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故园不堪回首月明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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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一度的商会会长选举在顺安街红顶茶楼召开，莫展堂气定深闲的靠窗品着冒着袅袅香气的红茶，他一早就笃定今年的会长之位仍旧是他的。
因为在这镇江城中若论在商言商的话他们莫家的产业无人能及，而且他也极富“善心”每年一度的善款捐助使他在这城中的百姓之中口碑极好，对他来说无非就是撒几个钱的事就能捞个好名这是极值得的事。
此刻他坐在那张藤木椅上，正在酝酿着怎么对大家的热情推荐表现出适当的婉拒和淡定，当然，这对于他来说这是极为轻巧的事，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有几张脸，好在他天性热爱表演，又是一个天生的演员，每次的戏份都是极出彩的，演完后连他自己都浑然忘记了生活中自己的原貌，观众们更是对他每次“表现”出的高尚的人格魅力甚为叹服。
此刻他穿着极为低调的深灰色长衫，敛眉端坐在窗前，俯瞰着下面走过的男男女女，真有一种豪气冲天的感觉，仿佛这天地都踩在了自己的脚下。
商会中资格最老的洛老先生最先开口说：“我们的商会组织是一个维护工商业主利益的社会团体，以“联合各业、振兴工业、齐一商志”为宗旨，在维护商界利益，避免不公平竞争中也要对社会有所贡献，在这方面要数莫老板最为德高望重”
莫展堂稍微一欠身舒眉一笑“都是各位抬爱莫某，莫某也是秉承商会主旨，略尽绵力而已。”
洛老先生看向他，微微颔首
“往常的会长都是由莫老板担任，照理他也最具这个能力，今年若论资排辈，会长倒也非他莫属，只是各位——”
他略顿顿接着说：“莫老板已经担任了几届会长，眼看年岁也大了，又有生意要忙，未免太过劳心劳力了，我们大家也不能一味的避重就轻啊，如果总是让莫老板如此操劳，我委实不忍。各位说呢？”
同僚们都各自互看了几眼，点头称是
莫展堂心里思量着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面上却是保持着一如既往的谦恭笑容，正欲开口说话，洛老先生已经挡在了他前面
“眼看同济堂的周老板入商会也有几年了，人也踏实稳重再者说他年岁也年轻，很多事情上也活络，我们是不是让他费心几年，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也该歇歇了，您说呢，莫老板？”
莫展堂环顾左右礼貌的点点头“洛老先生说的极是，可周正毕竟还年轻，在很多事情上经验不足恐怕”他微微转向周正，眼神锐利中有几分不欲明说的复杂
周正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站起身来“莫老板所滤极是”莫展堂听他开头这一句，眉头舒展了一下，心想“小子，你知难就好。”
可周正话锋一转：“可是万事总是由难入浅，何况我正年轻应多历练才是，有几位长者的提点帮助，我相信我能担此重任，为商会的发展排忧解难。”
“嗯”洛老先生捋着他那撮翘起的胡须点头称是
莫展堂环顾左右，眼见都交头称赞洛老的提议也没再说什么，只得附和大家的意见。
晚上小雪放学回家，刚进门就被云儿拉到一边“小姐！老爷今天回来生了好大一通脾气呢”
“ 怎么了？”小雪恍然问道
“好像是因为少爷赌钱的事儿，今天下午老爷刚回到家，要债的就上门了，其实老爷进屋的时候就不太高兴，又听闻二少爷赌博欠了人家好大一笔钱接着就发火了。”
小雪听完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塞给云儿就向客厅方向走，还没迈出去就被云儿拉住了“我的小姐啊，这个时候躲还来不及呢，你怎么还”
“云儿，你先回屋去，我去看看，父亲近来身体不好不应生气的。”
小雪刚进客厅就见莫子恒跪在地上垂着头，小雪走进去站在陈玉梦身旁，声音低低的叫了声父亲，莫展堂脸色凝重的一颔首，小雪一看他的脸色，下面的话也吓的不敢再讲了
莫展堂拿起桌上的一盏茶轻抿了两口，抬眼见莫子恒那吊儿郎当的样子，把茶碗猛的掷向他，莫子恒一歪头，那茶杯正巧打在门檐上发出哐当一声。
莫展堂眼见没打到他，抬手猛的砸向桌子“畜生，你整天去学堂读书难道就学的聚众赌博吗把《朱子家训》我背一遍。”
莫子恒蹙蹙眉，眼睛眨巴几下，又挠挠头奋力的回忆着，莫展堂又猛的拍了下桌子“混账”
二姨娘小心的站起来，声音低微的说：“老爷你看，你这么吓唬他，子恒怎么能记得起来呢”说完走过去，拍拍莫子恒的肩膀“子恒，别着急，你好好想想。”
莫子恒给这么一吓脑袋倒是顺畅了“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即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宜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自奉必须俭约，宴客切勿流连”
莫展堂眼神锐利的扫过他“你倒是还记得，只是不按着做，今天念你是头一次，我暂不动家法，你好好在这里给我跪着反思，明早给我安安分分读书去，若是还有下次，仔细你的皮。”
二姨娘慌忙说到“老爷，倒是让子恒吃完饭再跪也不迟啊。”
莫展堂冷冷的看向她“慈母多败儿，都这副德行了你还护着，你若再多嘴就跟他一块跪着吧。”
二姨娘张张嘴，轻泄了口气，再没敢说什么
江北独自负立在窗前，在山上遥看外面的星空甚是美丽，那漆黑天幕上的星子发出灼灼的光辉，甘洌的空气夹杂着山林中的芬芳扑入鼻息，清凉非常，外面极为宁静，恍惚能听到竹叶沙沙扫过的声音。
江北捏着烟不紧不慢的吸着，时而优雅的吐出一个烟圈，一会儿听到后面的脚步声他也没回头即问：“南山，商会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
沈南山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控中，莫展堂没有当选。”
江北微微一笑“那样的人渣在商会也只会顾及他自身的利益，那莫子恒呢？有什么情况？”
“他一向吊儿郎当，今天赌钱输了，被人追到家里去了。”
“嗯”江北把抽剩的半截烟熄灭扔出窗外，抱起手臂“那据你所知莫子恒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沈南山微微向前两步“据我们所知他倒是一个极没主见的主儿，就一墙头草，还好意气用事。”
“好”江北转过身来，把手插进裤袋里“那正好可以为我们所用，你适当的拉拢他一下，给他点好处。”
“是”沈南山点头应到。
“大哥，我今天看到白师长的随从副官”
“白师长的副官怎么了？”江北坐在书桌前，深邃的眼眸如同山间的寒池一般，冷冽幽深。
“白师长的副官进了汇发银行，我查了一下这家银行是日本人开的，眼下督军的身体不好，他们会不会”
“说下去！”江北把双手交叠放于腿间，敛眉平静的看着沈南山。
“我估计他们可能去汇发银行贷款，而他们眼下贷款唯一的可能就是筹措军费，督军的两个儿子都在国外且对从政毫无兴趣，他们眼下唯一的敌人就是你啊，大哥！”沈南山看向江北的眼神不无惊惧
江北牵动嘴角微微一笑，那笑容映在柔和的灯光里倒把他那张刚毅淡漠的脸庞衬得平和了几分
“我早料到这只老狐狸就快等不及了，你告诉白府的丁义让他密切关注白明德的动向，最重要的是让他查明他们购买的军械藏在什么地方？另外你在大华定个包间明晚我要宴请军中的几位要人。”
夏天一到，微风暖暖袭来，夹杂着南方空气中特有的甘润气息，扑入脸面甚是舒服，杨柳展叶，花儿吐芳，枝叶间还间或夹杂着点点小小果实，掩藏在繁花绿叶间，清风一拂，那嫩绿的朱桃绿果不时与枝叶碰撞，似含羞带怯的美美娇娘一般，只不敢露全脸面。
澄澈的湖水边，睡莲夹于莲叶之间，白色的莲瓣裹住黄色的莲心，黄白相映，俏丽夺目，偶尔还可看见穿梭于莲叶间的小小渔船浮过水间，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坐于船上的人顺手摘下那碧绿的莲蓬，这时总能让人想起白居易《采莲曲》中那极美的两句诗：“菱叶萦波荷飐风，藕花深处小舟通。”蓝天白云下，如果世事真如庄子所云的不系之舟，再和着岁月静好的年华，泛于湖上怡然自乐，百姓们甘于其食，美于其服，不知道有多好。
临近晌午小雪和萧如楠沿着瑞安路边走边讨论着什么，初夏的日光透过枝叶垂垂而下，小雪的前额上隐约浮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也被日头晒得微微有些发红，她不时的用手抚弄一下耳间散落的鬓发，嘴角的梨涡随着笑容不时的晃动，而萧如楠用两手跨着小雪的胳膊，听到小雪的话语不时的哈哈大笑。
两人走进一条较为宽阔的大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枝叶甚为繁茂使得整条道路都被覆盖在了浓浓的树荫中。道路两边矗立着一些红砖绿瓦的房屋建筑，阳光透过枝叶逶迤而泻垂在平整的路面上，两人的身影被光影拖着不时的晃动。
走出大道右拐就是这城里最繁华的茂源路了，久负盛名的美华饭店就居于这条道路的正中间，这间饭店在风雨之中矗立已有二十余载，墙上都印有风霜的印记，墙面上粉刷过的油漆多块都已经脱落露出斑驳的白色。
单从表面看来，这栋饭庄似乎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声望，但是若得进去看看座无虚席的宾客，再尝一尝这间店里做出的极为地道的苏杭口味的美食，你就会明白这间饭店的内在就如同一瓶陈列多年的老酒一样，在看似满目疮痍的外表下留于唇齿间的却满是年华凝聚的醇香味道。
小雪和如楠是这家饭店的常客，进入大厅首先吸引眼睛的是墙上所挂的镶于镜框之中的诗词：“天南海北皆是客，举杯相邀有缘人。”大厅极是明亮通透，收拾的干净整洁，排列整齐的红木桌椅上隐约闪着明亮的光泽，这似乎也与饭店外面的景象形成了明显的区别。
包间具设于二楼，每个包间门檐上方都挂有一个代表性的名字，里面的陈设布置也与名字相得益彰，像其中一个叫“稻香村”的里面的窗沿上挂着几串红辣椒，墙上也挂有几个金黄的玉米，屋内并没有西式的桌椅而是在一个用红砖盘起的炕上设一埃几。
窗户外面的爬山虎沿墙而上，窗户上也零星散落几串藤叶，花期时还偶可见于藏于期间的几朵小小白花，想来起这名字的主人或许也曾读过曹公的“红楼”竟起了一个与书中人物李纨的居所一个等同的名字。
店掌柜看到小雪进来刚刚敛起的眉目重又舒展开：“哎呀，小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呀？”
小雪微微一笑：“今天下午学校还有活动要举行，所以没回家。徐叔！现在可否还有座位？”
徐掌柜放眼往前面环顾一圈随即说到：“都坐满了”他又抬眼瞧了下挂于墙上的西洋自鸣钟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十二点一刻
“这样吧小姐，楼上还有一包间，你和萧小姐上去吧，都这点了想必也不会再有人来了。”
小雪冲萧如楠莞尔一笑随即转身就走，原来这饭店每天的正餐里都会保留一个包间以防突然而来的贵宾，对于商人来说有很多人他们是不能得罪也得罪不起的。
小雪和萧如楠一前一后嬉笑着迈上旋转楼梯，忽听耳边传来一种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如此熟悉、醇厚，小雪心里莫名的一紧随即转头看去，那人正俯首与徐掌柜说话，少顷转身欲向外走，萧如楠也追随她的目光望向门口
“咦！那不是江参谋吗？”如楠扶着楼梯的扶手对小雪说。
“嗯”小雪看她一眼，隔着几丈远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仿佛有着某种感应一样，他蓦然回头，同时小雪和萧如楠也在楼梯上徐徐而下
“真巧啊！”他率先开口，说话间嘴边的笑意了无痕迹的浮上又退去。“是啊，江参谋也是来在这里午餐的吗？”萧如楠笑盈盈的问道
“是啊！可是”江北双手一摊，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跟我们走吧，楼上有坐位”边说她边搂过小雪的肩头歪着脑袋看着她“是吧！少东家？”一直盈盈不语的小雪望了望江北，“相请不如偶遇，一块吧，江先生！”江北礼貌的点点头“那就多谢！”
小雪带他们进了一个叫“君子苑”的小包间，推开门浅浅的绿色映于眼眸，屋子正中央摆放着用竹片做成的桌椅，窗边细白纹底色的帘布上绘着竹子图案，那竹子长身玉立，竹叶细细碎碎的散布在周间，阳光穿过帘子投射在屋子里，有着朦胧的光晕，窗台上的细白瓷盆里种着几株兰花，那叶子极是水润透亮，蓬勃的向四周展开。
小雪拿起餐桌上那壶冒着袅袅香气的竹叶青，斟在三人的杯子里，竹叶在白瓷杯里缓缓升腾，经于水的滋润那竹叶更显碧绿，那水淌于舌间有着淡淡的清香的竹叶味道。
江北身着浅灰色的西装迎窗坐于餐桌的一侧，小雪坐于他的右边，回眸间可以看见他的侧面，许是屋内的光线恬淡的缘故，江北的侧影倒是显得有些朦胧柔和。
他环顾了一周，拿起面前的小杯子放到唇边略呷了下，转眸看了看小雪“令尊真是好雅兴啊？把这屋子布置的这样精致！”
未等小雪接口萧如楠已抢先说：“是啊！你不知道呢，莫叔在生意场上可是把好手，你瞧这家店虽外表看起来不起眼，但生意却好的出奇，这不是经营有方吗？”
江北略微点点头“那这家店经营多少年了？”小雪的表情稍微凝滞了一下，看到江北仍在询问的目光她下意识的用手握了一下面前的茶杯
“具体多少年我也不清楚，这家店原本是我父亲的一个朋友的，后来他那位朋友亡故后，我爸爸就接手了。”说完她抬首望了望江北，后者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可眼眸中却有着骇人的冷峻，小雪与那目光一碰触便不寒而粟赶紧调转了目光。
江北拿起面前的菜单说笑着摊开在小雪和如楠面前“今天我是借着两位姑娘的光，才得以进来吃饭，这顿饭算作感谢，想吃什么两位尽管点，我请客。”小雪抬眸看了看他，此刻他的脸眸都似被微笑融化开一般，那样的平和从容，恍惚间小雪竟觉得刚才的那一幕是自己的错觉。
这间店虽忙碌，上菜的速度倒是挺快的，一会儿的功夫“糖醋鲤鱼、芒果布丁、蟹粉南瓜、藕花腊肉俱数都呈了上来，苏杭口味的菜重在甜和糯，入口生香，滑而不腻，令人回味无穷。
江北话语不多，只慢慢的品着菜肴，他记起小时候父亲经常带他到这里来，那时候的“美华”还是一个不足三平方的小小门面，屋子后面隔了一块石板，石板前面摆了两三张桌子，后面就是做饭用的灶台。
那时父亲刚刚创业，他们一家人生活不富裕，没有钱雇佣工人，常常是父亲掂勺炒菜，母亲打杂，他闲来无事就趴在那个小小的帐台上扒拉着算盘玩。
父亲正直平和，又做的一手好菜，母亲乐观善良，爱说爱笑，渐渐的小店里的人就多了起来，父亲常说：“施恩莫念，受恩莫忘”他把进店的顾客真当成是衣食父母来对待，不管是富商巨贾还是贫寒百姓他们在父亲眼里都是一样的，父亲与他人相交看重的只是人本身的价值。
把“美华”变成名满镇江的大酒店父亲只用了五年的时间，后来他就把店里的生意交于旁人打理，他又开始兼做西饼生意。父亲的眼光永远比别人独到，长远，而且做事极其有毅力，在困难面前从不退缩，他身上的这些特质都来源于小时父亲的言传身教，所以在那些年的凄风苦雨中他从无退缩过半分。
江北拿起面前的茶壶给小雪和如楠斟上，再把自己面前的茶水蓄满，他仰靠在椅背上掂起茶杯放到嘴边呷了一口，小雪正在埋头吃饭，她素来文雅连吃饭也是这样，不发出一点声响，坐在一侧的萧如楠则吃的大快朵颐。
小雪把碗筷放下，把背坐直，她眼角的余光扫过江北感觉他正在看她，这样想着不由得微微转头正遇上江北深不可测的目光，他的目光并没有移开，但是她感觉他又不是看的她，那目光仿若穿透她看向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小雪极其不自然的说：“江先生，你怎么吃的这样少？莫非是我们家的菜不好吃？”“我们家”这三个字重重的敲击在江北的心灵上，他牵动嘴角冷笑了下又略微摇摇头，“哪里，这里很好”
来到一楼柜台上，江北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钱夹从中抽取了一张纸钞用指尖推到徐叔面前，还未等徐叔说话，小雪已经抢上前去，焦急中她把手覆于江北的手上
“不用了，江先生！”徐叔也笑呵呵的说：“是啊，江先生是小姐的朋友，又是和小姐一块来的，哪有让你掏钱的道理”江北转头默默的看了看小雪，小雪像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把手拿开，站到了如楠一边，江北此时也不好再推辞，只微笑着说：“多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故园不堪回首月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