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奇缘》吕老翠

33、第三十一回 百鸟朝凤 苍鹰一滞，

　　苍鹰一滞，神情怵然，从未见过曾经温柔似水的孔雀竟会这般狂癫。立刻飘身向前，抬头看去，只见孔雀，白衣白裙白布罩头，几缕发丝从发箍中挣脱，散落额前，有些凌乱，显然是长途奔波，未及得休息。此刻孔雀独立门外，浑身颤抖，脸色惨白，银牙紧咬下唇，杏目圆睁似要瞪出血来。素手紧握银剑，指节早已泛白。
　　“孔雀。”乍见孔雀，苍鹰似乎有些愕然，遂即声音又冰冷下来：“你还敢回来？我说过，再见面，则无情。”“我这次来，便没有想过活着走。”孔雀同样冷漠的声音，凄凉而绝望。话音未落，孔雀手腕运力，一段锦绸如白龙出水，直捣苍鹰面门。苍鹰不敢小窥，赶紧出黑缎相迎，两节黑白云袖相击，内力相抵，二人皆不由向后退了两步。这时，四个朝凤使怕苍鹰有险立刻将孔雀围住，挺剑便刺。孔雀如今心如死灰，见昔日同盟皆来相攻，也不畏惧躲闪，伸手顺势撤出银剑，腾身跃起甩开朝凤使，剑尖直指苍鹰，苍鹰脚上灌力，展开身段，如蜻蜓点水般倒退数十步，使银色剑尖始终距自己鼻尖相差三寸之遥，再也无法接近毫厘，旁人观之，若白鸟扑鱼，又如皓月追星，武功招式煞是好看。但朝凤使并无心观看，她们心中都清楚，孔雀既能担当左护法，实乃武功超群，既是苍鹰亦难取胜，何况这次并非平常比武切磋，孔雀正在以命相搏！若苍鹰有所差池，宫主面前无法交代，想罢，朝凤使相互使了眼色，随即摆出朝凤宫护宫阵法：百鸟朝凤。只听有人喊了声：“右护法，快入阵！”苍鹰闻言，立刻虚晃一招，纵身跳入阵中。此阵原应由六位体位组合成六阴之像，采集冰，雪，水，风，露，霜之内阴之气，聚集阵中之大寒之力，使入阵之敌，体内体外皆封冻致死，无论敌人招式如何猛烈凌厉，凡入阵者，绝难逃生。此阵之厉，江湖人皆闻之色变。自从孔雀叛逃，此阵首位缺失，只得由苍鹰补上，而苍鹰右二位只得由朝凤使填补，以此下推，最弱之位只得挑选伶俐宫女补齐，由此以来此阵威力大减。虽是如此，百鸟朝凤阵一摆，整个陆泉山庄皆是一阵冻裂之感。只见周围：天色忽然暗下来，地上，一片片树叶到处乱窜，半空中扬起了飞尘，瞬间周围又变得树影狂舞，飞沙走石，直刮得天地昏暗，日月无光。
　　孔雀见朝凤阵已出，心中无尽苦涩，想当初，自己乃阵眼中心，随自己的心意变换杀人，没想到如今则变成了自己的葬身之阵！心中五味俱翻，如何能不悲痛？一时之间，无数悲愤，仇恨，亲情，友情，爱情皆化作一把无形的利剑深深的插在孔雀心头。此时，孔雀竟然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刺耳的笑声如同地府之音，响彻山庄，听得众人脊背发凉，而泪水顺着孔雀眯起的眼角划入鬓头。在朝凤宫众人惊诧的一刹，孔雀纵身翻跃而起，两个跟头瞬间到达百鸟朝凤阵右阵脚的霜位，银剑一抬一抖，便要了这个补充此位的宫人的性命。一切都发生的如此之快，如此之迅猛，一时间，威震江湖的百鸟朝凤阵竟成了残阵。
　　原来，苍鹰入阵的一刻，孔雀便顿悟此理，杏眼一瞄，对此阵娴熟如她，一眼便瞧出了破绽，便有了一剑破阵的奇观。虽是残阵，虽然威力骤减，但苍鹰联手朝凤使的威力是不容小觑的，只见苍鹰占据冰位，运足内力，挥墨剑向孔雀大椎穴刺来，同时，雪位朝凤使亦挺剑向孔雀天池穴刺去，朝凤宫阵法虽失一位，但其余五位皆运足真力，此阵之中也是寒气逼人，孔雀虽内力高深，却无法抵平五人内力，直感到全身渐渐僵冻，招式无法运用。此时，两剑同时刺来，孔雀扭转娇躯，云袖窜出，缠住雪位一剑，顺势将雪位朝凤使拽向身后，去搁挡苍鹰一剑。由于孔雀内力大损，而招式渐缓，本应准确躲开苍鹰一剑，而使朝凤使受剑，却变成朝凤使受剑而死，而这一剑自己虽避开要害却未能躲过，只听噗一声，墨剑从后面入肩，疼得孔雀身子一趔趄，苍鹰见此顺势抓住孔雀另一侧肩头，使用平生最为骄傲的一招：鹰击长空，向后一攋，再腾空跃起，灌力于掌，再以掌相击。受此招者，无不骨断筋裂，喷血而亡。孔雀一个站立不住，口吐鲜血，差点跌倒于地，堪堪使银剑插地，稍稍稳住了身子。朝凤使见孔雀受了内伤却也不敢上前伤其性命，皆转头看向苍鹰，等待苍鹰的指令。
　　孔雀虽武功至上，但其远道赶来，甚是疲倦，本想与夫相聚，怎想竟见朝凤宫血洗山庄，丈夫惨死自己昔日姐妹剑下，心中恸伤难抑，加之苍鹰和朝凤使夹击，怎能不败？孔雀心知活不长久，趁着苍鹰犹豫的当口，竟骤然一个跃起，飞身奋然向陆凌风躺倒的地方杀去。此刻竟不顾左右利剑，以肉身相搏。最终，离陆凌风一丈远的地方被苍鹰一剑从身后贯穿胸膛，踉跄倒了下去。
　　苍鹰犹自在方才的变故中心悸，瞪着趴在血泊中的孔雀，见她满脸满身的血，原来净白如玉的白孔雀，现如今，竟满身披红！鲜艳刺目！
　　苍鹰心中不停地在喊：你自己找死！你找死！可是眼睛却被雾水迷失，心中无限苍凉。
　　半晌，孔雀身子微微颤动，竟然向陆凌风爬去，缓慢地，缓慢地，爬去……终于，苍鹰的脸颊上划过两行清泪，只是谁都没有注意到罢了。半晌，孔雀不再动弹，一只手臂蜷缩胸前，似乎想撑起身子向前用力，另一只手，则努力向前夠去，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苍鹰倏地转身，再也不看，也不敢再看，飘身而去，消失在远处的昏暗之中……

　　半月后，少林寺。
　　“凌风，你的伤势已然痊愈，孔雀便在山下等你。你……你去吧。”智修缓缓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口中颂道：“阿弥陀佛。”“大师！凌风感恩大师慈悲，救下晚辈和爱妻，此生不敢忘怀。”“善哉善哉，那晚老衲正巧路过贵庄，举手之劳 ，何敢言谢？”智修悠悠接口道。陆凌风心中黯然，半年来，山庄惨景始终难以释怀，况且如若朝凤宫一旦得知他和孔雀仍然在世，岂能罢休？到时不仅孔雀有险，还会有更多无辜遭难。此刻，苍鹰当年的警告犹自在耳：“如你真的爱她，就趁早离开她。或许还能救她。”陆凌风意冷心绝，看破红尘，为了心中的她，也为了心中对无辜死去人们的歉疚。
　　沉默半晌，陆凌风似乎狠狠地下了决心，继续道：“大师，凌风自知罪孽深重，让深爱的人飘零痛苦，让无辜的人受难送死。”此刻，陆凌风心绪凌乱，难以自制，两行热泪跌落面颊，声音颤抖“凌风愿一了尘缘，剃发为僧，在佛祖面前赎罪。”言罢，噗通一下跪倒在智修面前，不肯再起。
　　智修缓缓点了点头，悠然道：“凌风，有此心意，甚好，原你前世注定亦会有此生佛缘，老衲也不阻拦，只是你与孔雀孽缘未了。”智修闭目捋髯，顿了顿，慢慢又道：“不是不了，时候未到。”凌风听闻此言，似懂非懂，也不便多问。半年来，智修住持一直都是三黔其口，不肯多言，陆凌风也已木然。

　　再见到孔雀，陆凌风已是身着僧袍，头顶六戒。
　　这一天，雪花飘落，覆盖大地，一片寒冷之意弥漫四周。嵩山脚下，四周静谧非常，一切都像沉浸在深深的酣睡中，又像在偷听山下一对情人的密语。
　　远望之下，雪白的山林中，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颤抖着身子责问面前灰衣僧袍的僧人，神情似乎有些狂癫，只听她喊道：“慧能？你怎又成了慧能？难不成你忘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忘了我们的孩儿？凌风，我不是告诉你我们有一对双胎女儿，十分乖巧可爱，她们还等着我们，还在至阴谷等着我们！凌风，我求你，莫听了智修的胡言乱语！你跟我走，我们去接我们的孩儿，我们去个没人的地方好好过活，凌风，我求求你！”话还没说完，孔雀早已是泣血泣泪了。眼见自己心中深爱的女人说出这番话来，陆凌风心中也是凄然辗转，泪水又一次夺眶，忍不住向前将孔雀拥入怀中，无限怜悯，颤声说道：“雀儿，你听我说，为夫出家，并非贪生怕死，只因朝凤宫耳目众多，天下之大，却无我们立足之地。雀儿，我已经有一次差点失去你，我不愿再冒哪怕一丝丝危险，只要我知道你和我们的孩儿好好的活着，我愿意承担分离的苦楚。”陆凌风紧紧拥着孔雀，努力地珍惜着与孔雀的每一丝时光，“我们能在一起，是我陆凌风前生修来的福气，可是因为我们而死的人太多了，我愿意在少林寺，为他们祈祷，为咱们赎罪。”说罢，使劲吸了口气，继续道：“雀儿，你去至阴谷，去照顾我们的女儿……”“不！”孔雀厉声道：“她们有上官大哥的照顾，一定活的很好，我这个娘去了，只会连累她们，连累至阴谷。”孔雀神色凄然，心中苦涩，又道：“你既有了决断，只怕我也难以转了你的心意。”泪水划过孔雀白皙的脸颊，孔雀顿了顿，继续颤声道：“我只在这里，虽然不能与你同住，但能看到你，我也心安。”孔雀倔强的泪眸直射陆凌风心坎，使得陆凌风自己更觉对不起孔雀的一番情谊。
　　自此，嵩山脚下，便多了两间草舍，名曰“嵩山居”。嵩山居主人则是青云姑姑，再无孔雀二字。智修感他二人情意，便亲自题字挂扁，平日亦是对云姑颇为照顾。

　　不想，这样隐姓瞒名十六余载，竟让朝凤宫人再次找到！追忆到此，青云忽的似在梦中惊醒，沉声说道：“该来的又来了，该算的这次要算清了。”嚯地站起身来，将凤翎子交与百里柔，说了声“好好保管。”脚尖灌力，向少林寺方向飘然而去。只剩下百里柔和紫鹃愣在当场，不知何为。
　　而此时的少林寺，恰逢诵经日，慧能住持正在研讲佛经大法，忽听一声震耳闷响，似乎是金属巨物落地的瓮声，震得众僧纷纷捂头起身查看。不久，便有小僧来报，原来是东面那口巨钟掉落于地。众僧甚是纳罕，这钟虽沉重，但由金丝麻绳缀于钟楼之上，怎能轻易掉落？
　　慧能连忙起身前往查看，不看则以，这一看心中一个激灵，好似那日血洗山庄前，见到朝凤使一般。但见大钟坠落于钟楼下，地面被巨钟砸出水缸大小的大坑。抬眼上望，只见拴住大钟的金丝麻绳齐刷刷的断开，仔细观瞧，麻绳边的墙面上，一根银针，幽幽晕着光芒。
　　慧能腿上使力，轻轻跃起，僧袖一拂，那墙上银针便落入慧能手中。
　　一枚小小的银针，竟能贯彻粗大的金丝麻绳，且切面整齐仿若刀砍，此人内力一看便知早已出神入化，高深难测了。
　　慧能捧着银针，若有所思，竟愣在当场。早已明净的心又一次纷乱复杂。脸上的肌肉不觉得突突颤抖，心又一次沉了下去……
　　朝凤宫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