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凤刀》息林弋雪

17、来世 程言秋在简

　　程言秋去了茅厕，久久都没有回来。
　　卫君玉开始有些着急。
　　自己冲入如厕的地方毕竟不太方便，卫君玉于是叫来了蕙儿去查看情况。
　　不一会儿，蕙儿慌慌张张地跑来，神色大变：
　　“不好了不好了！公主倒在门口，昏倒了！”

　　胡太医抬脚进产房的时候，几个稳婆已经在那里候着很久了。
　　胡太医三代专治妇儿之科，因此程邡特地派他随行，为的就是以防路上万一。
　　然而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如果现在已到龙湫宫，凌霄长公主必会动用一切人手，最先保证公主生产的安全。药物自不必说，助手也一定都是最有经验的稳婆。
　　然而现在只能临时凑到两三个蹩脚的女人。她们除了烧好热水，把人抬到床上两脚分开，别的就什么也不会了。
　　胡太医夹着他的全套医具，气势汹汹地跑进产房。
　　“把所有随行的侍女都给我叫过来！”
　　一共有十几位侍女，零零落落的，全都挤到了狭小的房间里。
　　“驸马驾到！”门口小钩子的声音响了起来。胡太医听了更是眉头大皱。
　　“他来干什么？去去去，说男人不能进，秽气！叫他在外头等消息罢！”
　　胡太医坐到床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为公主把了脉。凭他的医术，如何断不出这个月份比她成亲的时间要长那么一点。孩子已经长得足够大了。然而即使如此，只有八个月的胎儿还是属于早产。
　　程言秋去茅厕的时候，并没有想到羊水会破。要不是她事先有所警觉，孩子会生在茅坑里也说不定。然而她一站起身，腿一软，还是输给了开始剧烈阵痛的肚子。
　　胡太医深吸一口气，道声“公主得罪了！”便掀开了薄薄的被褥。
　　他倒吸一口凉气。
　　全身上下都是血！
　　这是怎么回事？凭他医者的经验，最多不过孩子已经开始生出来了，下身会开始流血。然而这前襟上大片的血渍又是怎么回事？而且血色发黑，味道有异，似乎是中毒所致。
　　程言秋就倒在床上，面如金纸，气息微弱。
　　“公主，请公主醒一醒，千万保持清醒，才能开始用力！”
　　然而程言秋只是动了动眼皮，又咯出一口血来。
　　一位名叫叶九娘的稳婆在一旁垂手道：“太医公公，是不是先给她扎两针，通一通穴道为好？”
　　胡太医瞪了她一眼：“你是太医还是老夫是太医？《灵枢》《素问》《千金要方》，你都读过几行，就来对老夫指手画脚了！”然而还是觉得她的主意不错，便从小药箱中取出一排金针，对准几大穴道，动手扎了下去。
　　“蕙儿！取热水和毛巾来！”
　　“是！”蕙儿慌忙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取来了热水和毛巾。
　　见到如此的场面，她还是吓到了，哆哆嗦嗦把东西交给了一边的稳婆。另有两个稳婆一人一边揉着程言秋的肚子，也随时准备着。
　　过了不知有多久，大概是金针的效果起了作用，程言秋开始呻吟起来。
　　“公主！公主您觉得怎样？”
　　程言秋醒来发现身边除了胡太医，尽是一圈不认识的女人，便知道自己人生中最苦恶的时刻已经来到了。她挣扎着要起来，却开始控制不住地大声叫唤。
　　“啊！！！！！”
　　“太医公公，公主要生了！”
　　“你们两个，快按住公主的身子，快！”
　　“你，去掰开公主的腿，不要磨磨蹭蹭的！”
　　“你，对就是你，快去给公主喂水！”
　　程言秋惊天动地的嘶喊声震彻了整个驿馆。
　　卫君玉在另一间屋子里，与小钩子待在一处，显得心急如焚。
　　“怎么还不出来！”
　　不一会儿蕙儿两手鲜红，极度慌张地跑了进来。卫君玉一看，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上前一把揪住她的领子吼道：“公主怎么样了！”
　　蕙儿也急得两眼通红，哭道：“公主她……公主她……”
　　卫君玉几乎失去了理智，推开蕙儿，向产房跑去。

　　依旧被所有人拦在门外的卫君玉，情急之下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我卫君玉也是精通岐黄之人，万一人手不够，我也可以采取紧急措施，有个照应！”
　　马耀还是面无表情地挡在门口，然而表情是有一些无奈和痛苦。
　　卫君玉恨不得一剑把他劈开两半。这时胡太医的声音幽幽地从里面传来。“既然驸马懂医术，那就破例一次，进来吧。”
　　卫君玉收起佩剑，一走进产房，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程言秋大汗淋漓，鬓发蓬乱，双手被吊在空中，简直像刑台上的囚犯。卫君玉一下扑了过去，解开那些布条，一把把她身子托起，急切地唤道：
　　“言秋！言秋！你振作一点！”
　　程言秋缓缓睁开了双眼。
　　“啊！！！！！”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唤，然而孩子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出来。
　　“君、君玉……”程言秋看清了眼前之人，努力伸出手，泪珠不断地滚落。“我好恨啊……”
　　“言秋！别说话，用力！”
　　“我挺不过去了……不行了……君玉啊……君……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可以的话，卫君玉简直想自己帮她生下这个孩子。不，当初生下这个孩子的，原本就应该是自己啊。
　　“对，言秋，就这样，使劲儿！再加把劲！！”
　　“对不起，君玉……”程言秋连被汗水浸湿的脸庞都看起来楚楚动人，然而也扭曲着充满了痛苦。她发出了简直是屠宰般的嚎叫，那声音可怕得不似人类发出。卫君玉紧紧攥住她的手，任凭她的指甲深深扣入自己的肉里。
　　胡太医在一旁急道：“驸马爷，老夫让您进来不是来影响公主的！您有什么救人的法子，这时候快上呐！”
　　卫君玉纵使从小修习了一身医术，然而也知道，此时的程言秋余毒方解，身子本来虚弱，又粒米未进，根本使不出什么力气，怕是要难产断气。情急之下，她运气真气，双掌贴上了程言秋的腹部。
　　程言秋只感到在昏迷的边缘，一股暖洋洋的真气流入了体内。
　　孩子在动。孩子在害怕，不敢出去。
　　是因为受到了自己意识的影响吧，那个孩子也和自己一样厌倦了生命，甚至不愿意来到这个世上。
　　毕竟是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抛弃了啊。如今，连母亲也要抛弃他而去了。
　　“不对……这是不对的。”耳畔传来的，是卫君玉拼命吼叫的声音。
　　“言秋，你听到没有？给我活下去，活下去，听到没有！这个孩子不仅是你的，也是我的！是我卫君玉的孩子！你不是觉得没有人爱你吗？你不是想给菟丝子还有决明子报仇吗？你还没有亲手杀掉陇香子那个混蛋，你还没有爱上那个最爱你的人，怎么可以就这么放弃！你现在放弃，就再也没有机会重来了！程言秋，我命令你，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我一直会陪在你身边的，所以放心大胆的，用力活下去！”
　　仿佛一道魔咒一般，程言秋眼中忽然闪现出一道光芒。
　　她伸出手。卫君玉连忙接住。程言秋对她笑了笑，轻声道：“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程言秋于是又开始用力。她深深吸气，憋得满脸通红，腹部紧张地一起一伏。
　　卫君玉突然拔出佩剑，在手臂上一划，把伤口伸进了她的嘴里。
　　程言秋想也没想，对准手臂就咬了下去。鲜红的血液汩汩流入她的嘴里。
　　那血液味道很熟悉，也很新鲜，居然有股淡淡的药香。神奇的是，才喝了一小口，程言秋居然浑身充满了力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母亲惊天地泣鬼神的一阵嘶嚎，一声嘹亮的哭声从房中响了起来。

　　卫君玉把草草包好的婴儿放在程言秋的枕边，她因为脱力而无法挪动身体，只能勉强扭头看到婴儿皱巴巴如小老头一般的脸，脸上还都是血。这个可怜的早产儿，亏得她费了这么大力气生出来，却才刚好合两个巴掌大小。
　　“是个女孩。”卫君玉望着程言秋疲惫的脸，欣慰地笑道。“而且长得像你。”
　　程言秋刚想笑出声来，却发现身体渐渐不对劲起来。“肚子还是好疼……君玉……”
　　卫君玉大骇，稳婆忙掀开被褥一瞧，那猩红色的血却是如潮水一般从□□涌出。
　　“言秋！言秋你怎么样？！太医！快止血！”
　　卫君玉转身就要去叫胡太医，却被程言秋一把拉住。她骇然地转过头，不知道她要作甚么。
　　程言秋凄然一笑：“君玉，对不起，我好想和你说声对不起……”
　　“你不是已经说过无数遍了么！有什么对不起的！言秋，你振作一点，太医马上就来了……”忽然想起自己也能止血，连忙用两指飞速封住了几个穴道。然而还是没有用，程言秋的生命在一点一点离开她的体内。
　　卫君玉继续割开手臂的伤口，一把塞进她的嘴里：“别说话，快喝！”
　　程言秋几乎是抗拒地扭过头去，泪水瞬间落到了枕上：“别为我费神了……我自己知道，我已经不行……了……”
　　“废什么话，这是救命的血，快喝啊！”
　　“我有最后一个请求，你可以听一听吗？”
　　卫君玉很想用布封住她的嘴。那些世上最残忍的话，她一句也不想听到。要怎么才能够让她明白，自己其实并不是在洞房那一夜，而是更早更早以前就已经爱上她了。
　　“君玉啊……”程言秋一字一顿地费力吐出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卫君玉的心上，“其实你说的那些，我怎么会没有一点感觉？只是我不愿意去相信——我配不上你，一辈子也配不上。可是虽然如此，我的孩子，她是无辜的，她没有一点过错。所以能不能请你……好好抚养她……长大……”
　　“那不是废话吗！！！”卫君玉抱住程言秋柔软的身体，几乎要咆哮起来，“这不用你请求我也会做！所以不要求我了，没有用的！只要你活下去，活下去我就会答应你！说你求我要活下去啊！”
　　“那如果有来世……”程言秋浅浅一笑，那笑容竟是如此凄美，“我们可以做真正的夫妻吗……”
　　卫君玉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手从自己的手间无力地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