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因谁》尽日缁尘吹绮陌

9、（九）宜琅

　　当天离开的时候，只见到李长使还跪在外头。虽说已经是初春，却也是寒风吹着。宜妃直直走过那李长使的身边，挡住我看着她的视线。我抬眸，只见宜妃略微一笑，道：“葭美人不如去本宫那里坐坐，本宫还从未与葭美人闲聊过。”
　　我浅浅福身，道：“娘娘有命，嫔妾自当遵从。”
　　至清宫的格局，奢华堪比皇贵妃的洛宓殿。宜妃是一个从不掩饰自己内心想法的人。她是郡马的妹妹，父亲又曾是官拜一品的丞相。自然，从小闺中长大的大小姐，也许在进宫之前也是浑然不知世态炎凉。只是这个后宫，早已不是她心中那个夫家，而是一个用算计活下去的地方。
　　宜妃的侍女端上了茶水，我坐在宜妃的下手，却也不知她传我前来是为何。她却道：“妹妹先尝尝这茶吧。如今，这好茶也难得了。”我端起手边的茶水，打开一阵茶香随着热气迎面而来。色泽翠绿，却是全身白毫。竟是难得见上一次的敬亭绿雪，宜妃是得宠的，但是她不会为了示宠来请我喝这一杯茶。我微微抿了一口，道：“有道是‘馥馥如花乳,湛湛如云液’，娘娘的茶，果真是极品。”
　　宜妃但笑不语，闻见我的话后也浅啄了一口热茶，道：“琅贵人身子最近如何？”
　　“琅贵人身子不错，今日看着气色挺好。”
　　宜妃似是不经意的扶了扶手上的羊脂玉镯，道：“你与琅贵人同住一宫，自然要互相照应。她的身子总是不好，你也多照看着些。”
　　我低垂眼眸，道：“嫔妾知道了。”
　　她此刻恍若才想起找我来的目的，道：“你是个知礼的，不需看了今天那李长使觉着害怕。宫里头赏罚分明，你大可以放心。”
　　笑话，我又怎会怕。只是我在这宫中尚未站稳脚跟，又如何保护得了自己。不过侍寝一夜的小主，都成了高位争斗的牺牲品。那我，会不会是下一个？
　　我以为她会说投诚，然而她却好似是点到为止一般不再说下去。转而道：“本宫罚她，也是叫未侍寝的小主知道，有礼无礼，在这宫中，是最最重要的。你是懂规矩的，本宫自然要赏你。适才妹妹说姐姐的茶叶不错，一会儿就叫人包了送一些去妹妹那里。”
　　我连忙起身，道：“娘娘言重，后宫妃嫔宫规乃是必遵循的，娘娘的赏赐，嫔妾受之有愧。”她起身，扶起我，道：“受之无愧，本宫说你该赏，就是该赏。”说罢，她放开了手，漠然走回了高座上。
　　“这后宫里什么消息都传得快，所以很快小主们都会知道该怎么做。对了，本宫这里倒是还有一事，望妹妹能够帮忙，妹妹可愿意？”
　　这么快，就要叫我帮她做事？难道？如今的我，势单力薄，就是拒绝，也显得毫无反抗可言。嘴上只能说道：“请娘娘吩咐。”
　　她笑了笑，道：“本宫的哥哥与雅兰郡主有一长女闺名羽轩，年方十五。前些日子，本宫听若婕妤对皇上说六皇子也该选妻了。想起前些年，本要为五皇子选妃，因着湘岭王有些不安分，皇上忙着处理事物便耽搁下来了。本宫想着羽轩跟五皇子年龄相仿，家世也不错。叫了雨霏妹妹何时来本宫这里看看，也好有个数。跟皇上说了，五皇子也该成亲了。”
　　五皇子曾经被宜妃养在膝下，因宜妃曾经小产伤了身子，对五皇子也是如同亲生。后来，宜妃圣宠不断，调理得当，在二十四年诞下了八皇子恒峭。此时，五皇子也不过四岁光景，宜妃求了皇上叫了琅贵人一起照顾五皇子，当时的琅贵人只不过是个由宫女提上来的从七品采女，又因生了皇子加封了一级，为从六品少使。自然是没有权利抚养自己的孩子，生生母子分离，宜妃身为人母，也深有感触。这俩人的关系也不错，凭着宜妃叫着琅贵人的闺名就可以得知。如今，宜妃也开始操心五皇子的婚事。
　　我已经得知，五皇子在宫中就是一个不为人重视的皇子。生母身份低微，又不曾展露自己的才华。如今，宜妃却想要让一宗女嫁与五皇子为妃，倒也是真心为五皇子考虑的。我福了福身，道：“嫔妾一定替娘娘把话带到。”
　　此刻的宜妃却是笑的有些无奈：“只怕，是琅贵人不肯啊。”
　　我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不语。掩饰心下的莫名，琅贵人是太后的侍女，出身本不高贵。连带着生下的五皇子与她一般在宫里没头没脸的生存，宜妃的家族本能给她带来更多的地位，可是她却不愿意叫自己的儿子去娶那位羽轩姑娘？
　　宜妃瞧着我，似笑非笑，道：“人好歹也是五皇子的生母，我也不好直接就回了皇上。这两日，又忙着跟内务府交接六皇子的大婚章程。你也就替了本宫，也与琅贵人说道说道就是。”
　　带着浓浓的不解与无奈，我依旧在黄昏时分来到了溯宁堂。院子里头的海棠已然盛开，我也曾无数次看见她在摆弄着这些花草。也许，真心喜爱的东西，自然是百般呵护的。却见一名男子，也正在出神的看着那些海棠。似乎是听见了我的脚步声，他转头，请了个安，道：“葭母妃是来看母妃的么，她在里头，似乎是心情不太好。我这也要回了，望葭母妃劝劝母妃吧。”
　　我微笑，道：“琅贵人怎的心情不好了？”
　　他无奈，道：“道不同者不相为谋，虽说不恰当，倒也是，勉强形容罢了。”他拱手道：“儿臣告退。”
　　道不同者不相为谋？什么意思？我进了琅贵人的正厅，她正一个人独坐着发呆。我福身，她听见我的声音，只道：“你也是来跟我说，恒嵋的婚事的吧？”
　　我疑惑抬眸，道：“宜妃娘娘说是雅兰郡主的女儿，年岁与五皇子相仿。想让贵人什么时候得了空瞧瞧那女子，说是近日来帮着六皇子准备婚事，叫嫔妾先与贵人说道说道。”
　　她笑笑，不答话，也不同意，不否认，道：“原来，都不是我想的这么简单的，终究是我害了他。”
　　我听不懂，此刻的我，只知道向上爬才是最好的。如同有一天，我一定要离开永宁宫；有一天，我一定要为他诞下皇嗣；有一天，我要叫敢小看了我的人，都匍匐在我的脚下。而不知道，这宫里，得到的荣耀，都不真实。
　　我看了她一眼，只道：“嫔妾在这里就提前祝愿娘娘得到一个好媳妇儿了，嫔妾先行告退了。”
　　在三月剩余的日子里，我又侍寝了两次。然而，我却发现了这个男人无意间给予我的温柔，是他第一次不曾有过的。那两晚，他都是在给我讲了故事以后，才缓缓搂着我睡去。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之愿意看着这一切沉醉不愿醒。在别人眼里，我是圣宠优渥的葭美人；在我自己眼里，我是被他捧在手心呵护的小女人。
　　不管是真实，还是梦境。我要的，只是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然而，有些人，却已经要耐不住了。