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因谁》尽日缁尘吹绮陌

8、（八）示威

　　从皇贵妃那里请安归来，筠梧阁中人人脸上都是一番喜气，自叫了灵雨朝雨拿了银子赏了他们不提。只觉得身上是一阵疲惫，叫了人准备了热水泡澡。刚等晾干头发不多时，说是传旨太监来了。我惊讶，怎的这样快？我赶紧叫了淑慎与灵雨朝雨一同替我梳头，半天兵荒马乱般的梳妆后，来到前院儿领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从四品良人年爱氏绮苒，侍从乖巧，深得朕心。今晋封为正四品美人，钦此。”
　　进宫不到一个月，我已经从良人升为了美人。本来就是进宫小主中的佼佼者，如今更是高人一等。手边已经不再是普通的茶叶，而是皇上册封我为美人时赏赐的顾渚紫笋。色泽绿翠,香气浓强（1）。袅袅的热气中，透过白雾，我看到的却不是自己。一颦一笑间，早已不是自己能够掌控的局势。我忘记了，我只是为了进宫，叫我恨的人不顺眼的。我要叫他们，一起尝到背叛的滋味。可是为何，在那个男人对我温和，哄我入睡的时候，我希望的，不过是一丝温存，而不是争斗呢。不行，绝对不行！我必须要找到可以帮助我的人，因为，我不是为了争宠而来的。我争宠，只是为了让我那个眼高于顶，将孩子加以利用的父亲知道，总有一天，他必须拜服在我的裙摆下。
　　拂晓天明，刚过上朝的时间。昨夜，他没有找我前去侍寝。筠梧阁中的一切，却因为我的侍寝，而变化了许多。比如，香炉变成了包金银边的，里头的香气也不再如同刚入宫时那般呛人。因着进了正四品美人，每日都要去向皇贵妃请安了。灵雨早已准备好，伺候我更衣洗漱。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冷笑，抹上了更艳一层的胭脂在唇上，道：“挑了最好的首饰和衣衫，既然已经不可能避了风头，那么就高调到底。”
　　父亲啊父亲，你可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反倒让女儿懂得，避风头，并不常常是好事儿呢。
　　洛宓殿已经坐了许多人，我的轿子与琅贵人的轿子是一同到的。里头铺了拜褥，恐是为了昨日新侍寝的小主准备的。只是，这时辰已然不早，难不成，这小主还未到来？
　　皇贵妃一向温和，也未曾多说什么，只与妃嫔们闲聊等候着。只听闻宜妃笑着把玩自己手上镶嵌翡翠的琉璃护甲，道：“仔细看着这葭美人，还真是美人呢。”我听闻提到了我的名字，抬眸一笑，道：“娘娘说笑，嫔妾怎算得上什么美人。”宜妃淡笑不语，却闻见敦婕妤突然说道：“葭美人懂得规矩，皇上自然是喜欢的。”宜妃此刻却道：“是啊，当初妹妹不也是因为守规矩，才叫皇上封了嫔么？葭美人自然也要，多向敦婕妤学学，多多为皇上绵延后嗣啊。”
　　这二人暗地里头的争吵，却还带上了我的名字。敦婕妤不过是一个伺候别人的女子出身，凭什么拿着她来与我这个大小姐比较？宜妃身份高贵，皇上的堂妹，雅兰郡主的驸马，是宜妃的哥哥。这两人站在一块儿，简直身份就是天差地别，那敦婕妤竟然还敢这般肆无忌惮的插话？无论是后宫，前朝，我都不会叫你们母子好过！对我评头论足？邬氏，你还不配！
　　我默默低头不语，却听见皇贵妃道：“好了好了，葭妹妹都不好意思了。你们俩，就不要再打趣她了。”宜妃笑了笑，端起手边儿的明前龙井抿了一口，转过身去与另一边儿的若婕妤谈笑去了。
　　若婕妤马氏卉迟是员外马盖之女，也是宫里的老人之一了。虽然入宫初时，皇后圣宠，倒也并没有让她有多少机会得到皇上青睐。入宫十载，在二十二年生下了六皇子恒峪。马氏是个没有野心的，倒也沉迷于书画之中。六皇子在此番熏陶下，倒也只对书画感兴趣。我见过那六皇子一次，发现五皇子与他的不同，就是他身上那种真正的云淡风轻。近日倒也是六皇子要大婚的时刻了，宜妃协理六宫，自然也帮衬了不少。若婕妤与宜妃，倒也算得上是说得一些话。
　　我的位子，就在琅贵人身边。她似乎对于我的晋封，没有一点点惊讶。从来在这种场合，她是不会主动开口说一句话的。我心里冷笑，就算出身差不多，敦婕妤倒也是学不会琅贵人的自知之明。一味争宠，难道皇上会真正打心眼儿里看得起你？
　　却见到以宫女进来请安，道：“皇贵妃娘娘，各位娘娘小主。李长使来向娘娘请安了。”
　　众人的目光突然间聚集起来一般，移到那宫女的脸上。而皇贵妃倒是脸上淡淡，道：“叫她进来吧。”
　　门口进来了一个身着蓝色宫装的女子，李氏，江南苏州丝绸富商之女。家世算不上什么高贵，却也叫人不能小觑了去。可是，我分明却看见三跪九叩时，她那不屑的眼神。皇贵妃没有说什么，只是叫起赐坐。我瞥见她发间的一支翡翠镶嵌东珠簪子，却想起前几日看见一支差不多样式的，倒也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只听闻宜妃却又突然间说起了话：“李长使昨夜侍寝累了吧，怎的今日来的这样晚。要这么多主位娘娘，比你位分高的小主等着你。是不是，也太不把宫规放在眼里些了？”
　　李长使笑着说：“娘娘误会了，是皇上叫嫔妾。。。”
　　还未等她说完，宜妃已经笑着抿了口茶水，道：“是皇上让小主伺候着上朝了？后宫不得干政，小主这是在指责皇上了？”
　　李长使少不得跪下了，道：“皇贵妃娘娘恕罪，宜妃娘娘恕罪啊！嫔妾真的并非有意来迟啊！” 宜妃笑了笑，嘴里的话语却全然不比脸上的笑意。不再理会李长使，倒是对着皇贵妃说：“这李长使第一次侍寝便这般恃宠而骄，保不了别的小主不会有样学样。若今日不叫人得知宫规不是摆设，将来后宫难以管理。”
　　皇贵妃有些为难，道：“那妹妹说如何罚呢？”
　　宜妃有意无意瞥了我一眼，道：“李长使请安来迟，无视宫规。今日念在初犯，便罚了在洛宓殿外跪上一刻钟，禁足七日，罚抄宫规三十遍吧。娘娘看如何？”
　　皇贵妃见宜妃这么说，也不好在说什么。李长使还未来得及为自己辩解什么，就已经被皇贵妃叫了宫女拖了出去。皇贵妃又道：“也就算是叫姐妹们看笑话，不过也要知道分寸。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宜妃从椅子上站起，跪地道：“谨遵皇贵妃娘娘教诲。”
　　一众妃嫔一同起身跪地，道：“嫔妾谨遵皇贵妃娘娘教诲。”
　　这是示威啊，我边随着众人开口，心内却是明白这一切都是做给我看的。我是别人眼中最受宠的小主。可是，宜妃连新侍寝的小主都能罚的叫人哑口无言。而我将来若是恃宠而骄，那惩罚，也就不会这么轻了。

作者有话说

　　（1）顾渚紫笋，摘自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