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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回 ...

  •   夕阳西下,暮色渐起.

      一顶石青小轿停在西执胡同礼部侍郎宅前,前方抬轿的蓝衣中年人恭敬地说了一句:"老爷,到了."
      轿里的人没有回话.
      中年人迟疑了一下,偏过头再唤一声,依旧没有回应.
      他轻拍了一下轿梁,然后前后两人动作一致缓而稳地放下轿子.

      在台阶下早已等候多时的周府管家郭宝临迎了上来,低声问:"又睡过去了?"
      中年人点点头.
      管家叹了一口气,撩起轿帘一角.

      里面坐了一个身着朝服已不年轻的瘦削男人,双手捧着一顶官帽放在腿上,倚着垫背就睡着了,饶是如此,眉宇间仍可见深深的倦意.

      管家默默放下帘子,退到一边.
      他身后的青衣小童似是想起什么,抬起头,张了张嘴,滞了一下,最后还是闭上.

      四个人就这样在轿边安静地站了不知多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轿中才传出一点轻微的响动.
      管家立刻上前,躬身把轿帘掀起,叫了一声:"老爷."
      轿中之人应了一声,片刻之后,一个身形瘦长的男人迈了出来,抬头看看天色,微带责备地说:“郭总管啊,你又不叫醒我,脚站麻了吧?”

      略显富态的管家微微一笑:“老爷这几日劳累,多休息的好,下人们站久一点不碍事的。”
      男人拍拍比他矮了一头的总管的肩:"辛苦你们,这个月叫帐房给阿福,大牛和小美每个人多支一两银子好了."

      两个轿夫和那个小童连忙称谢.

      男人摆摆手,又从袖中摸出一个红色小锦盒,塞进管家手里:"听说你二儿子的媳妇生了,这就作我的贺礼吧."
      管家欲要推辞,但见男人说完后就疲倦地揉起眉心,便不再多话,谢了一声就将锦盒小心地收好.

      步上台阶,总管温声到:"有一位周澈公子和一位白敖辉公子在前堂等您."
      男人不太在意地"哦"了一声,一息之后,突然放下揉眉心的手,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看向管家,提声急问:"你说谁?谁在等我?"

      总管差点被吓了一跳:"......周澈公子和白......"

      "周澈?多大的样子?"

      "十四五岁吧,长得挺俊的一个......诶,老爷,老爷......."

      周临远一步跨上剩余的台阶,连走带跑地进了黑漆松木大门,正要往前堂奔去时,陡然定住脚步.

      三级石阶之下,褐色石板铺就的院子中,站着一个身姿端丽的少年.
      门内两边石灯笼里已点上蜡,晕黄的灯光笼在那张微仰的脸上,映出副清秀的面容.

      礼部素有“谦和严谨,风度卓然”之誉的礼部侍郎周临远周大人,整个身子开始微微发抖.

      少年慢慢捋起左手的袖子,露出腕间一枚印记--在烛光下看来,似是一朵水红的海棠花.

      周临远眼眶润了,抖抖唇,说不出话.

      那少年轻轻地叫了一声:"爹."

      眼泪刹时就流了下来,周临远踉踉跄跄地走下台阶,一把将少年抱在怀里.

      良久,才压抑着哽咽,唤出一声:"澈儿."

      听到这两个颤巍巍的字音时,少年明显怔愣了一下,恍惚片刻,闭了闭眼,既而缓缓地伸出双手,抱住父亲瘦削的背,把脸伏在他的胸前.

      心中的热胀渐渐化做他当年吹笛时曾在师父面上看到过的那种液体,洇湿了父亲胸口的赭石色官袍.

      第二日,礼部侍郎是神色憔悴,青黑着眼圈上朝的,朝中与他交好的官员见之纷纷慨叹,周大人为了新年祭,立春祭和三年一度的恩科春试竟彻夜不休地工作,实在是朝中诸位大臣的表率,而那些食君之禄却未做出多少忠君之事的米虫们,看到这样的表率,不该好好反省一下吗?若我泱泱安图,臣士均能如周大人这般,四海来朝之日何愁不至云云.

      这日下早朝之后,礼部诸位官员发现,操劳一夜的侍郎大人,虽神色憔悴,精力却更加旺盛,审理各项事宜时的速度比平日又快了些,于是劳累的礼部官员们半月来第一次在酉时之前回了家.

      第三日,听闻了朝臣们议论的安图皇帝,赐下一株老参予右侍郎,嘱其保重身体:“政事重要,康健亦重要,若诸位爱卿因过度专注于国政之事而折损了身体,日后何人助朕襄百年大业?”
      一句话说得不少大臣顿时红了眼睛,齐齐拜倒山呼:吾皇仁厚,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着登门拜访周大人的大人们又多了一些.

      再过得几日,朝中所有大臣都已知道周大人那出生不足月就因身体太虚,被高人断定为"小蛟转世,与合京龙气冲撞,故致体虚,若要存活,必得送往极北之地抚养"的小公子周澈,经过十六年,终由高人化去前世残存龙气,健健康康地回来了.

      十多日后,云夫人携次子周澄,匆匆忙忙从昕州娘家赶回.
      母子相见,云夫人嚎啕大哭,周澈见之惊慌无措,后搂住母亲轻声安慰,终至也流下泪来.
      观者皆动容.

      同日,因淑妃要求,周澈获诏于第二日进宫.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周府后院东厢有座院落,半月来,府里下仆晨起后不久,刚开始升锅烧水.洒扫庭院时,里面就会传出响动,珠儿说,那是三少爷在练剑呢.

      说起这突然冒出来的三少爷,府里以前少有人知,因为除了随大少爷赴往通梁的周悦以及云夫人身边的王妈外,周府的仆人都是在周老爷迁为礼部郎中后才逐渐入府的,而十六年前,周老爷还是礼部一个小小主事官呢.

      这个三少爷,据说这么多年一直住在极北的山上随高人学艺,得了真传才回来.他性子十分纯善,待下人也温和有礼,相貌虽生得与大人和夫人没多少相似,但也是好的,尤其笑起来简直要看花人的眼,没几日全府上下都宠上了他.

      不知有多少丫鬟在暗地里嫉妒被拨到三少爷身边的珠儿.

      后来听闻珠儿所讲,府里年轻丫鬟小厮们似乎一夜之间都起得更早了些--只为在晨间做事的间隙能溜到东厢去看一眼.

      啧啧,三少爷的剑耍得那叫一个好看,当然,人更好看.

      周澈将一套剑法练过三遍,做了个收势,旁边立刻递过来一张热腾腾的巾子.

      接过来擦擦根本就没流汗的脸,周澈将巾子还与一直守着他练剑的珠儿,刚想道句"多谢",忽然记起昨日这少女好像终于不堪忍受他的礼貌般气鼓鼓地说出的一番话,于是又把这句谢咽了下去.

      珠儿侧着头,一张圆圆小脸上挂满了笑:"少爷,今天练的又是什么剑法啊?比昨天那个还好看呢."

      "哦,这个,我也不知道,这不是书上看的,是师父教的,他没告诉我名字."

      "少爷的师父真厉害,少爷也厉害,我听人说剑很难练的,但少爷耍得这么好,肯定练得很辛苦吧."

      "还好吧,山上又没什么事做,练练剑也挺好玩的.走,我们进屋去吧."

      怀着满心崇拜的珠儿跟在周澈身后,一边走还一边发表对这套剑法中"好像开出大朵大朵花儿一般"的剑势的喜爱.

      不过刚一踏进屋,方才还满脸笑容的少女立刻柳眉倒竖,尖叫一声冲到桌边:"啊~~~~,姓白的,你又偷吃公子的早饭,你那份都是公子的两倍分量了,还不够你吃吗?"这个大个子哑巴,仗着自己是三公子的朋友,在这周府东厢的院子里简直不把自己当客人,每顿饭吃完自己的还要去抢公子的,长得人模人样却一点礼数都没有,别人看着公子的面子给他三分薄面,我周珠儿可决不买他的帐!
      圆脸少女气咻咻地在心里想.

      白敖辉放下手里咬了一半的芙蓉包,斜眼睨着少女低声哼哼咿咿了一句.

      "哼什么哼啊,我又不是公子,听不懂你说什么."少女两手叉腰气愤的说到.

      "他说‘还不是看这周府里的东西算能吃’"一听少女说听不懂,周澈好心地翻译到.

      少女更气了:"什么叫‘算能吃’?你知不知道周府的李师傅是京城里最好的厨子?御膳房里都不见得能做得出这个味道的芙蓉包来!你......你......你竟然还说‘算能吃’?只是能吃的话你每早上还吃那么多干嘛?给我吐出来!"

      白敖辉转向周澈有些可怜巴巴地看了他一眼.哼得更小声了.

      珠儿好凶啊,我老婆都没她凶.

      周澈没敢把这句话翻出来.

      "好了,没事的珠儿,我也吃不了多少."才怪,那芙蓉包我也挺喜欢吃的,大白居然就给留了一个!

      “可是少爷,这姓白的也太不像话了。”对着周澈,少女虽然还是有点义愤填膺,但那皱着眉撅着嘴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撒娇了。

      白敖辉又在一旁哼:你主子都说没关系了,你还计较个什么劲儿啊?

      珠儿和周澈一起瞪了他一眼。

      候着周澈用过早饭,收拾好碗筷放在门口,净过手后,珠儿从衣箱里抱出几件衣服。

      “少爷,看看哪件比较合意?”珠儿甜甜地笑着——她可是很喜欢打扮人的,可惜少爷连头都不用她梳,穿衣也从没让她服侍过,这令她不免有些遗憾,可是今天,哈哈,这些礼服的穿法都很复杂,她就不信从小住在山上的少爷会穿!

      “哪来这么多衣服啊?”周澈很疑惑,明明衣箱里只有十几件管家送来的普通衣物,怎么现在珠儿就多抱出这几件看来华丽丽的衣服来了?

      “您昨晚和夫人聊天时,王妈送来的,这些都是大少爷十四五岁时穿过的,因为少爷没回来多长时间,给您订的礼服都还在赶,圣旨又下得急,所以只好先委屈您一下了。不过这些衣服大少爷也没穿过几次,保管得也好,看不出旧的。”

      周澈迟疑了一下,犹带一丝希望地问:“能不换吗?我这套也挺好的啊。”

      珠儿叉起腰:“少爷,是您自个儿提起这事儿的呵,不是我说您,我就从没见过哪个官家公子会连续十多日都穿同一件衣服的,就连怀阳街口卖豆花的张老头都三天换一身!当然,这衣服是很好看,但再喜欢也不能日日穿呐,幸好您这几日没出去,否则看到的人还说周府穷得连衣服都不能给公子多置几套呢,还有,您知道不?几日不换衣服给人感觉就是几日没洗澡,虽然您身上一直很好闻,衣服也干干净净的,但别人看着还是会觉得奇怪啊!再说了,进宫是那么简单的事吗?奉诏进宫不着礼服不束冠的人都会被视为大不敬的!”

      噼里啪啦长长一串话把个少年炸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嗫嚅着说出一句:“可是,我只是去见我姐姐啊......”

      “对,娘娘是您姐姐,但现在她首先是皇妃然后才是您姐姐。”珠儿气势十足。

      接受到少女这番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再教育后,少年乖乖低下头任其摆布。

      白敖辉在一旁贼笑。

      周澈瞪了他一眼,心里却不由得开始同意他的观点:珠儿真的比大白老婆花花还凶,也更加唠叨,明明比他还小一岁的......要是她知道这件衣服他都穿了十几年了,不晓得会不会把他骂到聋掉——刚才耳朵都嗡嗡响了。唉,师父送的东西百密一疏,能随着他张大怎么就不能随心变变样子呢?象大白那样多好......不过那是他自己的皮毛,当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唉,这衣服的带子怎么那么多,难为珠儿记得清哪儿该系哪儿......

      折腾着把衣服一件件试过,珠儿品头论足了一番后勉强选了一件天青色的礼服,跪在地上系下边的带子时又说:“少爷的气貌跟大少爷完全不同,这些衣服里只有这件稍合一点,要是除夕夜宴时您也可以去的话,那时您自个儿的礼服也做出来了,穿上再让珠儿打扮一番,保证要让很多人看傻眼。”

      周澈正在替一会儿站一会儿蹲一会儿跪来来回回好几趟的珠儿感到累,听到这话,下意识地问:“傻什么眼?”

      珠儿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送给周澈一个白眼:“少爷,您故意的吧?您不知道您长得有多好看?想要我再夸你一遍吗?”

      “我好看?”

      珠儿哀叫:“从没人这么对您说过?”

      “唔,好象除了一个叫连生的小孩说过我笑起来好看外没人提过。”周澈老老实实地回答。

      “天哪,京城我见过的众位大人和官家公子里,除了中书舍人秦鱼期,户部尚书家的安然公子和御史中丞家的刘子燕公子外,就没见过比您更好看的了,当然,大少爷和二少爷也长得好,但和您不是同一类的。”

      周澈哦了一声。

      原来我长得很好看啊?原来长得好看也会让人看傻眼啊?那当初那些人就是因为我好看才愣住的吗?唔......可我怎么不觉得?大家不都是长两只眼睛一管鼻子一张嘴吗?就是互相之间有点差异罢了......(原谅这个小孩,雪山上呆着时最多就对着两个人,这两个人又长得太漂亮,看着看着就审美疲劳了,最后只知道五官是长在脸上的,于是就此丧失对人脸的鉴赏能力......)

      衣服穿好了,珠儿又拿出一个锦盒,盒中盛着一顶精致的束发银冠。

      摸到周澈头发的一刹那,珠儿感动得都要热泪盈眶了,多好的一把头发啊,又顺又滑的......滑......哎呀,滑......这可不太好弄,少爷怎么每天那么快就能绑好头发呢?还绑得高高的。高人的徒弟果然什么都很高——穿衣服除外......呃,又滑了......

      总算把上上下下打理好,珠儿围着周澈转了个圈,对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

      这会儿虽然累了点,但给少爷换过四套!四套衣服!累也值了。
      其实一早就看出只这件跟少爷比较合衬,但这也是乐趣,乐趣明不明白?
      下一次不知要等多久以后了......

      周澈仰仰脖子,抻抻袖子,唔,头上重,身上也重,真不舒服。

      “大白,看好家哦,我去见姐姐了。”

      白敖辉翻了翻白眼,挥挥手。

      珠儿陪着周澈先去南院问了云夫人安,等宫里的轿子来后便自己回了东厢。见白敖辉坐在屋檐下吊儿郎当地啃不知从哪弄来的卤鸡(肯定是从厨房拿的,李师傅昨晚下的卤料,说了今天中午吃卤鸡的!),哼了一声,瞪了他一眼,绕过他自去整理床上的礼服。

      理完了,忽然发现不对劲。

      咦,少爷换下来的箭装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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