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当阳山 这真是一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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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一件大事。
对于天天想着成为驸马爷的林小乙来说，没有比这更令人难过的事了。
因为他的梦中情人，卯月城唯一的公主，天下第一美人程言秋，居然去世了。
他甚至亲眼看着灵车从面前经过。
那辆本来应该是满载着新婚夫妇喜悦的休闲马车，造得宽广、高大、气派，连车轼也是紫檀木做的，就在前两日，林小乙还见到它从面前经过，羡慕着王室高贵有钱的排场。但现在所有的彩幔都被摘掉，换成了肃杀天地的丧白。
所有随行的宫女和侍卫，也统统穿上了丧服，面容哀戚地在从街上走过。
林小乙也随着围观的人群流下了眼泪。
有许多百姓追着灵车痛哭，一路哭还一路跪在地上，求车子不要走。
有些人则很好奇，想要一睹天下第一美人的芳容——尽管那已是病后憔悴的遗容。
林小乙觉得生活所有的意义都丧失了。
说起来他比别人知道得要早些。因为他的生意，是寿材店。乐山西镇唯一的一家寿材店。
就在昨晚，一男一女走进了他家店铺，男人长得高大威猛，还佩着一把名贵的宝剑；女人则是个丫头打扮的小姑娘，然而身上服饰的贵气和高雅，显然并非寻常人家侍女所及。
男人排出一块银锭，把林小乙和老板的眼都闪瞎了。
这年头和平时代，治丧的人本来就不多，肯花大价钱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黑心的老板甚至盼望来场战争多死点人。
林小乙当然不希望，不过干他们这行的，身上总有些戾气，旁人都避之不及。久而久之林小乙也觉得自己想得阴暗一点，比较符合自己的身份。
但这次来了笔大买卖。
老板欣喜若狂，差点没当着客人的面笑出来——这可是很失礼的。两人在幕后谈了很久，然后男人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对小乙说，要他带上吃饭家伙，跟着他们走。
奇怪的是，并不需要入殓，甚至连棺材都不需要，虽然那锭银子足够钉上一个七寸厚的黄杨木棺材，表面漆上上好的黑漆加镂文。
女孩道：“只要丧服、纸钱和灵车就够了，到地再设灵堂。其余也没您的事儿，您只需歇在一旁喝茶休息就可以了。”
结果到地一看才知道是公主殿下。林小乙一看到真人，手中的吃饭家伙险些尽数掉在了地上。
虽然生前也有过一些风言风语，但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加上公主的高贵身份，总是能成为镇上所有男人的话题。不过对于他这种棺材店的小伙计来说，虽然遥不可及，但总是一个憧憬的对象。想着有一天公主微服私访，能够目睹凤驾从面前经过，也是一件无上荣耀的事。
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竟是永别。
林小乙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欢喜过自己的职业，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过自己的职业。
一同去店里的男人名叫马耀，是王家亲卫队的队长；那名宫女名叫蕙儿，是公主的贴身侍女。他偷偷问了蕙儿，蕙儿起先怎么也不肯说，后来才肯透露，原来是公主舟车劳顿，小公主提前诞生了，公主却难产而死。由于侍卫们严禁任何人近前观察，林小乙只能远望一眼，那公主躺在灵床上，一袭白衣，双手交合，竟像是睡着一般。即使死去也是非同一般的美貌，深深地印刻在林小乙的脑海里。
其实“天下第一美人”也是要死的，也会变成枯骨，最后粉碎在风中，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
多年以后，林小乙成为了卯月城位尊第一的棺材店老板，专门治理各位皇亲贵族的丧事。但他每每还会想起此事，想起那时隐约窥见的公主。世事果然不可预料，王家的事就更不用说了。林小乙只能嘲笑自己当年的天真。
陇香子从睡梦中逐渐醒来。
自从上回从左家地道出来以后，他日日就处在风餐露宿、提心吊胆的环境中，已有若干个月不曾睡好觉了。
而今天，很难得的，他居然在树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虽说是很久以前，可也没有那样的久远。也就是三年之前的事。那时他陇香子甚至还没有出名。
也是同样的开头，相似的经过，以及似曾相识的结尾。
只是他一开始就叫那个女孩子把孩子打掉了。
陇香子自从踏入卯月城的那一刻起，就发誓要步程邡的后尘，从他手中夺取整个城邦。因此，他对女人和孩子的渴求没有那样高——至少现在来得太快。
登上城主之位后，一定会有大量女孩子投怀送抱；以自己的权力和地位，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为何要在事情还没有成功之前就给自己埋下牵绊的祸根？
因此知道那个女孩子有了孩子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震惊，接着就是抗拒和威胁。
一定要把孩子打掉，不然我们都只有一个死字。
女孩子也极度害怕被父亲和兄长知晓，求着仁和堂的陈大夫给她打掉了孩子。
但他不知道女孩其实是埋怨他的。怨他没有勇气和自己私奔。
因为知道他是从关外来的，女孩子提出要跟他回关外浪迹天涯。
陇香子笑着听完这些鬼话，道：“你去了关外，还肯回来么？”
女孩惊讶地说当然不能了，回来找死么？
陇香子一笑，笑容很残忍：“所以我也不会回去。今后卯月城会是我的发迹之所。我哪儿也不去。”
陇香子其实是有些后悔的。这个女孩子，虽然不是第一个交往，却也是他第一次动情的女孩子。
女孩子不是天姿国色，但好歹也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善解人意。
可惜梦的最后他伸出手，却再也没能握住她的哪怕一片衣角。
却是程言秋，一手牵着一个小孩直逼逼走了过来，还是穿着见面那天的衣服，笑靥如花地道：
“我已和云儿先到了，现在要来接你。”
陇香子大叫一声醒了过来。身上大汗淋漓。一看月亮的方位，知道已经子时了。白天上街查探的时候，方知道程言秋已经难产去世，心下虽有些轻松，到底有些不忍。
听说她到底还是把孩子生下来了。陇香子既有些佩服，又有些骇然。
又想到那天晚上，逼着程言秋吞下药丸时，她那迷离而期待着什么眼神。
他知道她以为自己要和他一起殉情——至少毒药入喉的一刹那是如此期盼的。但他最痛恨的就是这个。女人就是这样低贱，即便贵为公主，一有男人对自己好一点，就要求放弃一切，和她们同生共死，追求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私奔，殉情，那是只有小孩子才会做的事。陇香子身为一个健全的男人，一个有追求的男人，怎能执着于这些小儿女情态？
然而天亮之后，还未到正午，他得到了一个令他觳觫的消息。这令他大震恐，同时也是大惊喜。
三年来苦苦寻找的人，出现在了龙湫宫。
左家真正的宝藏，也许即将浮出水面。
卫君玉玩弄着手腕上的绷带，陷入了沉思。
“驸马，”马耀躬身来报，“公主的灵车已到龙湫宫，请指示下一步。”
“路上可有人跟踪？”
“禀驸马，在当阳山下，曾有一人，若隐若现，时断时连，不知是何用意。但也看不清来路。”
卫君玉嘴角微微一撇：“看不清是对的。要让你们看清，那就太对不起他的老本行了。”
马耀奇道：“老本行？驸马已知道此人是谁了么？”
“你想想我们在找谁？”
“难道真的是陇香子？可是他的老本行又是什么？属下确实奉命调查过此人，可是三年前甚至更早以前，这个人是做什么的，完全没有任何留下的线索。他仿佛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般，没有任何过去。”
卫君玉道：“一个人活在世上，绝不可能没有一个人知道。你查不到，一是因为知道的人在你无法触及的地方或是有人故意三缄其口，二是因为——”
“因为什么？”
“马将军，有时候你也不要光板着脸阻拦我的行动，稍微动动脑子就可以做出正确的判断，大内侍卫也就不会这么不中用。”
马耀立刻面红耳赤，却又无法反驳。从夜袭卫府失败那一刻开始，卫君玉的名字对于大内侍卫来说就是羞耻一般的存在。
“属下愚昧……”
“见过他的人都死了呗。”
马耀默然，随即幡然醒悟：“这么说，难道他——”
“他还有一个名字，你一定听说过。”卫君玉嘴角的微笑霎时锋利如刀，“不过你大可以放心，那种丧心病狂的男人怎么可能打得过我卫君玉。”
陇香子初上当阳山，就感到一股寒意。
当阳山龙湫宫的主人是程雨容。在程言秋十四岁之前，“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一直属于她。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这个不问世事，一心独居的女人也是卯月城武功最为毒辣的女人。她精心营造的龙湫宫，可以说是天下第一难以攻陷的坚固堡垒。
原来三年失去踪迹，是躲在了龙湫宫里。怪不得找遍天涯海角也找不到。
不管如何，陇香子预想的是，只要漫山遍野布满炸药，狂轰滥炸之下，那人一定会现身。
他埋下最后一包炸药的时候，满意地舔了舔嘴。
月亮升得老高。白晃晃的有些闪眼。
卫君玉从来没有觉得月亮如此晃眼过。
又有一名侍卫前来汇报了。
陇香子似乎在山上动了什么手脚。动作暂且不明。
卫君玉沉思了片刻，向着夜空吹了个口哨，不多时，居然飞来一只硕大的老鹰。
老鹰自然地停在了他的肩膀上。卫君玉取出事先写好的信，绑在鹰腿上，用口哨吩咐了几声，鹰即凌空飞去。
陇香子看到那只老鹰飞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果然是那个人！连那只老鹰还在！
鹰也仿佛认识他一般，扑棱棱就向他扑过来。陇香子却总是对这种牲畜和禽类十分反感，当年就不大愿意亲近它。他拔剑示意，把鹰逼到了三步开外，然后一记拂剑，鹰腿上的书信飘然落下。
陇香子展开看时，只见是一张极旧的信纸，上面写着几个人的名字，墨迹已枯黄，似是很久以前写上去的。陇香子忽然身躯猛震，背后出汗。
展萧萧、苏钦儿、袁可萱、楼小朱、左云凤，末了似乎重新用笔加了一个名字：程言秋。每一个名字上，都用朱笔圈了起来。
每一个名字下面似乎都浮现起不同的女人的脸，向着他妩媚地笑着。陇香子只觉血脉贲张，有些站不住脚。放在以前这是从来不会有过的情形。
“谁？”他忽然觉得背后有人，大喝一声，警惕地转过身去。
然而背后空无一人，只有夜风中摇曳的树影。
陇香子把剑提在了手里，一步一步地转圈，确认着周围的情况。
“怎么会有人知道……她们的名字？你是谁？你不会是小凤。不会的。你不是小凤——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出来！”
老鹰早已飞走，也无法追踪到它飞翔的痕迹。
此人就在山上，而且掌握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会的。至少自己埋了炸药，而且现在已经无法阻止了。陇香子喉间发出一阵叽叽咕咕的奸笑，随手砍向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棵树。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当阳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