一眼木子住的房间,心想:也许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我和淑君的女儿。“那么,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还想做你的邻居。”杜秋娘坦然地说,其实她也早已厌倦这里的纷争,这里的贵族统统都是目无下层、趾高气扬的家伙。况且还有“岂知千丽句,不敌一谗言”的前车之鉴,他们也数次被逼到这种绝境,如今还不觉悟吗?
“那么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我们在那儿隐居余生。”栾轶政说得很活跃,在官场摸滚打爬十多年,如今真的决定要离开,反倒是一身轻松,他有些后悔以前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在名利和安贫乐道之间,他这一辈子都在徘徊,临了,看见女儿,才猛然醒悟到自己所追求的浮生只不过是一场空梦罢了。
与其在官场上抱残守缺,倒不如果断放弃,去深山老林追求“桥如水,水如空,一叶飘然烟雨中,天然称放翁”的闲适。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走呢?”杜秋娘问,她怕夜长梦多。
“越早越好,”栾轶政道,“赶紧收拾东西吧!”
突然,下人说完颜大将军的女儿完颜乔妹来拜访。
“她来干什么?平日里也没什么交情。”栾轶政不解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恐怕是个棘手的山芋。”杜秋娘道,眼神转向红豆住的房子方向,栾轶政立刻意识到完颜乔妹的用意。
“那么怎么打发呢?”栾轶政苦恼道,“这个女孩子听说娇惯得很,脾气也惹不得,连小王爷都避之不及的人,我们怎么办?”
话未完,完颜乔妹盛装出现在大厅里,下人拦也拦不住。
“我说下人怎么不让我进来呢?原来栾先生的房子里金屋藏娇。”完颜乔妹看着杜秋娘笑道,“早就听闻杜秋娘是引得无数人折腰的万人迷,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极标致的尤物,只是肤色有点显老,额头上多了几道皱纹,哎呀呀,我先前听说迟暮的美人最怕人家说她老,我这就掌嘴。”说罢自己打了自己一巴掌。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这点道理我这个盐吃得多的人还是知道的。”杜秋娘压抑心中的不满,很有礼貌地回应。
“听说你此次去宋国专门为小王爷搜罗美女?”完颜乔妹问,声音十分干脆,也很冷,似乎有一股杀人的冷气迎面扑来。
“哪里?我哪里敢僭越,否则月老要罚我呢?”杜秋娘不甘示弱。
“那也是,一个连老了还没把自己嫁出去的人,怎么好意思当红娘呢?”完颜乔妹一针见血地刺痛杜秋娘的忌讳。
“你……”杜秋娘气得满脸通红,可还是忍下来道,“再怎么嫁不出去,也比有的人死皮赖脸地缠着男人好。”
栾轶政在一旁见这两个女人针尖对麦芒的口舌大战,着实为杜秋娘捏了一把汗。
完颜乔妹的父亲是战功赫赫的元老级人物,十分受金国皇帝的抬爱,所以赐了国姓;他的几个儿子,各个文武双全,简直是金国战场上的得力将士,因此一门之中,父亲是元老,两个儿子是先锋,女儿更是闻名遐迩的刁女,还有谁敢藐视她。
“你……”完颜乔妹突然哭着跌坐在地上,指着杜秋娘大声哭道:“你个泼妇,不知廉耻的□□,居然敢打我?”
“什么?她哪里打你了?”栾轶政没料到这小小年纪的女子居然心思如此缜密,还学会反咬人一口。
“来人啊,栾先生家里打人啦。”这一喊一嚷,所有下人全都跑了出来。
外行看热闹,内行没得看的戏剧性场景让杜秋娘很是无奈,这个女子刚才打自己并不是诚心道歉,而是早已谋划好陷阱等着她跳下去。
这一下子正好惊动了打栾轶政府邸经过的小王爷,他猜完颜乔妹是故意找茬。即使自己很不情愿蹚进这场浑水中,但还是进来替杜秋娘解围。
完颜乔妹见金国小王爷也来了,更是哭得带劲,杜秋娘反而什么也没做,悄悄地坐在一旁等她哭诉。
“小王爷,你可得替我做主,她一个平民百姓,居然敢打我,这叫我以后出去还怎么见人?”言下之意:若是不严惩杜秋娘的话,自己是绝不罢休的。
“那么杜医师有什么要说的?”小王爷没有回应完颜乔妹反而把目光转向杜秋娘。
“我无话可说,自己没做的事也没有必要捏造证据来为自己洗清罪名,”杜秋娘镇静自若,还喝起茶对栾轶政道,“这个茶不错,是我从宋国带回来的,听说运到咱们这边很贵,那个井上四郎不就喜欢做这个生意吗?”
井上四郎这四个字吸引了小王爷的注视,与其说是注意力,倒不如说是生气。没想到他居然私自帮助红豆逃跑,简直不可饶恕。
“为何要提这个名字呢?”小王爷冷冷的目光瞥了一眼杜秋娘。
“当然是为了向你邀功,”完颜乔妹见小王爷对自己爱搭不理,也不想再浪费自己的眼泪,“这个屋子藏着的蜂蝶还不知有多少呢?”
杜秋娘和栾轶政同时吃了一惊,难道完颜乔妹已经知道红豆就在府中的事吗?杜秋娘没有想到自己的身边竟然安插了完颜乔妹的眼线,也就是说她所做的一切是毫无隐私可言的。
小王爷何等聪明之人,自然听出完颜乔妹的话中内涵。
杜秋娘思索着与其让完颜乔妹把隐藏红豆的事实揭露,还不如自己坦白告诉他;她此刻意识到刚才和栾轶政打好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了,如果她还苦苦隐瞒,说不定两人都得人头落地。
“其实,我这次刺杀失败,本想下午就去王爷府引咎辞职的,既然王爷已经来了,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次刺杀虽然失败,也不是一无所获,我把红豆姑娘带回来了。”她说完看了一眼小王爷的反应,小王爷双目欣喜。
“真的吗?”
“嗯,她就在府邸里休息,我本打算等她醒了就送她去王爷府的。”杜秋娘没有看栾轶政的反应,可她能感到他对自己的怨恨和不解。
栾轶政握紧拳头,不知杜秋娘是否想保住自己性命而出卖红豆,这个卑鄙的女人,到头来还是自私自利的。
“在哪间房?我去看她。”小王爷立刻从椅子上腾空而起,脚底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红豆因为身体不好,加上舟车劳顿,所以一直没醒,我看王爷此刻去了也见不到。”杜秋娘道,谎言说得不露一丝风声。
“那么……还是让她好好休息!”王爷有些坐立不安,虽然想见红豆的心情十分迫切,可是又怕打扰她休息,所以才会在大厅里踱来踱去。
完颜乔妹真是气炸了,没想到自己反咬一口的计划变成了促进他们邀功的动力。她怒目金刚地瞪着杜秋娘,可是对于小王爷,却只能干着急。
“那个红豆姑娘不会也是个风尘女子吧?近来栾先生家的妖媚很多。”完颜乔妹鄙视着杜秋娘,却没料到此话中伤红豆,小王爷上前给了她一巴掌。
“若是还想挨巴掌的话,尽管嚼舌根!”说罢甩袖而去,走下厅堂的台阶时,又转身对杜秋娘道,“杜医师,不要忘记刚才的话……完颜还不走吗?”
完颜乔妹满眼委屈的泪水,还是乖乖地走了,她真的没想到小王爷会打她,大概是被吓到了吧?好歹自己也是完颜家的大小姐,而那个汉家女子又算什么,小王爷居然为了她打自己,难道真是自己说得太过分了。
“你整个人都变了,以前你虽然躲着我,可是至少不会打我,今天为了这么一个汉家女子,你居然打我?”完颜乔妹哭得梨花一枝春带雨,小王爷也觉得自己刚才实在很鲁莽,动手打女子他还是平生第一次,可是他不允许有人说红豆的不好。
完颜乔妹的不幸只能说是犯了小王爷的大忌。
“那么,你究竟想怎样呢?”
“我不会让那个女的好过的。”完颜乔妹哭着跑开,留下小王爷惊愕地望着那个受伤的背影。
“那么你是打算与我为敌了吗?”小王爷愁绪满怀地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那个愈走愈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